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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恩威并施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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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恩威并施立严规 白龙鱼服遇良人
正房外摆着一把铺着大红软垫的太师椅,林如海抱着只露出半张小脸的黛玉走过去坐下,院子里早已乌泱泱的站满了人。林保和林保家的正拿着花名册点人数,已经点了好一会儿了。
待全部点完,林保恭恭敬敬地把花名册捧给林如海,“老爷,人都齐了,除了王嬷嬷跟两个奶娘在内院服侍大爷,绽雪姑娘说身上不舒服没来,还有服侍姑娘的四个大丫鬟,其他都到了,共九十三人。”
林如海点了点头,“给林叔搬把椅子,林叔上来坐罢。”大成忙去书房里搬出个圆凳放在林如海脚边,林康斜签着身子坐了。
“把绽雪叫出来,昨天说好的全府仆妇点卯,她怎么拿谱儿了。”林如海叫住抬脚就要去内院的林保家的,“让个小丫头子去,你去把姑娘屋里的大丫鬟叫来。”顿了顿又吩咐道,“林召家的去厨房把姑娘的热□□端来。”林召家的原是贾敏从贾府带来的丫头,后来就许给了府里的年轻管事,两口子都是话不多心里明的。黛玉忽然出声道,“给爹爹端热热的茶来,还有林爷爷。”林康忙起身道谢。
不一时该来的都来了,绽雪原想着今天点卯,自己虽然也是丫头,毕竟是通房,与别人不同,拿个乔不去,林如海必不会在意,或者林如海让管事媳妇来请自己去,更能显得自己得宠,没想到倒打发个小丫头来叫,刚要生气,转念一想这也未尝不是好事,便拿着帕子摇摇摆摆地去了,一到书房外并不跟下人站一堆,反而往林如海身后去,偏分香个不长眼的叫她,“我们在这里呢。”
绽雪瞧着林如海不作声,只顾着一勺一勺地哄黛玉喝奶,委委屈屈地一跺脚,还是站到了分香前面。
直到一小碗热羊奶见了底,林如海擦了擦黛玉嘴角的奶渍,这才环视了一圈底下站的人,懒懒地道,“太太去了有段日子了,现在我让管家把大家都叫来,是想给大伙儿重新立立规矩。林保,你上来把我前几天跟你说的几项给大伙儿说说。”说完捂住了黛玉的耳朵。
林保忙答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阶台阶上,清了清嗓子,“以后不管什么原因,惹姑娘生气的,打二十大板,把姑娘惹哭的,打六十大板然后有一个算一个卖给人牙子。”
下面一片吸气声,从没听说哪家还有这等规矩,也没见哪家把个姑娘把正经爷们看得还重的。林保心下也疑惑,前几天林如海吩咐他之后他连自家婆娘都没敢说,只悄悄地跟他爹林康嘀咕了几句,被林康骂了个臭狗头,说老爷这么说自然有老爷的道理,让他只管好好办差,再听他下次嘀咕主子的事,就把他揍个半死。
其实林康心里也没底儿,他还记得大爷出生那天,他在书房门外,老爷推门抱着姑娘站在里面,神色有些可怖,他当时以为是因为阴沉的天气,可是自那之后,感觉老爷就变了,他是看着老爷自小长大的,性情好,才学更不必说,不然也娶不到国公爷的闺女,后来第一次下场科考就高中探花,老爷二十多年来绝对是顺风顺水的,这样一个一向与人为善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对府里的人都冷冷的,只有对着姑娘跟大爷才跟以前一样,然而对着姑娘又有些过了,仿佛怕姑娘随时会夭折一样,把姑娘大爷看护到骇人的地步。也许是跟太太夫妻情深罢,林康在心里叹口气,这么安慰着自己。
“老爷已经在祠堂太爷老太太牌位前立了誓,这辈子再不续弦,”林保话音一落,底下站着的绽雪登时面露喜色,“以后府里的主子就是老爷姑娘跟大爷,有谁敢在姑娘大爷面前颠唇簸嘴,什么后娘什么续弦的话,说一个字打十大板,不怕挨打的就随便说。”绽雪皱了皱眉,不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续弦也好,只要日后生个孩子,就是半个主子了。
“若是有的人心毒手毒,想着害死姑娘大爷让老爷为了子嗣再娶的,你这个算盘就打错了,老爷这辈子就只认姑娘跟大爷为自己的血脉,这等人,也不带你去见官,全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在祠堂打死,自己去地下跟太爷老太太交代是怎么把林家血脉弄断的。”
料峭的春风吹过,底下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林如海等林大保说完,放开一直捂着黛玉耳朵的手,点了点头,“这就是新加的几条规矩,别的还跟太太在的时候一样,各人把自己的活做好,如今府里多了个主子,林叔,我想着把府里的月钱涨一涨,所有人在以前的基础上多拿以前的一半,怎么样?”
林康忙转身跪下,“老奴替府里的仆妇们谢老爷赏!”
林如海伸手把林康搀起来,“林叔年纪大了,以后再行这么大礼我可就恼了。”
打一棒槌给个甜枣,下人们听有多的钱拿,之前种种骇人的规矩也觉得不那么不近人情了,只要自己安心当差,不生是非,拿的钱比以前多,谁吃饱了撑的去跟主子们过不去呢?
“林大保家的,我让你挑出来八个小丫头两个小厮,叫他们站前面来我看看。”
林保家的忙点了几个人出来,林如海打量了几眼,都是六七岁上下容貌干净的,先指了六个小丫头,随口道,“以后你们改名叫织金、缘木、衣水、素火、芳泥、萱支,跟着王嬷嬷分香培香三人学规矩服侍姑娘,”几个人忙磕头谢恩,站到一旁去。
“你们两个,改名松意、柳意跟着李嬷嬷和映雪学规矩,以后伺候大爷起居,你们两个小子,改名剪江、扶云跟着大成,”林如海顿了顿,“林召你带着他们三个,教教规矩,以后跟着大爷。”点到的人忙跪下磕头。
林如海见怀里的黛玉摸了摸肚子,心知可能是饿了,柔声道,“再等一会儿,爹爹马上就吩咐完了,我们再去吃饭好不好?”
黛玉咯咯一笑,“我是听爹爹肚子动了。”把小手在林如海玉带上拍了拍,“爹爹都瘦了。”
林如海一愣,刚他有些胃疼,抽了一抽,没想到黛玉竟然发现了,摸了摸她的发顶,“爹爹马上就好了,你先去看着让他们摆饭。”管厨房的林召家的忙带着几个人走了,分香培香映雪走过去抱着黛玉回了后院。
林如海等黛玉走了一会儿,这才温声道,“我知道大伙儿也都饿了,如今就剩下一点小事,我怕污了姑娘的耳朵,”指了指绽雪,“太太没了,我怕有人心也大了,两个通房丫头都是有家人的,”说着看了一眼林保。
林保忙接话道,“老爷记得清楚。绽雪姑娘的爹娘去年还来过府上,说绽雪姑娘的哥哥娶媳妇没钱,太太赏了五十两银子。白桃姑娘是家生子,爹娘都在。”林保见林如海点了点头,继续道,“如今老爷开恩,许你们每人五百两银子各自归家,这些年不论是太太赏的还是府里给的,衣裳首饰都可以带走,明儿我自会遣人送你们回去。白桃姑娘的爹娘年纪大了,如今已经不在府里当差了,就你一个孩子,你回去尽尽孝心也是好的。听说绽雪姑娘的兄弟不大争气,你回家你爹娘也有个依靠。”
林保话音刚落,绽雪刚要求情表忠心,转念一想老爷一向喜清净,自己若是撒泼打滚的,惹恼了老爷更不好,不如私下求求情,这样一犹豫,林如海站起身来说话,绽雪更不好开口了,只得听林如海道,“林保,你这就去账房支银子,今天家里的车马都跟着去西山,就出去租几辆,把她们平安送到家,让赵权家的一家一家送。”
赵权家的本来就站在前面,忙道,“老爷放心。”
林如海微微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后院走去。绽雪忙忙地要跟过去,林保给他媳妇儿使了个颜色,林保家的忙不着痕迹地拦住绽雪,笑眯眯地道,“绽雪姑娘,如今您可是自由身了,以后成了官太太,可别忘了我们啊。”
一句话把绽雪夸得喜上眉梢,绽雪站住脚甩了甩帕子,“瞧您说的,我再怎么着也不能忘了姐姐您呐。”
赵权家的也凑趣道,“林嫂子说的是啊,凭姑娘这模样,要是嫁个大财主我都替姑娘叫屈,必得嫁个有才学的年轻秀才,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诰命了。”
绽雪果然心动了,如今林如海看着铁了心要撵她们走,出去凭自己的模样本事,明媒正娶地嫁个年轻书生,倒比死赖在林府强。这么想着,也不着急去求林如海了,“俩姐姐真是嘴里抹了蜜了,我什么身份呢,哪儿跟哪儿就成了诰命夫人了。”
赵权家的拉着她手笑道,“姑娘这模样,比那些官家小姐都好看。走走走,我前儿刚得了对镯子,我戴就是老黄瓜刷绿漆了,姑娘戴正好。”说着拉着绽雪走了。
林保家的忙去内院看着丫鬟们收拾姑娘跟大爷的东西,大包袱都先往车里装。
屋里林如海跟黛玉刚吃完饭,长豫也醒了过来,王嬷嬷去厢房唤了奶妈去喂奶,听到身后有个小丫鬟叫她,“王嬷嬷,绽雪姑娘在外面,说想见老爷。”
王嬷嬷转身看是小丫头寿儿,“打发走就行了,这还用问。”
寿儿点了点头,脆生生地道,“有嬷嬷这话,我就放心了。”转身跑了。
屋里奶妈把吃饱了的长豫抱出来,林如海和黛玉逗他玩了一会儿,便准备出发去西山庄子了。黛玉自己跑屋里去也拎出来一个挺大的包袱,用玉如意挑着,把林如海逗得直笑,“你这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啊?”
黛玉忙献宝一样打开,“是娘亲之前给我和弟弟做的衣裳呢,还有给爹爹绣的荷包。”说着就要打开,林如海睹物思人,心下不忍,忙拦住道,“好容易收拾好了,到了庄子再给爹爹看也是一样的。”
黛玉点了点头,“爹爹说的是,那我把包袱拿车上去。”
王嬷嬷笑道,“我的姑娘,包袱都要比你高了,你哪儿拿得动。”
林如海一手抱起黛玉,一手拿过包袱,哎呦一声,“太重了,爹爹要拿不动了,玉儿帮爹爹拎拎。”
黛玉咯咯笑着两只小手抓着包袱,“现在好了。”
王嬷嬷看着林如海抱着黛玉还一边走一遍故意用胳膊颠,再想想故去的太太,有些发愣,分香轻轻推了王嬷嬷一把,“嬷嬷快擦擦眼吧,别让姑娘看出来。”
王嬷嬷回过神来抹了把眼,果然眼眶都湿了,“我这是高兴的,你个小蹄子懂什么。”
培香笑道,“老爷疼姑娘,都是太太积下的福气,连我们也跟着有脸面。”
李嬷嬷刚看着两个奶娘把大爷用小被子裹好,插嘴笑道,“行了行了,都是好事,赶紧上车吧,别让老爷姑娘等我们。”
一行人忙拿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出了二门,林如海已经把黛玉抱进了车厢里,从奶妈手里抱过长豫,一手轻轻托着脑袋,林保忙上前打起帘子,林如海躬身抱着长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端详了一会儿长豫昏昏欲睡的小脸,朝外面道,“走吧。”
林保看两个奶妈还在犹豫要不要也跟着进去,笑道,“都安排好了,老姐姐们就在第二辆车上,炭盆烧了一早上了,保证不比屋里冷。”
王嬷嬷闻言忙拉着两个奶妈去了第二辆马车,等车开始缓缓地走起来了,才道,“老爷看顾大爷比我们都上心,把屎把尿的都自己来,用咱们的时候自然就唤咱们去了。”
一个姓刘的奶妈陪笑道,“可不是,多少家子没见过这么疼孩子的,说不好听的,就算太太还在,也不会比现在更强了。”
不说几个人扯些闲话,因府里大大小小三个主子都在车上,林保亲自驾车,也不敢走快了,慢悠悠地出了城,往西山的路因为行人少,加上多有达官贵人在西山建消暑之地,路反而更宽更平坦。
前头马车里林如海正教趴在自己腿上的黛玉读三字经,旁边长豫睡得咂摸嘴,听着黛玉稚嫩的声音,林如海猛地心如刀割,谁能想到、谁愿意相信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会一个早夭一个寄人篱下泪尽而亡呢?
黛玉忽然扶着林如海的腿坐起身来,“爹爹,车车怎么停了?”
林保在外面低声道,“老爷,我原本让牵风跟卧雨骑着马走在前头,牵风回来说前头村子里有人闹事,您看我们是不是等等再走?”
“牵风怎么说的?”
候在一旁的牵风忙上前道,“也说不上是什么大事,我打听了打听,好像是村里一个老汉得罪了什么公子哥儿,公子哥儿带人去老汉家里砸东西呢。我回来的时候还没打起来,好像还有一拨人,看打扮像是武人,跟公子哥儿不是一伙儿的。卧雨还在村头等着,不如让卧雨回来再问问。”
马车里林如海顿了顿,“我记得咱家庄子离这儿也不远了吧。”
林保忙道,“是,过了前头的锦沙村,差不多就到了。”
“都快晌午了,”林如海看长豫小肉手揉着眼睛是要醒的样子,顿了顿道,“我们在这儿停一会儿,你去后头说大爷醒了,叫李嬷嬷带着奶妈来,让王嬷嬷拿姑娘的斗篷过来,我抱着姑娘下去走走,坐车坐得人都乏了。牵风你再去前头看看,回来说说什么情况。”
两人应声各自走了,林如海待李嬷嬷带着奶妈上了车,见王嬷嬷抱来一件银丝绣暗纹的白色斗篷,随口问道,“这是嬷嬷新做的?”
王嬷嬷笑道,“是姑娘外祖母遣人昨天刚送来的,当时老爷在陪着贵客说话,国公府来的人就送了这件斗篷来,说这是老太太亲自瞧着人做的,瞧着老爷没空,也没多坐就走了。”王嬷嬷觑着林如海脸色不大好,笑道,“都怪我老糊涂了,忙忙叨叨的忘了跟老爷说,现在才想起来。”
林如海皱了皱眉,半晌道,“罢了,以后国公府有什么人来,早晚跟我说一声,还有林保,也别忘了。”接过斗篷给黛玉穿上,倒是上好的狐裘。
站在外面的林保赵权王嬷嬷等人忙答应了,林保亲自放下脚凳虚扶着林如海下了车,又道,“老爷不如也披上领斗篷,这儿风格外凉些。”
林如海摇了摇头,“晌午太阳好,没什么冷处。”看路边倒有几株带着残雪的野梅花,故意问黛玉道,“那几株梅花开得不好,玉儿,咱就在这儿站着吧。”
黛玉板着小脸,“玉儿觉得好看,跟家里的不一样。”小手一指,“爹爹,咱们去看花儿咯!”
林如海笑呵呵地抱着黛玉往那儿走,余光瞟见林保几个人要跟上来,轻微地摇了摇头,林保忙抱着斗篷住了脚,看着老爷跟姑娘两人走到梅树底下,他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眼前的好像是一幅画一样。
这便是阮棠第一次见到林如海的样子,一个身着玄色素服的年轻公子抱着一个身披银白斗篷的童子站在盛开的梅树下,待马蹄声近,年轻公子一边把怀里的童子护向胸前,一边转过头来,其容貌之俊秀无双、双眸之如岩下电而风姿之如孤竹独立,阮棠心中不由叹了一声,不似世中人。
此生再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