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起风云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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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起风云师生闲话 弄是非主仆异心
京城的早春还是冷得很，趁黛玉和长豫正在午睡，林如海正吩咐分香和映雪给黛玉多带几件大毛衣裳准备出门，二门上的小厮林大成急匆匆进来说家里来了客人，他爷爷林康正陪着往书房去。
林如海心中疑惑，如今他正守妻孝，贾敏去世之后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吊唁道恼的该来的早就来了，不年不节的谁会这时候登门呢。
远远看见站在书房外的人，林如海面露喜色，乃是他的上司，翰林院掌院学士李仲守。忙小步快走上前行礼道，“不知恩师光临寒舍，有失远迎，学生心下愧疚。”
李仲守哈哈一笑，“还是这么多礼。我今天难得无事，过来瞧瞧你。怎么比出殡那天更瘦了。故人已登极乐，你万万不要哀毁过度，保重自己身体要紧。”
林如海将李仲守请进书房，亲自斟了茶，“可能是家里事多，之前拙荆在世的时候，家里的事都不用我费心，如今少不得接过手来，倒忙个四脚朝天。”
李仲守看一路走来，林府的下人一举一动自有规矩，可知林如海不过谦逊之词，“内宅的事儿啊，还是有个主持中馈的人好。你如今有时间照管，以后也难免顾此失彼。你要是信我呢，续弦的事让我家里的给你办。”
难道是来给他说媒的？林如海会试时主考便是时任礼部左侍郎的李仲守，林如海中探花之后入翰林院做七品编修，不久李仲守也升至翰林院掌院学士，成了他的直属上司，俩人倒有些像忘年交，李仲守曾在人前夸他“有倚马千言之才，难得也踏实能干，人品更是上佳”，这已是极高的赞誉了。不过，以林如海的观察，李仲守一心扑在学问上，并不是会拉纤说媒的人。
“如今我妻孝未出，一双儿女尚幼，倒没想这么远。”林如海顿了顿，“况且，我已经答应了亡妻，此生再不续弦，一心抚养儿女成人。”
李仲守大为诧异，更深觉自己没有看走眼，“难得，难得！”感慨了一番，才想起自己来的正事，“我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如今你们这科进士到了三年考核的时候，院里决定将你的表现定为优异，我便顺路来告诉你一声。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虽然我情愿你继续留在翰林院，不过年轻人去六部或者去地方上转转也有好处。”
林如海给李仲守添了茶，笑道，“定为优异必定是恩师力主的，学生以茶代酒，先谢过恩师。”说着起身喝了茶，并长揖到底。
李仲守忙扶他起来，把茶喝了，并不居功，“你的表现确实有目共睹，我不过是顺手推舟而已。不过，陈瑞舟，”李仲守说着皱了皱眉，眉眼间流露出一股厌恶来，“也是优异，我听说吏部跟内阁都已经定好了，要把他升为鸿胪寺少卿。”
林如海一笑，“他毕竟是驸马，鸿胪寺少卿是五品，并不为过。”
李仲守摇了摇头，“我哪里是觉得他幸进太过，真有甘罗的本事，内阁首辅让他坐我也服气。只不过这个人，走路轻浮，人家是步步生莲花，他每走一步脚下只生出许多不安分来！”
林如海哈哈大笑，“老师您这话，真是精妙至极！我知道老师脾气耿介，这话可别在外面说。那位公主跟贵妃可不是好惹的。”
陈瑞舟是林如海同科的进士，二甲五十八名，虽然不比一甲风光，不过陈瑞舟出身晋中世族陈家，与齐国公还是同宗，中进士时年方双十尚未婚配，且相貌俊秀出众，堪称少年英才，京城多少人家都盯着进士榜想选一个东床快婿，没想到被皇家抢了先，不多久陈瑞舟被指为驸马，尚甄贵妃所出皇三女永平公主，才子与公主一时传为佳话。林如海和李仲守不过私下里议论一两句，然而两人没想到没多久陈瑞舟果然惹了大的是非出来。
李仲守笑道，“我家里的也说我嘴巴大，不许我在外面瞎说。算了，说别人做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林如海沉思了一会儿，“我这几个月也没怎么想过，等守完孝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如今这情形，”林如海顿了顿，想到了那几位皇子，到底鹿死谁手呢？“我想先安心做几年学问，以后再说。”
李仲守面露赞许，“今年五皇子一出宫开府，我看连翰林院里有些人都坐不住了，你既有这个心，翰林院算比较清静的地方。”
林如海自是感激，李仲守对他确实是真心看重，他并不是不识好歹的那等人，师生二人相谈甚欢。及至李仲守告辞，林如海送至门外，亲自扶着上了轿，目送着轿子出了苏店胡同，这才转身回府。
黛玉早已午睡醒了，正趴在小床边逗长豫玩儿，才三个月大的孩子连头都不会抬，不过已经会笑了，原本就是粉雕玉琢的模样，笑起来格外招人疼。林如海站在窗外，听着屋里黛玉的童言稚语，心里五味杂陈。梦里他匆匆翻阅的书，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些，他虽然不敢说自己过目成诵，但忘得这么快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天道怎么会允许一个人洞悉世上那么多家族成百上千人的命运呢？然而即使许多情节都模糊了，那种剜心刮骨一般的心酸、痛恨、不甘与愧疚却与日俱增。他甚至不敢去想未来会怎么样，贾敏比书中更早弃世，是吉是凶？
“弟弟，你有没有发现爹爹最近不大开心呐？”
林如海听到黛玉碎碎地跟长豫念叨这个，不由地笑了，眉眼间的温柔渐渐地代替了之前哀伤的神色，正想进去，屋里突然有别人说话了。是王嬷嬷，“都说闺女是贴心小棉袄，我们姑娘这么小就知道体贴老爷了。”
贾敏留下的另一个大丫鬟培香笑道，“谁不说呢，太太在的时候也常夸姑娘贴心呢。”想起贾敏生前的好处，心里发酸，又怕勾得黛玉伤心，忙揉了揉脸，“老爷可真是仔细，没想到照顾起孩子来这么滴水不漏的。”她哪里知道林如海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恨不得眼睛也不眨地守着黛玉和长豫。
林如海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发凉，正想掀起毡帘进屋，突然听到他的通房丫头绽雪笑了起来，眉头一皱，她怎么在这里？
“我的姑娘哎，你可得早点长大，不然以后后娘进了门，连你弟弟都护不住可怎么办呢。”绽雪说着上前抱起黛玉摇了摇。
王嬷嬷脸一耷拉，把黛玉抱了过来，“你在姑娘面前嚼什么蛆！回头我告诉老爷，撵了你出去。”
“姑娘这么小能懂什么啊，老爷必不会因为这个恼我的。”
绽雪是个有本事的人，王嬷嬷也不得不承认这点。不过是荒年时候爹娘快饿死了卖给府里换袋子苞米的小丫头片子，倒把家生子都比下去了，因为太爷跟老太太只有老爷一个儿子，一屋子姬妾通房连个女儿都没有，绽雪跟在老太太身边长大，颇有脸面，老太太常对她们下人说，绽雪是好人家的闺女，不比家生子世代为仆，故而格外疼她些，就算没被林如海收房的时候，满府上下也都拿她当半个主子，后来老太太临终前做主让她跟了林如海，贾敏不是个刻薄的，也说等她生下一男半女就让她做姨娘，她在府里的地位比之前更甚，也就在林如海贾敏面前装个温柔小意，在下人面前俨然以半个太太自居了。
黛玉在王嬷嬷怀里冷着脸道，“娘亲是回天上做仙女了，爹爹才不会这么快忘了娘亲。”
“哟，我的小祖宗哎，你还听懂了。难怪太太在的时候总是夸你伶俐呢。”绽雪笑眯眯地伸手想要摸黛玉的脸，黛玉忙把头埋在王嬷嬷胸前，绽雪笑容一僵，把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别看老爷当初跟太太说什么这辈子不续弦，早晚也要娶个新人进来，退一万步讲，就算老爷真的不续弦，家里总得找个人管事儿。”
王嬷嬷脸色大变，培香也皱眉看着她，“你有了？”屋里的几个小丫鬟吓得不敢说话。
绽雪刚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分香疑惑的声音，“这冷的天，老爷不进屋，在外面站着做什么？”
映雪骂道，“小丫头子又偷懒，连帘子都不打！”
屋里一个叫做寿儿的小丫鬟忙过去打起毡帘，林如海冷着脸抬脚进了屋，分香和映雪一人抱着几件大毛衣裳跟在后面，进屋见气氛不对，也不敢说笑，忙抱着衣裳去安置。黛玉一见林如海进来，就扑腾着要他抱，肉肉的胳膊揽着林如海的脖颈，“爹爹把客人送走了吗？”
林如海柔声道，“是爹爹的师傅，刚刚走了，弟弟有没有哭闹？”
“弟弟下午好乖的，吃得饱饱的就睡了，刚刚才醒。”黛玉自从贾敏去世之后，似乎突然长大了不少。
“玉儿去看看分香映雪姐姐收拾的衣服有没有落下的，还记得爹爹说我们明天就出门吗？还有弟弟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你都帮弟弟检查一遍好不好？”自打贾敏出了殡，棺材暂时寄放在铁槛寺，林如海就想着搬去京西的庄子上去住一阵儿，一来能远离京城是非，更主要的是找个清净地方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林康已带着一批人先去打扫收拾，前几天回来说收拾完了，林如海便想着明天就过去，幸好座师是今天来的，晚来一天都扑个空。
黛玉笑眯眯地点点头，分香忙上前抱着黛玉回了自己房里去。林如海吩咐长豫的两个奶妈带着小丫鬟们也先出去，只留王嬷嬷在这儿看着长豫，“绽雪留下，我有话问你。”
绽雪有些忐忑，她不知道林如海听去了多少，只不过，她说得也没错，这世上还没听说哪个男人这么年轻就宁愿当一辈子鳏夫的，几年之内不续弦就算少见的情深义重了，再说，林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内院总要有个人做主，想想另外一个通房丫头，比木头多口气儿罢了，怎么能跟她比呢，这么想着便不怕了，娇笑着道，“虽然开春了，风还凉得很，老爷怎么倒不进来。”说着走到林如海身边想去扶他的手，不妨被林如海甩开，闪了一下，委屈道，“老爷这是在哪里惹了气。”
林如海并不答话，在长豫小床旁边的塌上坐下，伸出手指逗他，被长豫的小肉手抓住，噗嗤笑了，“这么个小小人儿，力气还挺大。”并不看绽雪一眼。
绽雪看他不像生气的样子，“老爷要是生气我刚刚在姑娘面前说话，倒也不必，话虽然难听了点，也是实话，”说着也想凑过去，林如海突然抬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站远点。”
绽雪竟然哆嗦了一下，缓过来之后便低低地哭了起来，“老爷心气不顺，何苦在我身上发火，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比不上太太是国公府的小姐有见识会说话，不过姑娘大爷总要有人照看教导，就算是后娘也是个娘呢。”
林如海皱了皱眉，“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绽雪原本还想说什么，转念心道，看老爷的样子，只怕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一时脸上不显罢了，只要你留我在身边，不怕你百炼钢化成绕指柔，忙蹲个万福退了出去。
一出门瞧着培香站在廊下抖擞一件披风，绽雪忙凑过去摸了摸，“哎哟，这就是那府里国公爷给太太的什么雀金裘吧，果然好看，如今也没人穿了，怪可惜的。”
培香冷哼一声，抱着雀金裘抬脚走了。绽雪讨个没趣，对着培香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才摇摇摆摆地回了西厢房。
一时林保家的传给丫鬟婆子们老爷的话，说明天早饭前要点卯，用过早饭就动身去西山庄子。林保家的是林康的儿媳妇，贾敏在的时候最为得用。林保又是林如海的奶兄，如今府里的事多是他照管。林家虽然主子少，几代积累下来产业有增无减，下人也有百十几个，自打家里主母没了，这还是头一次主子要点卯，心里免不了都有几个自己的小算盘。
林如海这些都懒得管，吃过晚饭先和黛玉一起瞧着长豫睡了，又哄着黛玉睡，如今林如海亲自带着黛玉睡，不让丫头嬷嬷沾手，长豫的小床也放主屋里，王嬷嬷伴着两个奶娘在厢房里，预备长豫夜里吃奶。林如海看黛玉睡着了，自己侧身躺在床上轻轻拍着黛玉小小软软的身子，想到黛玉日后可能遭受的寄人篱下的种种凄楚，恨不得自己马上拜相封侯位极人臣，保一双儿女富贵无缺一世荣华。
梦里在书中所记载的，贾敏明明是幼子夭折之后才染病去世，如今贾敏产后就离世，难道跟那个梦有关系？毕竟是贾敏给自己看的书，他现在已经得知黛玉来历不凡，为了什么狗屁还泪，那么，也有可能贾敏因为泄露天机而受到惩罚，故而尽管生产顺利得很，但还是无缘无故无病无痛地去世了。
又想到绽雪，不，她不可能怀上孩子的，贾敏去世后他一直带着黛玉和长豫睡，没碰过两个通房丫头，如今长豫百日都过了，要是贾敏在的时候绽雪怀了身子，早该显怀了。
只盼着黛玉和长豫平安长大，只要长豫能健健康康地成人，别的他倒不怎么担心，倒是黛玉，不能护着她一辈子，还是要嫁一个良人，他记得梦里黛玉在书中说，三岁的时候来了个癞头和尚要化玉儿出家，因他和贾敏不从，便说什么，“既舍不得他，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外亲一概不见，只要不带玉儿去荣国府，不见着那个宝玉，应该就行了吧，林如海仔细地计划着，许是因为思虑过度，朦朦胧胧间竟然早早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如海是被长豫的哭声惊醒的。奶娘们都说从没见过这么省心的孩子，除了要吃喝拉撒再不会哭的。林如海猛地做坐起来，身边黛玉正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吓得手没抓稳，直接坐地上了。林如海忙把黛玉抱起来看看没磕着，连声唤奶娘进来。
长豫吃着奶果然不哭了，林如海抱着黛玉呆愣在床上，连黛玉跟他说话都没听见。
忘了，全忘了，除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之前梦中所读到的内容，他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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