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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林海梦醒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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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海梦醒叹奇缘 贾敏仙逝留稚儿
延平二十五年十月的京城,已有三个多月滴雨未见,老百姓一想到明年的收成难免叹气连连。京城之中,上至三公九卿下至贩夫走卒,就算嘴上不言语,心里也知道今年恐怕是不能过个安稳年了。
当然,不靠天吃饭的达官贵人们,忧心的并不是旱情有多严重,而是因为近几个月被国本之争搅得乌烟瘴气的朝堂。因几位皇子年纪渐长,最小的五皇子今年也出宫开府,立太子以固国本之事又被拿出来讨论。二皇子阮杲为先皇后所出,风评并不如盛宠不衰的甄贵妃所出的皇长子阮楼,立嫡派跟立长派各执一词,况且长子比嫡子更有贤良的名声,不过,内阁搬出来先皇当年在南安郡王请立世子的奏折上的批复,“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推而及之,于是二皇子以元后嫡子身份于三天之前的大朝会上被立为国本,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过,这个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呢。故而今天天一亮,看到乌云密布,人人面上皆是掩不住的喜气。百姓是觉得丰收有望,朝臣心里嘀咕如今太子刚立,就要下雪,难道是太子的吉兆?
自然也有不这么想的。例如苏店胡同的林府老管家林康,内心深处觉得其实这是自家的福气。产婆说太太这几日临盆,这不,打昨晚半夜开始发动,天上便开始积聚乌云,府里的老人都说是还未出生的小公子带来的福气呢。
自贾敏开始发动,林如海也跟着一夜没睡,在产房外不停走来走去,熬到现在都晌午了,孩子还是没动静,心下难免急躁。按说这不是头胎,理应顺畅些,怎么倒还不如之前生黛玉的时候。一想到黛玉小小年纪已露出不俗的才华,林如海焦躁的心情也渐转欣喜,只盼给黛玉添个弟弟,男儿有黛玉这等天资不怕日后不能蟾宫折桂。正是说曹操曹操到,只听身后传来黛玉奶声奶气叫爹爹的声音。林如海站住脚,也没转身,等黛玉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这才回身抱起黛玉,笑道,“刚吃完饭就跑,爹爹是怎么教你的?”说着故意用胡茬蹭了蹭黛玉的小脸,逗得黛玉咯咯直笑。
黛玉的乳母王嬷嬷上前道,“姑娘听说老爷在家,非要过来,拦都拦不住。”
“看这天是要下雪的样子,嬷嬷也该注意着点别让姑娘着了凉。”林如海试着女儿小手发凉,“太太现今操不了多少心,姑娘的衣食住行嬷嬷要多留心。”
王嬷嬷赔笑道,“老爷教训的是,实在是出来的急。”
黛玉可不管这么多,蹬着腿想让林如海抱她进屋,“爹爹抱我去看娘亲和弟弟,我等着和弟弟一起吃饭呢。”
林如海还未说话,可巧贾敏的大丫鬟分香出来笑道,“太太听说老爷一直在外面等,让老爷先去吃饭罢。几个产婆都说了,还早着呢,并没什么大碍的,太太让老爷不必担心。”
林如海到底又多嘱咐了几句,这才抱着黛玉去了书房,底下人忙传话把老爷小姐的午饭送过去。林如海陪黛玉用了饭,哄着她玩了一会儿,因看她已露睡意,却还攥着自己袖口,便不用王嬷嬷抱黛玉回房,自己歪在榻上,轻轻拍着黛玉哄她入睡。
不知是晚上没睡好太劳累还是刚刚饭吃得太饱,林如海原本想着哄着黛玉睡了再去瞧瞧贾敏,一没留神自己倒也睡着了。许是记挂着生产中的贾敏,林如海睡得并不踏实,梦里觉着自己成了一片无根浮萍,身不由己地飘飘摇摇,无法说话甚至睁不开眼,想要挣脱而不得其法,异常焦躁。梦中忽然大风起,自己竟随风飘荡起来,正不知要飘至何处的时候,忽然贾敏走到跟前,宛然是新婚之初年少的模样,伸手笑道,“相公,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新得了本好书,想请相公瞧瞧呢。”
林如海心下稍安,心中想着要伸手,果然伸出了手,不再是浮萍的模样了,“你说是好书,必然是好书了,我瞧着今年的新书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话本都没甚么新意。”然而贾敏早已把手缩了回去,也不答话,只是急匆匆往前走,林如海心中疑惑,四周亭台楼榭皆无,空荡荡的好不诡异。
贾敏忽然停下,前面是一条大江,竟一望无际,河边散落着几块青石,“就在这里看罢。”说着从袖里抽出戏折子一样的东西,林如海也不坐,接过来打开,先看了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笑道,“果然与别的书不同。”
然而看到第二回,心中不喜,抬头想问问贾敏这书哪里来的,却不见了人,想了想还是继续看下去。虽然这书文笔世所罕见,但写的是自己家人的故事,看起来也不像是大团圆结局,林如海不耐烦逐字逐句品味,看得飞快,看到了贾敏过世、自己久病终至撒手人寰之后黛玉寄人篱下的种种凄苦,尤其是三首词《桃花行》《葬花吟》与《秋窗风雨夕》,在林如海看来每一个字都化成了一把刀在他心尖上扎了下去,五脏六腑四肢骨肉皆千疮百孔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忽然面前的大江掀起了巨浪,头顶猛然响起惊雷,仿佛瞬间点燃了林如海心中的一切怨恨与不甘,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与灵魂都随着这声惊雷炸了开来,炸成了齑粉。
老管家林康正守在书房外,猛地响起一声惊雷,轰隆隆地把人的魂儿都吓掉一半,接着降下了瓢泼大雨,雨声中隐约听到书房里老爷好像大叫一声,正想敲门问问,就听自家小孙子大成在后面喊着“太太生了!太太生了!生了个小少爷!”跑了过来,老管家这才觉得一直荡悠悠的心落了地,也不等大成过来再仔细问,忙抹了把泪就去敲门。
老管家举起的手还未落下,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林如海一手抱着黛玉,一手扶着门,紧抿着嘴,脸上线条紧绷着,双眸黑沉沉的亮得吓人。林康举着的手还哆嗦着,忙跪下磕头,“给老爷道喜,给老爷道喜。”林大成这会子也跑过来了,麻溜儿的在他爷爷身后也跪下磕头,“给老爷贺喜,太太生了个小少爷。”
林如海一手扶起老管家,声音有些颤抖,“林叔是看着我长大的,行这么大礼不是折我的寿么。大成也起来吧,你一路跑来淋了雨,让厨房煮碗姜汤。”
老管家便顺势起身,哆哆嗦嗦地抹泪,“奴才是替老爷高兴呢,太爷老太太在地下也心安了。”
早有下人送来蓑衣雨具,林如海回身拿了件大氅披上,黛玉刚被雷声惊醒,迷迷瞪瞪地揉眼睛,见她父亲抱着她,小胳膊环起来将将揽住林如海的脖子,蹭了蹭便自己咯咯笑了起来,“爹爹,爹爹,家里添了个弟弟吗?”
林如海瞬间落下泪来,用脸颊轻轻地碰了碰黛玉的额头,改成双手抱着黛玉在胸前,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哽咽至不能言,黛玉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两只小手在林如海脖子后面轻轻拍着,嘴里不停念叨着爹爹二字。林如海勉力镇定下来,抬手拭了泪,把黛玉紧紧揽在大氅里,声音喑哑着道,“去看看太太吧。”
林康忙亲自撑着伞,林如海的两个小厮牵风和卧雨跟着后头给林康遮雨,一行人刚到二门,里头先冲出来个丫头,这么大的雨也没撑伞,浑身已经湿透了,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猛地抬头看见林如海,站住哭道,“老爷去瞧瞧太太吧,产婆说是不大好了。”
林如海身子一歪,亏得林康在后头扶了一把,忙定定神加快脚步往里走,也不管雨水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紧了紧大氅,把黛玉裹得严严实实。林康等在二门外住了,林大成忙忙地跟上去给林如海撑伞。
那丫头也跟在后头要进去,不妨被林康唤住,“分香,你站住,太太好好的怎么就不大好了?”
分香捂着脸哭,声音闷闷的,“本来好好的,许是被惊雷吓着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康重重地叹口气,“罢了,你快进去伺候吧。”身后牵风忙递过去他的伞,分香接了过来,又踩着雨回去了。牵风陪着林康亲自去请太医。
这边林如海已到了门口,屋里出来贾敏的丫头映雪,后面跟着产婆,不等她开口,林如海解下氅衣把黛玉包严实递给她,“抱着小姐去干净暖和的屋子,好生服侍。”映雪忙答应着抱着黛玉去了厢房,林如海自己掀了红毡帘子抬腿进了屋,一眼望见贾敏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千言万语卡在喉咙上吐不出咽不下。
产婆徐妈抱着洗干净的新生儿先送到林如海眼前,“恭喜老爷,小少爷结实着呢。”
林如海接过这软软的小生命,坐在贾敏身旁给她看,“长得像你,真俊。”
贾敏苍白的脸上一红,笑道,“现在哪里看得出丑俊来。”
林如海看贾敏像是回光返照的样子,看了徐妈一眼,徐妈便要上前抱小少爷出去,贾敏瞬间落下泪来,“让他在这儿吧,我多看几眼。”
徐妈一个外人听着这话都心酸得不行,忙转身去了厢房。屋里其他丫鬟婆子还有请来的助产婆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林如海把儿子递过去让贾敏抱着,自己靠近从后面揽着贾敏,给她擦了擦泪,温声道,“看玉儿小小年纪已是这般相貌,儿子以后肯定也俊。不如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贾敏心下欢喜,不过仍拒绝道,“这不合规矩罢。”
“你生他这么辛苦,起个名字有什么规矩不规矩。”心中酸痛难耐,声音已是哽咽。
贾敏大恸,半晌道,“就唤长豫吧,只盼他这辈子过得欢喜安适。”
林如海笑道,“好名字,家里有个玉儿了,再添个长豫,儿女双全凑个好字。只是让你受苦了。”
贾敏扑哧一笑,仿若回到了两人新婚,“哪里受苦了,当初嫁给名满京城的才子,满城的姑娘谁不羡慕。”
林家在京城自然不算什么豪门,至林如海已无爵位,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林如海不过有个才子的名头,虽然因为相貌出众也有勋贵之家青睐,然而当林家聘定了荣国府贾敏,真是惊掉了满城的下巴。谁人不说林如海是高攀了,当时荣国公尚在,开国之初封的八个国公也只有荣国府第二代仍然承袭国公爵位,可见圣眷之隆,贾敏作为国公爷唯一的嫡女,嫁皇子也不屈,没想到荣国公倒选了空有个才子名头的林如海。
直到三年前的大比,半点爵位也无,只得以科举晋身的林如海出了孝便下了场,却如同探囊取物一样高中探花,一甲三人跟着皇榜彩亭,踏着只有皇帝才能踩踏的丹陛中石从午门正中走出皇宫,年仅25岁的探花郎风姿特秀,卓然不群,不仅有爵官宦之家深叹生子当如此,多少寒门出身的举子也拜服林如海的学识,此时众人方叹服荣国公的先见,再不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酸话。
林如海想到梦中所见,强忍悲痛道,“已经去请太医了,你好好休息,还得看着玉儿嫁人,等着喝媳妇茶呢。”
贾敏自知已是救不得了,仍附和道,“长豫是个小子,娶个知书达理的就行。倒是给玉儿选女婿要仔细,公侯之家也没什么好的,只找个有学识、人品好、相貌佳、家风正的就好,还不能脾气暴躁,要知冷知热,可得睁大眼睛挑。”自己说完也笑了,“这样的人只怕早就被人抢先定下了。”摸摸怀里长豫的小脸,“到时候啊,长豫也能帮着他爹爹掌掌眼呢。”
林如海听贾敏已是交代后事的模样,低低地嗯了一声。
“父亲去世不过才一年,我看府里已经有些不成样子了。之前听了一耳朵,怎么倒让二哥住了荣禧堂。”
林如海现在心里仍乱七八糟的,含糊道,“许是因为岳父大人临终前上本,陛下赐了二哥主事之衔的缘故。虽然二哥现在要守孝,出了孝就能去衙门当差。大哥已经有个爵位,可能岳母想加重二哥的地位,进了衙门别让人小瞧了去。”
贾敏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长豫,听林如海这么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端详着,不止因为这个。自从父亲去世后,我看母亲铁了心要把二哥家的大姑娘送进宫里。以前我未嫁的时候,母亲和二嫂有一次就说,民间有句俗语,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大姑娘生在大年初一,还跟父亲一天生日,都说是好命。父亲虽是国公爷,如今已经仙去,大哥不知读书不求上进,二哥说是自幼酷爱读书,”贾敏顿了顿,抿了抿嘴,“这话我也就现在跟相公你说了,天下的读书人多了去了,别说跟相公一样高中探花,二哥的水平,只怕能进三榜也是侥天之幸了。”
林如海起身给贾敏端了早先预备好的热参汤过来,“岳父在的时候,常跟我说,若你是个男儿身,他也就不操心身后事了。”心中已拿定了主意,古有黄粱一梦跟南柯太守,如今自己权当在梦中过了一生,现在梦醒,过好今后的日子就好,必不会跟书中一样中年去世,一双儿女都没保住,“怎么太医还没请来。”
“父亲是有真见识的,也最疼我,大哥二哥都不及的,”贾敏想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尚幼,紧紧抱着长豫的襁褓,簌簌地落下泪来,“操这等闲心做什么,如今我知自己已是不行了,说句犯忌的话,只求相公看在我们将将十年的情谊上,等玉儿和长豫大几岁再续弦。”
林如海双手攥住襁褓外贾敏的手,喑声道,“我心意已决,此生再不续弦,教养玉儿和长豫成人。”屋外大雨倾盆,林如海的眼睛亮得可怕。
贾敏大恸,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要哭的样子,眼里水润润的,把长豫的襁褓递到林如海手里,笑道,“我这辈子,嫁给相公,富贵无缺,琴瑟相合,已极是好命,唯一不足就是不能陪相公终老,是我的命,不敢强求。玉儿呢,我也嘱咐她几句话。”她不敢奢望林如海此生再不续弦,毕竟未至而立之年,只是他在自己弥留之际许下这等承诺,已是难得深情,日后就算续弦也必不会亏待自己一双儿女,她也能稍稍放心。
林如海强忍着泪别过脸,抱着长豫去吩咐下人把小姐带来,分香早领着黛玉等在外面,闻言忙进来,贾敏笑着招了招手,“玉儿到娘亲这里来。”
黛玉正想让分香抱她看林如海怀里的弟弟,看到贾敏的样子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便蹬蹬蹬跑过去爬上床,小手摸着贾敏苍白的脸,“娘亲是生病了吗?”
贾敏费力地把她揽到怀里,“娘亲没生病,娘亲啊,是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黛玉似懂非懂,“是去天上吗?跟前几天娘亲给我讲的嫦娥姐姐的故事一样。”
林如海抱着长豫也在床边坐下,贾敏亲了亲黛玉的脸颊,“是啊,娘亲要回天上了。见到你弟弟了吧,以后玉儿跟弟弟要听你们爹爹的话,跟弟弟要互相照顾,不要惹爹爹生气,好好读书上学,知道吧?”
黛玉懵懂间懂了娘亲是要离开他们了,使劲抱着贾敏的胳膊,哭着不住地点头,贾敏望着林如海,眼神里的深情不舍和殷切期望,逐渐消散,合目而逝。
林如海怀里一直安安静静的长豫,突然大哭了起来,屋外又是一个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