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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茄子卤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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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传嗣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妈妈叫他吃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听起来让他觉得温暖的想要落泪。八年零三个月三千零十二天,他只能在梦里听到妈妈声音,可能喝醉了做了个美梦,梦见妈妈叫他起床吃饭。
李传嗣恍惚之间感觉过了好久,又好像是一瞬间,等他慢慢的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里是宽敞明亮的东北风格的房间,窗外的光线射/入屋内灰尘小颗粒在飞舞跳跃。炕稍并排放着两个有些划痕的榆木炕柜,柜子上整齐码放用小花布罩起来的被子,东墙中央有一个掉漆的长条桌子,两侧各摆放着一把陈旧的椅子。桌子上有一个崭新的搪瓷大茶盘,黑色的铁皮暖壶坐在上面,靠近气墙面一溜儿玻璃杯被擦得亮晶晶的,一个老式录音机蒙着蕾丝的面纱娇羞的站立在一边。北墙摆放两个有些年头笨重结实的五斗柜,柜门中央镶嵌着大镜子,西侧的墙面挂着三个大的相框,记录着一家人欢乐时光。
院子里父母说话的声音随风传入他的耳朵里,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不对,李传嗣掀开盖在身上的厚床单,赤着脚跑到院子里,看见李母在菜园子里摘青菜,李父哼着沙家浜坐在小板凳上编者柳条筐,听到声响李父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儿子醒了,你小子都睡了一下午了,二两白酒就把你撂倒,酒量不随你老子,想当年你老子我可是千杯不醉······”李父一边编着筐一边和儿子吹嘘当年的英勇。
李母拎着装满蔬菜的小筐从菜园出来听见爷俩吹牛。“好了,老头子你就别吹牛了,当初你向我家下彩礼时咋还被我爹和我兄弟给灌趴下了。哎呀,老儿子你都睡迷糊了吧,咋还光着脚就跑出来?天儿要黑了,地面发凉,你快去穿鞋,要不然你又该着凉。”李母像撵小鸡仔似的要他回屋穿鞋。
“妈。”李传嗣有些颤抖的声音叫了李母一声。李母欢快的答应一下。李传嗣又叫了一声,李母笑着说;“臭小子撒娇呢!说吧你想干吗”
“妈,我想吃我爸擀的面条,你打的茄子卤。”李传嗣目不转睛看着李父李母说到 。“我特别想吃。”他又急急地补充一句。
“早上我们才吃的么?中午还剩下不少的饭,我特意多煮带晚上的份儿。天气太热,今天不吃明天该坏掉。”李母有点为难道。
“老儿子想吃就给他做,一会儿我就去和面,你再摘两个茄子,在盛点大酱。吃啥不是吃,中午剩下的饭吊井里坏不了。”李父不在意说到。
“老犊子,你就会装好人,好吧,晚上吃面条。”李母冲着李父笑骂道。
晚饭李传嗣如愿的吃上了面条,和记忆中滋味一模一样。他的眼睛有些发红,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眨去眼角泪水,他早就不记得早上吃过面条了,想着这口面条想了八年,面一定要李父和面,不然不会那么筋道爽口,卤子一定要用上李母自己做得大酱。将油烧的有八成热,先放入切好的青红椒,慢慢煸出辣味,再放入切成碎丁的茄子翻炒熟了,之后再放入大酱搅拌翻炒炸香,最后再淋上一点酱油,小火慢炖一会儿就好了,茄子卤就成了。面条筋道顺滑,卤子鲜辣咸香。他挑起一筷头吃进嘴里,咽下这口食物,从胃抚慰到惶恐不安的心。得天之垂怜,他真的回来了。父母健在,真好,真好。
在他服刑期间姐姐们探望时带去的面条总是差一点味道,夜深失眠时他时常想起父母做的茄子卤面条,可那时候却只有在梦里回味了。人在轻易的得到时候,不会觉得珍惜感恩,失去时才会觉得美好不可替代。别人做的面条并不是不好吃,只是李父李母做的面条里面有着满满对儿子的疼爱。
饭后他看这挂在墙边日历,一九九二年八月四日星期二。这一天大姐家大孙子满月,他第一次喝白酒,睡了一下午才醒酒。那时他还差两个月满二十岁。一切糟糕的事情都还没有开始,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张没有倒下。事情没有一发不可收拾。
在那次捉奸引发的后果中,没有谁是赢家。于大海付出了生命,前妻王丽丽带着女儿远走他乡再没有回来过,岳父岳母和大姨姐都和王丽丽断绝了关系,大姨姐王翠翠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并且赡养中风的婆婆,而自己虽说活着,可是父母的一死一疯,像是两把尖刀扎在胸口,疼痛难忍。四姐因为李父死亡恨毒了王丽丽所以迁怒于小宝,但又不能不管他,又可怜他父亲坐牢又痛恨他是王丽丽的儿子。四姐将小宝送入寄宿学校,除了寒暑假其他假期不许他回家,小宝因为家庭巨变变得敏感自卑,抑郁狂躁,他开始和坏孩子来往,其他几个姐姐更看不起他,更忽视他,因为他的母亲是王丽丽所以他就是原罪。
最终在一次逃课去水库游泳时腿抽筋溺水身亡,两天后捞上来时都浮肿了,看不清面部了,之后通过DNA才确定身份。那是自己的儿子,无论他的母亲是谁,他还没有成年,像一朵刚刚打着花骨朵的小花儿,还没有绽放便凋零了。恨么?恨谁?恨四姐冷漠放纵,还是其他姐姐无动于衷,又或是恨小宝自暴自弃,或者恨自己过失杀人坐牢
李母疯了三年,她只记得和李父新婚的时候,每天在榆树乡的那棵老榆树下期盼李父回家。那时候李父还在当兵,营地距离榆树乡只有不到三十里路,李父每天都会跑这几十里路看一眼自己的小媳妇。在一次次等待度过三年,每天从清晨等到黄昏,风雨无阻,寒暑不断,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一直等啊等,直到生命的尽头。
“老儿子,走,跟你老子我去把地窖里的西瓜取出来。这会儿吃正好,冰冰凉儿。去去暑气。”李父大嗓门惊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李传嗣。“小孩伢子,作甚么苦大仇深的样子,天塌下来有你老子顶着呢!压不倒你的。”李父拍拍胸脯道。
“咋啦?臭小子在想哪家大姑娘了?跟妈说,妈去给你回来做媳妇。”李母八卦道。
“没有,妈,我想下次把那几个大外甥喝趴下,今天他们合伙灌我酒,我作为他们的小舅舅多没面子啊!”李传嗣掩饰道,上一辈子发生的事情太过惨烈,自己放在心里就好。人在无条件溺爱下,所有的风雨挡在门外,是不会成长为男子汉的。苦痛磨难才会使人成长,像每一只蛹都要经过剧痛才能化茧成蝶。
“你们几个岁数差不多,小时候经常打架,打完不用到晚上就又和好了,今天不是小舅舅打哭外甥,就是外甥打哭小舅舅。都懒得搭理你们。对了,还一起闯祸,有一次你爸爸托战友弄回来的十斤白酒,你们偷偷的往里撒尿,你傻爹还纳闷这酒怎么发黄呢?还有一股骚味。都是你们几个臭小子干的好事。”李母取笑道。
“童子尿驱邪壮阳,我的儿子和外孙们尿的,不嫌弃。尿味的酒么!”李父不在意到。
“你就会惯着孩子,总是好人,就我一个人是坏蛋。”李母装作生气道。
“这说明咱这个家你当家做主,都听你指挥。伟人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在咱这你能顶一片天。”李父哄得李母眉开眼笑。
“老爹你怕媳妇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李传嗣有点好笑的看到父母秀恩爱。
“臭小子,你知道什么?以你老子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怕老婆才能过得好日子。打骂老婆的男人才是蠢货。如果你不想和他过了,哪怕不要她,但别又打又骂的,打毛驴呢!”李父得意扬扬他的大粗眉,一副‘我是最好的男人’的样子。
“好了,别贫了,你们爷俩不说下地窖取西瓜么?赶紧去,老娘我还等着吃呢!”李母催促道。
“好嘞,快走,老儿子没听见你老娘想吃西瓜么”李父站起身拍拍李传嗣的肩膀。
爷俩去地窖取了个小一点儿的西瓜,大约有八九斤的样子。
“咋整这么小?”李母纳闷道。
“老儿子不让拿大的,他说,吃不完,明天就不好吃了。”李父睁着无辜的小眼睛将责任一下子推到李传嗣身上。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李传嗣去厨房拿菜刀回来时正好听到李父对李母的“坦白”,老头每时每刻都在坑儿子。
“妈,家里的西瓜是那个姐夫送的?”李传嗣一边切着西瓜一边询问。
“老三家中午送来的,他们两人下屯子卖西瓜刚好路过,给了五个西瓜。你三姐夫还要往下搬,老三心疼的嘴角直抽,我一看,得,反正够吃几天就五个吧!要不然老三晚上心疼的睡不着觉。”李母有些无奈的说起三女儿。
“三姐那个人只能沾别人便宜,谁站她便宜她都抓心挠肝的难受。”李传嗣说起自己好贪小便宜的三姐。
“你三姐是妇女,贪点小便宜也不是大毛病。老儿子你可不能贪小便宜,男人大气一点,扣了吧索都没人和你办事。”李父借此教育李传嗣道。
“我知道了,老爹。”李传嗣点点头。
几人吃过西瓜后,收拾一下个人卫生都回屋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