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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6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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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大祭司神色平静地迈入了心明阁中,倚靠着身后的墙闭目坐在主榻上。
三重殿门外响起一个清甜的女声:“明嵇大人,神殿七祭司求见。”
明嵇轻轻地“嗯”了一声,也算是应答了。
三重门次第拉开,一行七位玄衣祭司神色匆匆地行入了心明阁中,行过礼便直奔主题:“大祭司,今天我们一行七个终于找到了一个拥有阴灵血躯的女子了,并且带了回来。”
“噢?如何?”隔着瑞金九龙香炉以及那袅袅的轻烟,一贯平和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利,“你们不妨也直说你们是从何处寻来的。”
七位祭司显然也是愣怔了些时。
以往的祭天大典,虽说都是他们七人负责寻找来拥有阳邪和阴灵血躯的男女,但是大祭司明嵇向来从不过问此事,最多不过是提点他们要小心些罢了。
“是这样的,那名女子乃是一个神官,而且就是那个一直跟在许少尊身旁的那个‘无伤神官’。”一个祭司站出列,恭敬道,“我们是在‘失离之地’的上空将她带回来的。”
轻烟袅袅下,那双漆如点墨般的眼眸闪烁不定,交错过光影交织。
白衣大祭司微不可见地颔首:“嗯,找到就好,不然这次的祭天大典只怕不能按往常的方式进行。你们也随我去水牢看看那个女子罢。”
话音未落人已缓缓站起了身,一扫方才独自一人时的疲惫之色。
七位祭司又是一怔,随即也恭恭敬敬地朝他躬身行礼:“是。”
水牢,是鬼师一族本宗放置事关祭天大典或鬼祀节的重要人类或物品的地方。虽说只是为放置,但是实际上也与囚禁相差不过毫厘而已,或者可以说是比囚禁更为糟糕。而且水牢内都是水,平常的行走都是得依靠桥,而水也是经由大祭司设下术法的“术水”,可以束缚行动,水牢外也有两重“囚灵”结界。
自水牢从鬼师一族本宗出现至今,能够从水牢中逃出的,尚一人也不曾有。
……
白衣轻拂过桥下的微微泛着碧鳞光的术水,前头是负责引路的两位七祭司之一。
七祭司,顾名思义就是由鬼师一族本宗的神君或尊主依靠特殊的方式选出的七人组成,地位力量亦是在大祭司之下,归属大祭司掌管,与大祭司一同掌理祭天大典与鬼祀节之事。
一名玄衣祭司扬手点亮一列石壁上的火把。
“大人,就是这里了。”前头的两名祭司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
“嗯,你们先退下吧。”明嵇瞥了一眼被腰以下浸在术水中,双手被两端的铁链束缚着的素白窄袖束身衣着的女子,此刻那双幽黑无底的眸子正闭起,似是睡着还是如何。
七祭司听到他的命令便一一退了下去,但心中仍是有不少的疑问。
以往的祭天大典,大祭司明嵇向来不过问这些,更何况亲自来水牢一趟?
白衣大祭司徐徐单膝跪下,神色从容:“‘无伤神官’?”
那双眼睛终于缓缓抬起,幽黑无底,无波无澜,就如那千年的古井般,看不到底。青丝四散在脊背上,浮动在泛着碧光的水中,尚有几缕碎发被贴在两颊。
“你应该知道自己是拥有阴灵血躯的人吧?”
“你们想如何?”
“鬼师一族本宗的祭天大典上需要祭献拥有阳邪和阴灵血躯的一男一女。”
“……”
白净的手指轻柔地替玉迦拨开颊边的碎发,唇边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弧:“我需要你的阴灵之血,但我不用你搭上整条命,不过是一半的灵力而已。”
神官抬眼看了看他,瞳孔微微收缩,却没有说话。
带着些微凉意的指尖依旧轻柔地沿着神官瘦削的面容画开,如情人的手一般多情而温柔。明嵇笑意不改:“你只要给我你一部分的血和你一半的灵力,我就让你离开。”
玉迦紧抿起下唇,侧过头将脸埋入了发中,不作声。
明嵇缓缓收回了手,虽敛去了面上的笑意但仍是如平日一般的淡然,丝毫不见恨意。
他站起了身,字字清晰如珠玑坠地:“玉迦神官,我早听说了你的性情是如何如何的倔强甚至固执,今天也算亲眼见了一回。但如果再如此下去,迟早你会知道你就是因此而伤害了最爱你和你最爱的人的。”
白衣大祭司刚迈出一步,身后却传来一个虚弱至极却仍旧坚定的话语:“‘无伤神官’,是没有心的。”
“你真的以为那些老头子说你是‘无伤’你就真是?”明嵇侧过身来,面容模糊在一片摇曳的火光,“不,真正的‘无伤’绝对不会是你。你不信也罢,你的命数与‘无伤’只是擦过罢了。若非要说‘无伤’的话,或许寡攸可以算一个。”
说完便径自离开了。
白衣堪堪擦过泛着碧光的术水,轻盈空灵。
术水要比一般的水寒上几分,浸泡在术水的下半身早已被冻得毫无知觉了,连动都无法动一下。玉迦试着拉扯了几下束缚在腕上的铁链,却换来一阵锥心的疼痛直接冲入了胸前。
无奈之下只好再度阖上眼帘。
然而眼前却浮现了以前曾在大神宫见到的一本关于上古禁术的书。
阴灵血术四个字渐渐浮凸出来。
……
鬼师一族本宗领地西南处的姬人谷中。
一抹赤红如火匆匆地行过重重的回廊飞阁,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里已有了掩藏不住的疲惫。穿过一架悬在空中的飞阁后便直接到了以往鬼尊莲城闲暇时所处的醉景楼。
许诗衣停下匆忙的步子,朝那个懒懒地倚在锦榻上的美貌女子道:“我有事找你。”
女子一身沉郁的玄衣,襟边、袖口、衣摆均以金红双线缠绕出繁复的图案:“真伤心,没事的时候就想不起我来了,亏我以前还那样待过你。”
许诗衣只觉得头疼,为什么每次来见莲城她都要跟他翻旧账?
然而再细看那女子,却发现她竟与那时在无望崖上那俊美绝伦的白衣青年有那么四五分的相似,只不过一双凤眼却是璀璨的银色。
“我是来找你借卜镜一用的,别告诉我你现在变小气了。”许诗衣毫不客气地回击。
“诶诶诶,我说你,借个东西至于这么语气不善的么?”莲城斜睨了他一眼,凤目顾盼流转却有了几分调侃间的嗔怪。
“那我就一句,我来找你借卜镜,你借,还是不借?”许诗衣无奈地在身后的客榻上坐下,同样是倚靠着身后坐下,连日的疲累却依旧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妖娆。
“我不借你就抢,我知道肯定是这样。”莲城以左手的指关节支着下巴,似笑非笑。
“别摆出那种好像我非奸即盗、你要把我绳之以法的表情。”许诗衣没好气地瞥了一眼。
莲城直起身来,一双好看的凤眼笑得眯成一线:“凭我们一百多年的交情,借是肯定的了。但我就问你,那个‘无伤神官’就这么值得你牵肠挂肚的?”
一袭赤红的妖冶青年懒懒地抬了抬眼,眼中似含有惊奇:“没想到我许诗衣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让鬼尊莲城为我吃回味。”
“随你如何说,反正我肯定能弄懂这个问题,问你也肯定是白问。”莲城站起身来,状似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你到底是来借卜镜的还是来蹭吃蹭喝的?”
嫣红的薄唇上扬,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的妖冶颠倒众生,许诗衣缓缓站起身:“兼而有之。”
莲城微微挑眉:“你别以为有副臭皮囊就可以来勾引我。”
……
湖里白雾苍苍茫茫,什么也看不到。
静立在湖面赤红轻衣的艳美青年紧蹙着双眉,桃花眼微微眯起,丝丝缕缕的戾气却依旧流溢出来。他侧过头看着站在宽阔的湖边的玄衣女子。
莲城摇了摇头:“有人在那个‘无伤神官’的身上设下了结界,若要看到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根本不可能。”
“那可以看得到什么?”
“你别胡来,没用的。”
“那如果换以更多的灵力能够看到什么?”许诗衣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话。
“最多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提示罢了,我说了,你若是胡来的话我就让你掉下去。”莲城依旧摇头,厉声道。
许诗衣瞥了她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地朝着湖中心行去,步伐轻稳如履平地。一边向着湖中心行去一边阖眼默念着什么,而又开始有纯白的灵光渐渐笼罩在他周身。
美艳的容颜开始变得苍白,嫣红的薄唇也失了血色。青年紧蹙着双眉,口中依然喃喃有词,丝毫不为所动。
灵力的瞬间流失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像许诗衣这样一个正在修仙道的人来说,甚至可能会损失数十年的修为。
岸边的莲城久久地看着静悬在湖心上空的红衣青年,嘴角逸出一丝轻叹。但心下仍是不由生起一阵的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够让这个一贯对待男女之情不正经的家伙为她舍去了数十年的道行?
正在想着,湖底开始升腾起淡金色的光,尔后又缓缓清晰成了四个字。
——身边,天际。
莲城无奈地撑着额头,看吧看吧,这就是数十年的道行跟卜镜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换的。
然而湖心上空的红衣青年也只是一如去时般,步伐轻稳地走了回来。然而那苍白的面容和早已失了血色的薄唇却印证了方才灵力流失时的痛苦。
许诗衣踏到地面上时仍旧笑了笑:“起码不会有什么危险,怎么,不好好招待招待我这个来蹭吃蹭喝的?”
……
萧若山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浴桶中的花瓣,心里仍是不由想起昨日傍晚时在望神台上与寒酒的相拥,想着想着,双颊上又开始浮起了一层红晕。
后天,就是九凤一族的祭天大会了。
她记得那时她抬起头来对他说:“寒酒,我走的时候你不许来送我。”
他笑问:“既然都要走来为什么不能来送送你?”
她将头埋入他宽阔的胸膛中拼命地摇:“就是不行。”声音闷闷的。
干燥温暖的手掌抚在她的顶心,他的声音极轻却又极为坚定:“我答应你。”
结果是她又哭了。
她之所以不想让他来送他,是因为怕自己到了那时候再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就再也迈不动离去的脚步了。
但是她又必须得走。
今天依旧如此,他牵引着她走过兰溪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陪她吃着街头的小摊点,看着她笑得开心然后温柔地朝她笑。
祭天大会,他会不会在那时候把自己强留下来?脑海中突然蹿出了这么一个想法,待反应过来,面上的红晕又随之深了一层。
不可能的,因为自己必然要离开。
她不允许自己的决心有丝毫动摇。
“砰!”早已阖上的窗户蓦地大开,正坐在浴桶中胡思乱想的萧若山转过身来,却见一名黑衣蒙面人正站在窗上,满目冰寒。
萧若山反应过来刚要叫喊,却被那个人突然用绸缎堵住了嘴,一块质地上好的丝绸瞬间将她包如蚕茧,然后再是一块厚重的棉被裹住她,拿过床头的斩邪。
那个黑衣蒙面人就这样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萧若山夹在了腋下,足尖一点跃入了无边的夜色中,几个腾跃便彻底失了影踪。浴桶中的水还温热,白雾缭缭。
……
偌大的宫殿深似海,雕龙画凤,堆珠砌碧。
其中又以主殿凤舞殿最为奢华雍容,重重殿门隔绝了殿外满目的清辉,阴暗无边的凤舞殿中,有人一袭白衣胜雪,身姿修长出尘。
“如何?”那人的声音清洌而又略显低沉,高深莫测。
“回主上,事情已按原计划办好了,无任何纰漏。”另一个声音干净利落地响起,然而一片阴暗中只能看得到那个白衣人。
白衣人徐徐回过身,斜倚在华美的凤榻上,那是只有九凤一族的领主才可以坐的位置。
那人姿容高贵艳美,一身白衣上仍是有着华贵的雪狐绒,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线暗光,薄唇弯起一个笑弧,而眼里却全无笑意。
“甚好,你先下去吧。”白衣人缓缓发话。
“是。”隐在暗处的黑衣蒙面人站起,回身就朝殿外行去。
白衣人微微抬手,似有一道细微的银光从袖中射出,“咻”地一声没入了那个黑衣人的后颈中。薄唇边的笑弧依旧不变,但那双狭长的眼里依旧是刻骨的寒意:“你怎么能如此粗暴地对待一个弱女子?这是惩罚。你们都记住了。”
话音回响在空荡阴暗的大殿上,久久不绝。
……
第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