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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缥缈鹤归楼 ...

  •   李时序弓着身子,慢慢掉过头搂住陆九全,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低喃道“憾之,你且等着,待我得胜归来,我便,我便......”声音越来越轻,后面直接没了声息。陆九全没听到的是他说我便十里红妆,迎你过门。
      陆九全到底是没答应他,李时序南征不久,父亲陆寿就被圣上遣去陇西。陇西上县丞割取民脂民膏盗取赈灾款三万万两黄金,圣上大怒,派人彻查此案。涉及此案者,包含户部侍郎在内大小官员共计十六人,轻则抄家流放,重则凌迟处死。经次一案,陆府卷入朝中党派之争,最终走向灭亡。
      李时序走的那天下着小雨,陆九全撑着伞站在城楼上默默地看着,看着他骑着马跟在军队的后头时不时的回头看,最后又沮丧地策马扬鞭。陆九全静默着看着他消散语人潮,像是在悼念自己转瞬即逝而又弥足珍贵的友情。
      陆九全从没想过会在武阳这个小地方与李时序相遇。李时序走后不久,陆九全寻了个由头跟着父亲西下,又在陆寿调查上县丞贪污案里暗示父亲朝中党派之争。最终,由监察史陈寇上表朝廷落下帷幕。陈寇是明晃晃的七皇子派系嫡部,这份功劳让与他,是最好不过了。
      四皇子此番损失惨重,被七皇子一派断了一臂膀,在朝堂上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后来李时序坪山关大捷的战报传入邺都,两党又拉平了手。大荣军队一鼓作气又连夺几城,四皇党在朝堂上终于又占了上风,开始反击了。陆九全他爹成了头号炮灰,被七皇党连累,升了半阶官职外放。明升实贬,朝廷的拿手好戏。陆寿经次一役也不再想着回京了,在圣上立下太子前,他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武阳吧。
      再见李时序时,已经是三年后了。陈氏设了宴,邀了武阳达官显贵的家眷们。绕过了青州,这辈子刘三娘子也与他再无瓜葛,未婚先孕也罢,与兄长□□也罢,都与他无关。对于自己的妻室,陆九全全凭母亲陈氏安排。想他一介残疾,又怎好去嫌弃别家姑娘出身样貌,人家愿意嫁与他,他自是尽自己的最大的能力照顾好她。他只愿夫妻两人,相敬如宾,至此终年。
      遇见李时序那天,连武阳这种少雨的地方都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陆九全撑着伞站在码头上瞭望,他总是喜欢瞭望。在高楼之上任狂风怒扫,在雨中任天水肆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他感觉不是活在梦中,而是切切实实得到重生。
      李时序下了船,谢过船家好意递来的伞,直直盯着码头上那个单薄瘦削似乎是自己的错觉幻出来的身影,大步靠近。李时序时愤怒的,愤怒中又带着一丝无奈,看着眼前人眼底的错愕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来武阳就那么难以置信?“憾之,你来接我了。”
      陆九全收了脸上错愕的表情,笑着迎上来,也不顾他湿漉漉的衣服一手握着伞撑着两人给了他一个兄弟间的拥抱。
      李时序被他抱了一个满怀,犹豫了片刻紧紧的搂住他,鼻尖嗅着他那股独有的清冽心底那份怒火也消散了。未几,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身上没有一片干燥的地方,连忙推开陆九全“弄湿你没?冷不冷?怎么不等着我去找你?”一连问了好记个问题,期间不放心的查看了一番,见他只是外衫沾了一点水迹没透入内衫方才作罢。
      陆九全微笑地摇头,被他揽着撑着伞,往武阳的家中赶。一路上李时序没再与他说话,两人就这么似急似缓的走着,只有雨滴打在伞上落到地下与他们踢踢踏踏行走在路上的声音。平静,安稳。
      陆九全两人刚入府,陆九全安排洒扫丫头准备好热水收拾好客房,就领着李时序去了里屋。这厢林氏听了丫头的回话,交代一番就来见客。对着李时序施了一礼,召了身边的丫头领着他去沐浴。
      李时序刚去不久,林氏使了眼色,把伺候的丫头婆子全撵了出去,道:“憾之,小郡王来武阳是......”她虽说的语不详焉,陆九全却知道她意有所指。他摇了摇头,对林氏宽慰一笑“他寻的是我,不是父亲。”林氏见此放松了神情打趣“我们全哥儿性子着实冷了点,也不见与旁人深交,这小郡王果真不同旁人。”
      等李时序出来,林氏早早备好茶水吃食将空间留给二人说话,李时序对林氏施了半礼,道了“有劳。”林氏浅笑着退了出去。
      等旁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他与陆九全两人,他一改外人面前的谦和有礼却无法靠近的姿态恢复本性。李时序歪着身子靠坐在小几上,上半身险些靠在陆九全肩上,面容带笑,神色慵懒,一派悠闲自在,半点不见入府时的狼狈模样。
      陆九全也不问他因何而来武阳,只作他是一般好友闲着无事来串个门子,寒暄几句就给她说武阳的风土人情。他书的极快,又只捡重点说,寥寥几笔便将武阳的特色说了个遍。
      李时序见他手中握着自己送的那物器,嘴角上扬勾了一抹笑,还未荡开便转瞬即逝。李时序看得认真,久了竟将目光从字迹上偏到了陆九全白皙纤细的指上,满眼尽是那抹醒目透亮的颜色,也不在意他说的是什么,只胡乱应着。只至陆九全收回了手,方才满心不舍地收了目光“那等明日放晴,憾之与我走上一遭,可好?”他慵懒地捻起一块桂花糕,含入口中。武阳人嗜甜,无论是什么食材菜色都喜欢加点糖入味,更惶恐是那些糕点了。只是这桂花糕是否是太过甜腻了些,连桂花香都掩盖了三四分去。李时序暗暗蹙眉,喝了杯茶淡了淡嘴里的甜腻感,不愿再吃。
      陆九全微笑着点了点头,李时序住进陆府,作为他的老友自己不作陪,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两人又说了些话。时辰还早,晚膳还未到时候,陆九全有些饿了,就拿刚摆上的几碟糕点垫垫肚子,连吃了好几块桂花糕。
      李时序见状打趣道“我原以为憾之这么个清冷的人,在饮食上该是以清淡为主。不曾想憾之竟嗜甜。”
      陆九全轻呵一声,道:“年少失声,不方便说话,是以话少,怎的都道我性子清冷。”又接着说“莫非圣上御碗真是黄金做的?”
      李时序失笑,道这陆九全忒大胆了点,竟拿圣上来打趣儿,也不怕给旁人听了墙根,参他爹陆寿一本。“这张嘴可真利,幸好是开不了口,不然言官有你陆憾之一份。”
      陆九全撇撇嘴,丝毫不在乎。朝廷一向水深得紧,即便自己重活一世,掌握了先机,可到底自己不是朝廷里那些老狐狸的对手,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原本李时序进府该先去拜访陆府牧,可正巧陆九全前脚除了门,陆大人携着陈氏后脚就去了下州刺史何大人家中,如今还没回来呢。陆九全的大哥陆不错则是被武阳几个才子邀了去。
      酉时将尽,陆府牧携家带口的终于归了家。象征着府牧身份的大轿后面跟着一定小轿,钱来迎接的人有些诧异,便与跟着去老爷出门的仆人打听里面的身份。小丫头一听里面端端坐着的是何大人家的五小姐便悄然离开人群快步去往竹苑。
      竹苑住着的是碧桃,碧桃一听,连忙翻出自己最好看的衣裳换上,领了小婢施施然迎了出去。这一年陈氏一直为陆九全成亲的事忙活,邀了不少姑娘来府,但独自随陈氏进府小住的姑娘,何五小姐是头一个。不出意外的话,何五小姐怕是要与她家少爷定亲了。碧桃这样想着,心里难受极了。
      碧桃虽生作奴婢,但自小性子就傲,陆家又是把她作小姐养,这性子便再也没改过来过。此时她虽不甘,却也知道陆九全的正妻不是这个何五小姐也会是刘五姑娘谢五姑娘,反正轮不上她碧桃就是了。
      但即便自己不是正房又如何,她有与陆九全青梅竹马自小长大的情分在,又在陆府呆了那么多年,陆家的下人丫头哪个不把她当主子看待?哪怕她家少爷喜欢的不是她,等她嫁给他成了他的平夫人后,她相信她家少爷也会好好待她,比现在的照顾更好!所以,不是正房又如何,她从不在乎名分,她在乎的是那个一心待她好的少爷。
      话本子里的爱情,她读过看过了太多太多了。碧桃也不懂,她对她家少爷算不算的上是爱,她只知道,在她爹娘死去时,在被别的丫头嘲笑时,是她家少爷安慰她替她赶走那些讥笑她的人。所以,他对她好,她便也对他一生一世好。
      李时序晚膳是与陆九全一起用的,他没问那个何五小姐的来历,只是定定地看着陆九全。来者是客,陆九全实在不好为了领何五小姐逛府中景色,而失约李时序。是以,陆九全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邀上大哥大嫂领着何五小姐与李时序两人再携着碧桃一起去如定寺上香。虽说上香朝拜,但上山的景色着实吸引了不少游客。陆九全打定主意,陪着李时序用了膳,闲聊几句就寻了个由头告辞。
      李时序拥着那崭新绵软的绫罗绸缎,定定地望着床顶上紫色烟罗出神。那双璨然的星眸似被锐利的剑眉划过,目光所及之处透着凛然的剑气,让人望而生寒。大荣的战神是不需要休息的,多年生活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他早已忘了如何安睡,李时序睁着眼等着天明。
      对何五小姐李时序有种说不明的嫌恶,不是何五小姐样貌丑陋也不是她如何矫揉造作,而是她实在是一位得婆婆疼爱丈夫喜欢的贤妻。她样貌虽只称得上清秀,但她贤淑善解人意,对陆九全的缺陷也不似他人一般小心避开不谈,只慢条斯理得与陆九全谈着山中之景武阳之趣。一路上一说一听,竟也称得上相谈甚欢。
      李时序在一旁听着陆九全大哥大嫂小声的夸着何五小姐,心里说不出的烦闷。这是他自小到大头一次心慌意乱,哪怕在他初临战场也没有的慌乱。他心悦陆憾之,在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了。可陆憾之呢?憾之也心悦自己吗?说到底,是他自己不自信的缘故。抛去身份不谈,他除了会带兵打仗外,一无是处。何五小姐虽生的不如自己,但两厢一比完全是压倒性的胜利。李时序斜了眼一脸哀怨地看着前面有说有笑的两人的碧桃,自己怕是连她都比不过吧。这样想着,李时序更闷闷不乐了。
      李家就他一个嫡子,是以李时序若想与陆九全成婚,只能陆九全嫁予他为男妻。可大荣虽自古有男妻的传统,但历时历代以来,向来是庶子出嫁,万万是没有嫡子出嫁的习俗。又思及前太子协故去多年,四皇子直既是自己的嫡亲表哥,又是请封太子呼声最高者,若陆九全嫁进侯府,陆寿怕是被贴上卖子求荣的七党叛徒标签。陆九全也难免遭人诟病。
      行了差不多三个时辰的路,又是女流之辈偏多,本该两个半时辰就能走完的路偏偏三个时辰还未走完。
      等陆九全一席人终于到了如定寺时,早已过了晌午。方丈大师安排了几间厢房给众人休息,又差了小和尚端了斋菜素食过来,几人道了谢,就狼吞虎咽大吃起来。唯有三个女子还端着仪态细口咽着。一顿饭毕,都回了自己的厢房小憩。
      李时序并不累,他只是心里烦闷又不得纾解,便等众人都去歇息后自顾自地绕着这如定寺瞎转悠。无聊晃进了大雄宝殿,适逢老方丈正在给座下的弟子讲经,犹豫了片刻,便大刺刺地占了一个蒲团坐下来听老和尚说经。
      佛门向来以普度众生为主,远杀孽,讲求轮回因果。可不知有多少人在他李时序这里丧命,手中不知沾了多少罪孽。若论因果,他李时序怕是死后要掉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吧。这样想着,李时序有些好笑。
      老方丈讲完一经,朝底下的李时序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两人除了大雄宝殿,老方丈领着李时序进了大日如来殿。李时序开口就问:“方丈领我到此有何贵干。”
      那老方丈也不急着回答,他给佛祖点上香,敲着木鱼念了几局经文,再站起来同李时序说话“李施主似乎心有所虑。”
      李时序错愕地看了眼老方丈,又恢复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方丈莫非老眼昏花了,如今天下太平无战可打,小王又有何可虑?”
      老方丈但笑不语,只看了李时序眼念了句佛号。
      李时序顶着皮笑肉不笑的脸,直视老方丈,道:“方丈这是何故,唤小王前来就是来打趣我不成?”
      老方丈捻着念珠,念了句佛号,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望施主好自珍惜,莫要轻负他人又害苦了自己。”说罢,竟不等李时序开口,直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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