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不喜欢自 ...
-
我不喜欢自己的十八岁,高考像一座随时砸过来的大山,一场接一场的月考,做功课到十二点是常态,可惜的是,为成绩掉眼泪也是常态。爸爸妈妈工作很忙,不接受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的成绩下降。他们希望我聪明能干刻苦,可是我一点边都没沾到。妈妈开玩笑的时候对我说,是不是抱错了呀,你怎么一点也不像爸爸妈妈。妈妈可能存在对我温柔的几个片刻,爸爸从来没有,他永远蹙着眉头跟我讲话,我们说的永远都是“正事”。他们是非常上进的父母,而我却是最懒散怯懦没志气的女儿。他们不喜欢我,我也是慢慢才知道的。
四月份的风吹得我绝望,太舒服了,想躺在房间吹着风睡觉。我勉强坚持上完周六上午的课,铃声一响就收拾好书包去外婆家。
从小学开始,我几乎每一个周末都是在外婆家过的,可以跟着外公看很多书,可以跟着外婆去看打麻将,还可以留在家里跟耷耷玩。耷耷是外公收留的流浪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念初二,正好是周六,我和外婆心疼地带着她去了宠物医院,看着医生给她打针、包扎伤口。她那个时候还只是一只小小白白的幼狗,喜欢跑到人跟前摊开肚子躺平,我们就会给她摸摸肚子,外公不会这样,外公喜欢偷偷对耷耷好,他一直表现得对耷耷的存在可有可无,可是我跟外婆都知道,他十分喜欢耷耷。在外婆家我从未感受过在家的那种寂寞,从未觉得自己多余。
这天我到外婆家天已经开始阴沉,吹大风,很有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吃完午饭我在房间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个雷声将我惊醒,天很暗,我听到身边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开灯。我不知道耷耷这是怎么了,我的心渐渐沉下去,不允许自己瞎想,我抱着耷耷跑到外婆房间,耷耷已经很大了,我抱着她好吃力,也没发现自己竟然掉了一脖子的眼泪。外婆霍地霍地站起来,嘴里念叨着:“耷耷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外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里走过来,对我们说:“你们俩急也没用,得赶紧送医院。”外婆帮我擦掉眼泪,颤着声音说:“可是外面打雷又下雨,咱们又没有车,怎么送过去呢?”外公打电话给我爸:“志清,耷耷很不舒服,你能开车过来带我们去医院吗?”爸爸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片刻之后外公皱着眉头说:“这样啊,可是耷耷现在得去医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急得把电话从外公手里拿过来:“爸爸,爸爸我求求你了,耷耷都没力气了,我害怕,爸爸我害怕。”电话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我这边忙得不得了,你不要再为一条狗来烦我了,我去不了,你们打车吧。”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他让我们打车。”
外婆家比较偏,少有计程车出没,又是这样的雷雨天气。
我让外婆抱着耷耷,给她裹了一床毛毯,又给自己套上雨衣,外婆意识到我要做什么,拉住我的手说:“可不能瞎胡闹啊。”我控制不了自己,哭着说:“可是我现在不带她去医院的话万一她有什么闪失我会恨死自己的,刚刚她一定是向我求救了,可是我睡得太死了,我为什么没醒过来。”
外公抱过耷耷:“我送她去,你抱不动。”
我怎么可能让外公去,他有风湿,腿脚又不是很方便。我朝他伸手,请求他:“外公,我求你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得尽快去医院,我们不能拖时间了,你让我去吧。”
我抱着耷耷,不想让她淋到一点点雨,我走得越来越慢,安慰自己快到路口了也没有用,我不敢哭出来,怕一哭出来就承认了某些可能。我快要抱不动也走不下去了。
谢衍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问我:“你需不需要帮助?”
我不知天高地厚,可是即使我知道后头的事情会那样发展,可能还是会这么选择。
我哭着说:“你能送我……送我去宠物医院吗?”
他打开车门,示意我赶快上车。
很多事情是后知后觉的,我的眼睛里当时只有耷耷,我甚至没有感觉到谢衍在帮我解掉雨衣,帮我擦头发擦脸。
耷耷一直半闭着眼睛,这时候勉强睁开了眼睛,看着我。我看着她,脑子里全部都是从前我们俩一起玩的画面,我看书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转啊转,我回家她就守在玄关,出门就一直跟出来,直到朝她挥挥手她才会一只脚一只脚地退回去,眼睛还是要望着我,每一次都是她望着我。
我轻轻摸着她的脑袋,我的眼泪滴到她脖子上,她呆呆望着我,没力气同我握手,没力气抬起头。
谢衍陪着我进了宠物医院,他跟我说:“我来抱吧。”我摇头。他又说:“我来办手续。”我点头。我在心里对耷耷说:“你千万要好起来,你千万不要离开我,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很快就有护士推着移动床过来了,我把耷耷放上去,拉着她跟着她一起走。医生检查过后对我微微摇了头。我没有准备好,早在几个月前宠物医院的医生就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可是我没有准备好,我不敢准备好。
医生对我说:“太晚了,她现在很痛苦,用药物支撑只会加剧她的痛苦。”
我慢慢把耷耷抱起来,给医生护士道谢,我抱紧耷耷坐在医院外的长廊椅子上。雨已经停了,耷耷你知道吗?咱们可以去散步,你可以疯跑,我不栓着你,也不瞪你,你随便滚来滚去,我不拘束你好不好?你去玩啊,你不要躺在这里,我不要这样掉眼泪,我想多看看你,我想看清你。我好害怕,你不要闹着玩了,我受不了。
耷耷缓缓闭了眼睛,也在我的心里用力划了一刀,我颤抖着抱着她失声痛哭,是我不好,都是我。我抱着耷耷回家,她仿佛轻了一点,又好像没有。谢衍追上我,他说送我回家,说了两遍我才听明白。我摇了摇头,笑着对他说:“不用了,谢谢您。”谢衍的表情也不轻松,我冲他微微颔首就走了。
回到家没有看到外公外婆,邻居奶奶说他们去宠物医院找我了,今天家里没有人,我们都去找耷耷了。我一直抱着耷耷找她的东西,整理好以后我坐在地上,她躺在我腿上,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外公外婆回来的时候状态都不好,成年人善于忍耐吗?那么老人得有多辛苦。他们什么话也不说,跟着我一起坐在地上,我们三个人环绕着耷耷,外婆无声地流眼泪,外公低着头抓着耷耷的腿。这种时候,我们谁也没能安慰谁。
耷耷从此住在了院子里的花圃里,外公给她做了个小房子。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整夜混沌的梦,我发烧了,外婆整夜不睡,喂我喝水给我敷额头。睡了两天之后我就回学校了,我爸妈不理会我的闹脾气,打过一次电话警告我好好学习后再没理过我,他们很忙的。我在外婆家长久住下来,学习还是很尽力。
很快六月就来了,我拒绝所有人的接送,这次我要自己走。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待在房间看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卡卡说来找我一起等,我对她说:“带个西瓜来,得甜啊。”她拖着声音说:“现在情况紧急不要吃西瓜啦!”可是她还是带了西瓜来,我们都坐在地上,把这颗西瓜放在我们前面,吃不下的。她一直在那儿刷新,我记得很清楚,十点十七分的时候她告诉我成绩出来了,我连忙点进去,是一个不惊喜也不失望的成绩,我很满意。卡卡也很满意,她能报自己喜欢的学校了。她一边切西瓜一边问我要报哪个学校。
我不知道。
从前只知道要考高分,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个学校,想学哪个专业。
我听到屋外激烈的讨论声,一阵风吹来,很像第一次听到卡农时的心情,安静下来也沉下去,心飘得好远。
我跟着卡卡压马路,我们两个人蛮疯的,把中午当成黄昏压马路。我们不是小女孩了,可还是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冰淇淋。过了两分钟我问卡卡:“咱们能避避太阳吗?我好晒。”
卡卡笑嘻嘻地说:“这是情调!你破坏氛围。”我们缩进街边小店吹空调喝饮料,卡卡说:“我们班一个女生超常发挥,考了六百多分,在群里抱怨说很不好选学校,我看她这是炫耀,我把她踢出去了。”我是很懦弱自私的人,非常喜欢卡卡这样磊落善良的女生:“你好酷啊!”卡卡咯咯笑起来:“我好想谈恋爱哦。”
谁不想谈恋爱呢?
第二次见谢衍我一眼就认出他了,他很好看,虽然不是十八岁姑娘能理解的好看。我不懂得落落大方地问好,直直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我身边:“你好。”
我那个时候正跟着朋友在抓娃娃,我不会抓,光激动地看着,帮忙换游戏币的时候就看到不远处的谢衍。他同我问好,我愣愣地回答:“您好。”全宇宙第一呆瓜就是我,我努力让大脑运转起来,配以自认为得体的微笑:“上次……上次谢谢您。”他笑了:“我是谢衍。”他向我伸出手,我捧着游戏币币抬头看他,我们第一次握手时手与手之间充满了游戏币。他好笑着说:“你应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我红了脸,真是上不了台面呐:“我叫张一一,弓长张,一二三的一,两个都是。”他好喜欢笑呢,点点头说:“嗯,知道了,谢谢的谢,敷衍的衍。”
周时谦走过来催我:“是不是捧不动?把游戏币给我吧。”我抓住时机,对谢衍说:“不好意思啊,我先过去了,再见。”他似笑非笑地点头,另一只手把我的手翻过来,小心地把游戏币放在我手掌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回去的时候还是特别投入地看卡卡抓娃娃,她说抓到了都送给我。只不过周时谦一直吵着说他饿,他不怎么理我,我也隐隐有些闷闷不乐。但还是吃得很开心,吃肥肠吃牛肚,不知怎么的周时谦突然笑了,给我递饮料说:“瞧给你辣的。”我见着台阶就下,对他笑。卡卡她们夸张地说:“真受不了,齁死了。”
可惜的是,我和周时谦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我的爸爸妈妈就给我出了一个难题,也或许,给我出难题的是谢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