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女》王小柔

1、第 1 章 谢衍打来电

　　谢衍打来电话，让我准备一下晚上陪他参加一个晚宴。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很久很久以前我可能会说凭什么，我可能会相信我不用这么生活。
　　凭我倒霉。也算是安慰自己了。
　　初秋，我穿上最喜欢的毛衣牛仔裤，背上书包回了学校。我不去，我没说我要去。你最好生气，最好觉得我好没意思，求你了。
　　我有一个十分好的大学室友兼好友陈颂，单纯可靠，善良仗义。我回去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看小说，慢悠悠地说：“嗯？你怎么回来了？”我放下书包，踮起脚趴在她床沿说：“我们去市图书馆好不好啊？走路去。”她摇摇头：“我不去，今天是我的躺床天，拒绝挪位子。”我表示理解，迅速地收拾好背包戴上黑色鸭舌帽出门。
　　他可能会找过来，可能不会。可能就此迎接新生活，也可能更煎熬，但我需要透透气。阳光很好，耳机里正好传来王菲的《只爱陌生人》，我觉得自在。我一路走过去，没一会儿就到了。摊开笔记本，手机设定成飞行模式，这个时候我还是装作不敏感，根本意识不到危险即将来临。
　　市图书馆允许通宵，看累了我就趴一会儿，做十分混沌猎奇的梦，醒来几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梦里谢衍对我说：“你走吧。”我高高兴兴地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外突然我爸对我说：“快说对不起，快说啊，你想气死我吗？”我呆呆地说：“爸，我回来了，你怎么不高兴？”我爸冷笑着掐住我的脖子：“我怎么高兴？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啊，如果你不那么下贱，怎么会成这样。”我喘不过气，想叫人来救我，我的妈妈在那头冷淡地对我爸说：“你使点劲。”很快我放弃挣扎，却在下一秒被救下，我喘着气掉眼泪，谢衍抓着我的下巴笑着说：“你怎么能头也不回呢？”
　　醒来以后我想了好久，我爸爸在哪儿，我妈妈在哪儿，我在哪儿。等我想明白了我就开始掉眼泪，我憋着声摊开一张面巾纸覆在脸上，手撑着脸。我才21岁，我好想我的爸爸妈妈。
　　我答应了老妈，要惜命，要相信终有一天会回到他们身边。
　　只有这个地方是他找不到的，可是我整整一天没吃饭了，精神食粮不管饱啊，我不坐车就行吧，可是一出门张秘书就笑眯眯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口。我耷拉着脑袋：“叔叔，我们好歹是本家啊，不用这样吧。”张秘书轻声说：“你别回头，他在那边的车上等你，别闹大了，快去吧。”我哽咽着说：“我不想回去，我想去学校。”张秘书撇过脸说：“今天是星期六。”天已经黑了，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过去，司机适时出来开门，然后把钥匙交给我就走了。上次也是这样，我怕极了，哆哆嗦嗦不敢上车。
　　“等谁呢？”
　　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我利落地上车关门，冲谢衍低着头说：“我错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轻轻地说：“哟，姑娘怎么还错了？”
　　我抬起头说：“我不自量力，您罚我吧。”
　　他白我一眼，接着竟然笑了：“开车吧，你开。”
　　我老老实实说：“我不敢，太贵了。”
　　他看着我又笑起来：“你还知道贵不贵的，快去，我坐你旁边。”
　　战战兢兢系好安全带后，我问他：“右边是油门吧？”
　　他怎么今天一直笑啊，怪瘆人的：“得，今天有的刺激的。”
　　我开得很慢，问了也不说地点，刚刚还一直笑，现在又这么严肃，我没开过什么车，想放音乐又不知道摁哪儿，越过我的手他直接摁了一下。是周杰伦的《你听得到》，他也喜欢周杰伦呢。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其实你要是直接开到河里去我们两个就都解脱了。”他的表情很轻松，所以我不确定他是在嘲讽我的开车技术还是在指别的什么。
　　餐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食物，都是我爱吃的，我对着徐阿姨说：“谢谢阿姨。”阿姨害羞地点点头：“快洗手吃饭吧，我先走了。”
　　真是饿疯了，我蹲在凳子上吃得没时间抬头，大概是和谢衍的教养不符，等我吃完已经看不见他的人影。我仔细地整理好餐桌，正等热水注满水池的时候谢衍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肩窝，闷闷地出声：“这些留给徐嫂洗就行了。”这样的亲密距离让我很不舒服，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以及这两天的情势来说，我不敢轻举妄动，我不能拒绝。我故作欢快无邪，绝对没有一丝抗拒地说：“我喜欢洗碗啊。”
　　他点点头，同时关上水说：“现在不洗了，我们上楼去。”
　　我紧张了，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两天都没换衣服，你先上去吧，我收拾一下东西再上去，很快的。”
　　他没什么表情，点点头就走了。

　　这一个月我都过得十分自在，谢衍像是大发善心，再没有为难我一刻。学校有事？可以啊，那就在学校住吧。和朋友出去玩？？可以啊，去几天都行。我没敢太放肆，还是回过几次家的。
　　事情发生在周三的体育课上，我正甩着膀子打排球的时候，陈颂把我拽下场：“一一，有一个女孩子找你。”顺着她的手指我看到了一个，怎么说，应该能说是非常漂亮的女生了。我径直走过去：“同学，你找我吗？”她羞涩地点点头说：“你是张一一吗？我们能找个地方说几句话吗？”我完全猜测不出来这个陌生的美丽的小姑娘的意图，为难地说：“在这儿说不行吗？不好意思啊，现在上着课呢。”她连忙摆手：“那我在这儿等你吧，是我打扰你了。”我点点头又回场上。
　　这个原因这种会面我是怎么也想不到的，这个小洋娃娃叫周孝慧，原话是：“不好意思啊，我找你来是说一件很荒谬的事，但是请你放心，我绝没有恶意。上个月我的父母和谢衍的父母安排了一场相亲，我后来听朋友说才知道他是有女朋友的，虽然不确定，但是如果给你带来了困扰，我给您道歉。”
　　这个小姑娘应该是来探底的，我笑得浮夸：“你怎么不直接去问谢衍啊？”
　　她大概压抑着自己关于心上人的雀跃，反而诚实地笑着说：“我不太敢跟他说话。”我乐了：“我也不敢，哈哈哈，不过你放心，我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是我男朋友。不管你听过什么传言，都不是真的。”
　　“真的吗？”
　　我非常诚恳并郑重地点头：“千真万确。”
　　小洋娃娃才刚刚二十岁，既天真又可爱，平心而论，作为女生我都挺喜欢她的。而且看上去教养很好，高贵又谦虚。她肯定不会蹲在椅子上吃饭，肯定不会抠脚。比我小，比我漂亮。
　　回寝室的路上我问陈颂：“我漂亮还是刚刚那个女生漂亮啊？”陈颂被口水哽住，惊讶地看着我，迅速掂量一番回答：“还是你更好看，你气质更好。”
　　我一脸痛苦地抓住她的胳膊：“你以前教我，实在没什么夸的，情急之下就说气质好的！你认真回答，不要骗我。”
　　她安抚地拍拍我的手：“咱们比内在吧……”
　　周五下午我照例是要去谢衍家的，不知道还好一点，知道了总有点怪怪的，要不要跟他报备一下？还是直接不回家？我突然意识到这一个月的轻松和自作聪明是多么的可笑。我想过会结束，但没想过是怎么样结束。
　　近来这几个月我经常很想很想我的爸爸妈妈，这种什么都要自己拿主意的感觉太不好了，我从十九岁开始看人眼色讨生活，不知道妈妈是否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想我想到痛哭，他们还是很爱我吧，可是我感受不到。
　　我背好书包，给自己绑了一个结实的马尾，我要去他那儿，问一下我可不可以选择不做小三。
　　下了公交以后是一段不远不近的安静的大马路，非常多茂盛而品种优良的树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即使极力想营造一种自然生态又原始的感官体验，还是能看到人工雕刻的痕迹。夕阳迎着我的脸照射过来，让人没办法直视。想必是很美，可我看不到。
　　谢衍正在客厅招待客人，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朝着客人微微欠身。
　　“过来，”谢衍冲我招手，“这是王伯伯。”
　　“王伯伯好。”我微笑，见人我会，我见过很多不方便见的人。
　　那位王伯伯笑眯眯地说：“你好。初次见面，伯伯送你一件礼物。”说着就递上一个盒子，我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谢衍给我一个眼神，我微微点头满心欢喜地接受，甜笑着说：“谢谢伯伯，劳您破费了。”
　　谢衍以前教我，跟他有关系的人送礼物给我都是有目的的，如果他让我接受我就得接着打开礼物，好让他斟酌买卖该怎么做。
　　是一块原石，我只知皮毛不懂价。
　　谢衍一边帮我把书包卸下来交到我手中，一边说：“上楼去吧。”
　　我点点头，知道任务已经完成。
　　我计算着时间，梳洗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不常照镜子，虽然五官没变，样子却悄悄变了。眼睛还算秀气，双眼皮不深不宽，却是正宗的桃花眼，嘴巴大，额头饱满，其他的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也没什么缺陷。
　　头发在腰上约一寸的长度，吹至半干我迷茫了。我只知道他喜欢我披着头发，不喜欢我化妆，可我不知道他喜欢我穿什么衣服，只好照常穿卫衣牛仔裤。数着他的脚步声，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进来的时候拿着刚刚那块石头，说：“这是玉石，你不是喜欢玉吗？想要什么样的我让人给你做。”我抓着他的手腕，他明显一愣，鼓足勇气之后我看着他说：“那个石头我不要，我想跟你说点事好吗？”
　　他点点头，顺势坐在椅子上。这个位置是很微妙的，我坐在床尾，他坐在我斜对面的椅子上，台灯在他背后，所以我几乎是看不清他的表情的。
　　“今天有一个小女孩来找我了，她说她叫周孝慧，你放心，我没给你找麻烦，我只回答了能回答的。我觉得……”
　　“你回答了什么能回答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准备好的思路被打断，消化了一下他的问题之后，我谨慎地说：“我只回答了她我不是你女朋友，没有说别的，也没有装作我们很熟，没再多说什么。”
　　“你不是我女朋友，那你是我什么？”
　　是的，我觉得耻辱，即使之前想尽可能忽略，我想我是没发挥好，“我是什么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们……我们先不说这个吧，先让我把话说完，虽然我知道这样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是你可以听完以后再罚我，先听完。我这样一个人被别人知道应该对你不太好，也可能是我不知死活，但是那个女孩子又年轻又漂亮，看上去还很懂事。这几年你对我很好，我可能也还算听话吧，”我半跪着抬头看他，“我们就这样吧。”
　　他好像真的认真想了一下，摸着我的手说：“离开我你怎么生活？学业，你不能不学习吧？你也别以为你父母还惦记着你，他们后来生了个小妹妹你不知道吧？不允许你们见面，可是他们连个电话信件都没有，你以为是怕连累你？不是的，一一，他们是怕你会连累他们。我不是骗你，也不是想让你伤心，这些是事实。至于你说的周孝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处理的。”
　　我知道父母辛苦，无私伟大不是必需品，当然我很难受，甚至能说是震惊，但也不是太难接受，我也是有感觉的。眼下是一个机会，我必须抓住。
　　我回握他的手，真诚地说：“我不会放弃学习，已经大三了，时间很充裕，我可以去打工。我能养活自己。爸爸妈妈……只要你不追究了，他们会愿意见我的，如果你不乐意……你会乐意的。”
　　他叹口气，“你从来没有真心地抱过我。”
　　很多是事情到了后头，情绪已经迷糊了，我恨他吗？当然。我讨厌他吗？当然。他对我不好吗？我不知道。我真的恨他吗？
　　我不知道。
　　但是这一刻，我是真心的感谢他，我站起来抱住他，突然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真是，太深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