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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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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蔺淮羿此时终于能体会到“怒极反笑”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满心都是一句“你懂什么”,却不屑和牧枕云讲,不讲出来,却又憋得他要发疯,想说的话太多,又究不出个首末。
他的脑袋已经乱作一团,燃烧的怒意和心底的悲凉,他已经不知道要先去表达哪一个,于是只是站着,握紧手里的长枪,冰冷的枪身不及他心里万分之一的冷。
源于对整个“我大唐江山”的冷。
而他面前坐在狐裘垫的黄花梨圈椅里,一身白衣整洁如新,一枝含苞春桃绾着乌发,气度极其金贵纨绔的牧枕云,就好像是那所谓朝堂仕途的最佳代表。
所谓可笑中的最可笑。
蔺淮羿看着他,脸上渐渐没了任何表情,他忽然反应过来,寻求对方的认同是没用且没有任何必要的一件蠢事。
蔺淮羿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来,长枪靠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此刻蔺淮羿心中只有一个目的——无论牧枕云是什么意图,只要于天策有利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至于损失,光脚不怕穿鞋的,没什么能比现在的天策府更输得起。
牧枕云看他这表情变化看得津津有味,像看戏似的,看到蔺淮羿安静下来,反倒让他失望了一般挑眉收回目光。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讲正题:“圣旨是没错的,皇上接到的战报也是没错的。”
蔺淮羿的疑惑又被勾起,但是他忍着不说话,等着牧枕云抖出更多他不知道的事。
然而下一句,就让他彻底震惊了。
牧枕云:“封北漠是我派去的。”
蔺淮羿脱口而出:“封北漠是苍云军的人,你如何派得动?”
牧枕云:“我跟他有交情啊。”
蔺淮羿冷冷地看着他,拿捏不准他这话究竟是真是假。最怕的就是牧枕云在胡说八道,骗他信任,让他不知不觉就顺了自己的意。
谁料牧枕云并不拿此处做文章,十分坦然地自顾自说了句:“不信是吧,不信就对了。”
蔺淮羿:“……”
被他这么一通耍,蔺淮羿愣是一肚子火烟消云散,心中疑虑却也无从问起。
蔺淮羿暗暗想着,出了折冲府的门,一定要找到封北漠问个究竟。
牧枕云:“好了,我们现在来说正事。”
蔺淮羿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牧枕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有一句话,蝇头小楷写就,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却是最让蔺淮羿揪心,也是让他一看到牧枕云就满心急迫的罪魁祸首。
『故友旧事,我帮你查。』
蔺淮羿的旧事,只有那么一件,也是唯一能让他牵肠挂肚的:当年蔺家营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谁害他家破人亡,父母被杀,而那段时间,蔺淮羿自己又经历过什么?
牧枕云说帮他查,但这种翻旧案的事向来吃力不讨好,牧枕云图什么?
再者,那个“故人”又指谁?
蔺淮羿唯一能想得到的故人,大概只有封北漠了,况且,确实是牧枕云叫他去了黑戈壁的山石谷,他才有机会和封北漠重逢。
这么一想,牧枕云也未必太过好心。
一个并非好心之人却做了好心之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蔺淮羿默默地用各种词腹诽着牧枕云,然并卵,他实在不能懂像牧枕云这种读书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
身为当兵的,蔺淮羿只会一枪挑出人肚子里的肠子。他这么想着,就忍不住瞄了一眼牧枕云的肚子。
牧枕云一脸无辜地拿软垫捂上肚子:“你干嘛,瞅啥瞅?”
蔺淮羿恨不得把他的肠子揪出来给他捋一捋。
牧枕云伸手,屈指敲敲桌子:“这买卖你是做也不做?”
蔺淮羿:“对你有什么好处?”
牧枕云:“天策府破,雁门关之乱,挽回是挽回不了了,至少我能做点什么洗洗污名。”
蔺淮羿只觉得自己耳朵幻听了:“这与你长歌门有何干系?”
牧枕云耸耸肩:“师父给的任务。这档子事儿我确实吃亏,不过我做事方式一向不会让自己白白给别人谋事,其中的好处我会自取,不过也不会碍着你们什么。”
蔺淮羿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发生,然而一想到之前牧枕云背地里做了些什么,才让他保住了手里这点残兵,他就莫名地期望牧枕云能有点良心,偶尔也能做点好事。
而牧枕云说是他师父给的任务,这又让蔺淮羿多了些期望。
牧枕云的师父——藏真先生,也就是怀素大师。虽然怀素大师从不问朝政,却向来有出家人慈悲之心,又因怀素大师师从玄奘法师,这样一圈关系想下来,蔺淮羿心底稍稍对牧枕云有些改观。
总不会怀素大师愿意挑一个个性糟糕,性格恶劣,还从来不干好事的徒弟来污了自己的名声吧。
蔺淮羿一咬牙,豁出去了:“你要我做什么?”
牧枕云勾起唇角,笑得很是恶毒:“我给你一个找回过去的契机,而你,先准备好昧着良心干点抢功的活儿吧。”
蔺淮羿死死地盯着他,牧枕云这个人,『工于心计』四个字都不够描述他心思恶毒的万分之一。
如今还只是抢功,虽然在天策军规里是要直接拖出去仗责的,怎么也要打个半死,但蔺淮羿能想的到抢功的目的——要让朝廷能重新看得到『天策府』这三个字。
但是,一旦接受这个万劫不复的开端,牧枕云的手段只会越来越过分。
一想到天策府的重振需要背着这样的污名,蔺淮羿就心如刀绞。
只是他已经没了选择。
他不懂权术,也不懂手腕谋略,但是他知道,没有权力,就没有说话的机会。『天策府』这三个字如果不能好好地刻在牌匾上,挂在府门前,他就永远没有发出声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