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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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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座放松下来,蔺淮羿就感觉到腿肚子钻心的痛,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就放任它抽筋,只紧紧盯着牧枕云。
面圣那日一别,他心中疑云重重。
关于牧枕云,他只知道他是两年前的文武状元,师从藏真先生,长歌门遗音门下高徒。
牧枕云正拿着一只冰丝巾帕,擦,窗,台。
蔺淮羿:“……”
牧枕云擦完了,把那格窗关起来,晒人的光暗了一些,屋里很快凉快下来,蔺淮羿这才注意到,厅堂两侧供桌上各摆着一只青花瓷的缸,里面是冰块。
蔺淮羿攥紧了刚放松的拳头,才忍着没有直接扑上去揍他一顿。
牧枕云坐在他对面,把那污了的汗巾叠了两叠,放在手边,又细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似乎没有沾上一点灰尘,这才端起茶碗,掀起盖子拂过水面,拨开嫩绿的茶叶,凑近细看茶叶的成色,闻着茶水的气味,半晌没有动作。
蔺淮羿屈指敲了敲桌面:“喂!”
牧枕云放下茶碗,惋惜地说了句:“茶是好茶,可惜人阳气太冲,腻了新茶的滋味。”
蔺淮羿十分不想说话。
牧枕云叹了口气,靠坐在椅子里,手摸着圈椅滑润的扶手,慵懒的样子看上去……
蔺淮羿:“你看上去就像个老年人。”
牧枕云眯着眼点头:“谬赞了。”
蔺淮羿:“……”谁他妈夸你了?
牧枕云摊开右手往他眼前凑:“我的法宝呢?”
蔺淮羿摸出字条:“这个?”
牧枕云十分好心情地“嘿”了一声,拿过字条,两手拈着字条把它展开,认真地复习着上面的字。
蔺淮羿:“你为什么要帮我?”
牧枕云开心地把字条在他眼前抖了抖:“你看,我的字多好看!”
蔺淮羿:“……”
蔺淮羿十分想把话题转回正题上,然而这时门被推开了,下人端上饭菜。
牧枕云迅速坐起来等着下人给他盛饭。
蔺淮羿很郁闷:“我现在不想吃!”
牧枕云:“我想。”然后吃得十分开心鸟都不鸟他一眼。
蔺淮羿:“……”
饭毕,牧枕云又重新沏了一壶茶,蔺淮羿心中焦躁到了极点,不耐烦地问:“现在可以说了吧。”
牧枕云:“说什么?”
蔺淮羿彻底火大了,站起来怒视他:“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做那种事到底是何居心?”
牧枕云听他怒气冲冲地问出这样的问题,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一声,仍旧端坐着,慢悠悠地架起腿看他,嘴角还噙着笑。
蔺淮羿见他不答,心中暗暗盘算着,此人利用他,无非是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可是如今天策府已散,就算他牧枕云被吹成什么样,“平步青云状元郎”也好,“都督府大红人”也罢,要凭他一个人的能力让天策府恢复往日盛时纯属妄想,更何况入仕之人总不爱做赔本的生意。
尤其是他牧枕云,这些年蔺淮羿虽然远离朝堂,也能听得与牧枕云有关的传言。
他不是一个清官,更不会是一个不求回报的人。
蔺淮羿瞥见案几上放着的那张字条,心情一时复杂,竟怎么也理不清其中的纠葛。
那日他在成都面圣,领了军令状出来,龙纹石阶下赫然站着传闻中的那个人——牧枕云。
在此之前蔺淮羿从未见过他,可是却一瞬间就能认出他来,因为牧枕云当真就如传闻中那样,一身长歌白衣,身后背琴,他的琴也与旁人的不同,是一把通体素银色的琴,雕琢繁复,琴中剑柄如冰一般。蔺淮羿自小摸兵器,只能比朝堂之人多看得出他那把剑大概是昆仑山千年玄铁所铸。
那时候蔺淮羿只是在心里暗暗评价此人:极尽奢侈。
在乱世里如此奢侈,便可看得出心性。蔺淮羿对这种人向来不屑搭理,那天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牧枕云的琴,便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然后就被塞了这张纸条。
那天牧枕云讥诮的眼神烙在他心里,他不明白为何牧枕云无缘无故来招惹他,也不明白为何牧枕云会明白将来要发生的事——那队押送物资的,万人以上的狼牙军。
那根本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那根本就是送死。
蔺淮羿手里的天策残部,最多不过一千。
他在漫天黑沙狂风里再一次拿出那张字条,最后选择了死中求生。
那万人的狼牙军,不战便是抗旨,抗旨,就是死。而纸条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转东南山石谷高地埋伏,三日后截杀。
截杀什么,没说,但是也只能是狼牙军了,就算不是狼牙,只要是叛军就行。
牧枕云似乎算准了他内心的抗拒鄙夷,知道他不会早早看那字条,也满腹狐疑不会丢掉字条,最后死到临头,才打开。
而那一日的三日后,蔺淮羿见到了封北漠。
思路纠结的蔺淮羿耐心耗尽,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像牧枕云这种几乎可以说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人怎么会帮他,而这“帮他”的背后又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目标。
蔺淮羿盯着牧枕云,那笑容看起来分外刺眼,他逼近一步,冷着声音说:“你究竟要做什么?”
而牧枕云只是微笑着,欣赏着他眼里藏不住的焦躁,文不对题地回了一句:“你们这些人啊,活得太容易了。”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沉,像诗坛念诗的人一样,平仄拿捏,语气恰当,十分里有十二分让人轻松地听出来这句话该有的蔑视,耻笑,和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