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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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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长安内城,封北漠赶在蔺淮羿开口前告别,也没几句客套废话,只说临时有事就走了。
蔺淮羿没来得及跟他多说几句,也无从开口说起那只玉佩。
晚风微凉,蔺淮羿看着黑漆漆一片的苍云军离开,而那个人还是束着发,未冠白缨,远远地骑着马跑在领头,像个野孩子。
蔺淮羿拿起鞭子,挑开马鞍上挂着的褡裢口袋,里面果然躺着几锭银子,数目尚且在蔺淮羿容忍范围内,却又能支撑他回灵武大都督府复命。
却不知为何,让他有一种陌生感。
似乎有许多东西被遗漏在那段缺失的记忆里,否则为何如今的封北漠和当年那个少年看起来相去甚远?
他能够记起的那个封北漠,总是冷着一张脸,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一副严肃的神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胆怯的另一种体现方式,封北漠在未入玄甲营之前是怎样过的,没有人知道,所以更没有人明白为何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多说多错的道理。
他不说话,顶多不被人喜欢,却并不会说错话让人记恨。
那是年幼的孩子能够懂得世事的最大限度。
同样是年少,蔺淮羿却不懂这些,他有爹娘,虽然家教严厉,终究不知贫苦冷暖。
眼下却没有时间细想,蔺淮羿带着人进了长安内城,命副官安排休息,他径直去了折冲府。
这一路多少忐忑,最怕的就是领不来物资。
在折冲府门前踌躇了一阵,他深呼吸了一阵,才上前叫门。
深红色的朱漆大门发出傲慢的声响,一个穿着绸布衣衫却是下人打扮的男子探出脑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哪儿的?”
蔺淮羿握紧了手中将令,手心攥出汗来:“天策府无忌营少将蔺淮羿,今欲回都督府复命,圣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那小厮拖着嗓子眯着眼睛,一边打哈欠一边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圣上?再说,你回都督府复命与我折冲府何干?难不成还想叫我雇个马车送你去灵武?”
蔺淮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呈递将令,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那人立刻站出来关上了门,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睨着他:“呦呵怎么着?将军还想动手不成?”
蔺淮羿吃惊地看着他,此刻脑中已乱作一团,张口申辩道:“我何时要动手?你莫要胡说!”
那小厮懒洋洋地靠着门,把手揣进袖子里,哂笑两声:“蔺将军,姑且称您一句蔺将军,您也别为难我,两个月前您从成都带兵出来就该知道点分寸了,前线吃紧,哪有物资给府兵分呢?我们折冲府也是看一步走一步,吃了今天饭指不定明天这折冲府的牌子就被摘了,当家的也要先保自己的兵您说是也不是?咱这折冲手头还有几个营,都在灵武,这物资向来都是要换军功用的,您呢?”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西市街上回荡着,引来路人的目光,蔺淮羿站在府门前,被人这么瞧着议论着,似乎头顶千斤,压的他抬不起头来。
听着那小厮说起军功,蔺淮羿急忙摸出怀里的狼牙令牌,那是朝廷评军功的信物,一般只有狼牙的小首领以上才会携带,一个小首领带的狼牙军也不少。
蔺淮羿才拿出令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堵了回去:“怎么的?就一个?您这是一个营出去就一个令牌?我们手头的兵也是一个营出去,少说也有四五个令牌,缴获的东西就更不必说了。啧啧,不是我说您,您这无忌营如今也太不能成事了吧?”
蔺淮羿被他羞辱得脸色铁青,却又无话可说,走又不能走,那么多人都指望着他。
这时,对方又轻飘飘地添了一句话:“再说了,您现在带的兵,那他妈还是兵吗?”
这句挑明了他所有不堪,所有让他发狂的源头的一句话,仿佛一片能够最后冻死一个人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彻骨的寒意,和如岩浆一般灼热到要爆炸的仇恨。
是恨他自己。
以及那个埋在他缺失的记忆里的某个人,他知道有一个人,造成了他现在的境况——父母惨死,天策府兵被遣散。
他带着的确实不是兵,只是不愿离去的部分残兵,和一些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孤儿,有一些甚至身患残疾,残兵里又有很多身上带着旧时战伤。
他无法忘记他被召面圣的那天,那也是最后一次面圣,皇上给了他最后一道圣旨,带领天策旧部去黑戈壁截杀一队押送物资的狼牙军,后向天下兵马大元帅复命。
他当时以为是一个契机,当兵的,只要能上战场,能杀敌,能立战功,不论是攻城拔寨还是只是截杀物资,只要赢,就能活。
尤其是,当时圣上还说,物资从折冲府领。
他那时候觉得,天策还可以活,还没有被抛弃。
直到他带着那一营的残兵抵达目的地,埋伏好,接着三天后看到“那一队押送物资的狼牙军”。
浩浩荡荡地,从远处刮着沙的风里,露出狰狞的模样。
物资?有。押送的狼牙军?也有。人数?过万了吧。
蔺淮羿惊惧地看着那队人马,不停地在心中质问自己,是密报有错?是有增援在后方埋伏?是需要战术?
不,密报不可能有错,增援也是没有的,在黑戈壁这样的环境里,战术个屁。
他想起圣上委任他的时候,眼中信任的目光,以及走出大殿时与那个人擦身而过,对方递到自己手心里的字条……
蔺淮羿慢慢抬起手,摸了一把额头,满手的汗,他在折冲府门前站得久了,被夕阳晒得有些发晕。
还未入暑,长安城的街上绿茵如云,一派祥和的景象。
蔺淮羿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沙,倒是十足的败将模样。
“你还活着。”
蔺淮羿心中的不快烟消云散,活着,是第一步,他已经完成了,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朱门前那个刚刚走出来的人,一身白衣,乌发冠一枝桃花,背着一把银色古琴,熟悉的模样,和熟悉的目中无人的神情,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讥讽冷笑。
蔺淮羿攥紧了手里的令牌,用同样冷漠地眼神看着他:“我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