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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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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天里地面像落了流火一样,白里黑里不见多少凉爽时候。封北漠坐在小院的回廊上,听着院里树上蝉叫,听着廊下虫叫。
一挂星尘躺在穹里,被抹开得细碎,月残着,却清亮,照得穹顶透出深蓝的幕景来,衬出顽劣的飞鸟的踪迹。
门轻轻一响,大夫出来了,把那一盆血水并盆中发臭的碎肉都倒在院里那棵树下,又从花圃里铲来土培上,嘴里念叨着:“这是俺们老家的风俗,说是身上掉下的就得埋近点,好得快不说,好得还利索,汤药都比别人少吃几碗……”他念叨着,借着背光瞧不见自己贼兮兮的模样,拿眼睛去打量封北漠。
封北漠坐在那,只是低着头,盯着手中那块沾满血的纱布出神,他兄弟的血在他手中快要干涸了,慢慢发出铁锈的腥味来。
李小草一个气上来,大跨步上前劈手就把那东西夺了,丢进树坑里一块埋了,他一边铲着土,一边骂骂咧咧:“多大人了经不住个事儿!丢不丢人!……”
封北漠攥紧了手,又张开,他盯着那团在黑暗显得奇形怪状的血渍,盯着身后屋子里暖黄的烛光落在手上,那团被染成橘红的血渍,他的声音像是梦中一样缥缈:“大夫,我弟还能活多久?”
“……你弟?”李小草从未听他这样郑重其事地称呼过薛溪莛,一时间有点愣神,但是立刻就“嗯嗯”地答应着,想着屋里还有一个精神脆弱的蔺淮羿,不由得烦恼该如何回答。
封北漠从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向天空望去,那一淌流灿耀华的星河亘古不变地缀在幽蓝的穹顶上,叫他想起许多年前夫子教的诗,却像骗人的一样,月不会为人的难过而圆缺,星子也不会为了谁的死而远远地落下一颗来。
它们就这样用幽静的天空来衬着自己的美,也就只有美而已。
李小草伸出四个指头,喉咙里仍旧“嗯嗯”地敷衍着。
他不好好答,封北漠也知道他什么意思。
四天。
至多不过四天。
这个燥热的夏天,带着刀枪的锈味,大雨的潮味,鲜血的腥味,却是愣愣地踩在门槛上,过不去了。
门轻轻一响,蔺淮羿迎着两人的目光出来了,他不做声地过来,也坐在了廊下,坐在封北漠身边。
李小草抖抖盆子,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似的走了。
屋里屋外静悄悄的,虫子依旧不知疲倦地在草丛里唱着,短短长长的调子,有时还带着几个急促的音节,唱完了一遍,立刻开始第二遍。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叫暖黄的火光把影子投在院里,坐得端端正正两个人影。
一个低着头盯着手,一个仰着头望着天,好像两小无猜的两个小人儿,害羞似的不搭话。
静静地坐了许久,蔺淮羿才转过脸来看他。
也是许久未敢仔细看的那张最熟悉的面孔,他的模样早已刻在心里,此时拿出来细细比对,却发现憔悴了不少。他那刀锋一般刚毅的眉毛,落了星子一样的黑瞳,再没有了往日蓬勃的朝气。
蔺淮羿努力不去看他手上的血渍,只是慢慢伸过手去,攥住他的手。
此刻这个山一样的男人,恍惚着看向蔺淮羿。蔺淮羿用力攥着他的手,指头勒痛了发出了响声。彼此的手指像扎根一般深嵌,交战的边缘在骨头的执着下慢慢变得发烫,那干涸的血渍变得粘稠,被夹攻的带着茧子的皮肤一分为二。
蔺淮羿不愿放开手,也不愿去看手心里的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薛溪莛在他心里也成了一个血亲一样的弟兄。
……而唐弦影却像他自己。
他像在说服自己一样不断地企图去说服唐弦影,他给弦影写了几个月的信。
没有得到任何回馈。
而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该去怎样接受这样的结局。没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所有人都像做梦似的等着薛溪莛好起来,或者等着某天一开门,唐弦影就站在门口。无论是哪一种,都近似于圆满。
哪怕还是会有人伤心,从逻辑上却算是圆满的。
而现实狠狠地叫所有人都懵了,不论是逻辑,还是期望,亦或是“时常”会“觉得”的某些“理所应当”,现实都没有遵从。
这种时刻唯一“理所应当”的就是会有人哭着喊着说“老天不开眼”,然而这同样没有任何作用。
此刻,在这个虫儿喧闹的寂静的夜里,他们连挣扎着说一句“老天不开眼”的力气也没有。
他们只是望着彼此,眼神无力到连透出失望绝望或者无助的力气也没有,仿佛支撑着眼皮的力气都已经是最后的一丝余力。
夜越来越静,虫儿像是累了,三三两两散去,只剩几只有气无力地还在小声哼,有一搭没一搭,好似文人骚客作的曲,不稀罕趁热闹现出来凭添热闹,只是静静地唱给自己听。
几丝风路过,灯笼的光拉着那一双影子,飘飘悠悠地打晃。
那座山一样挺直的脊梁慢慢弯下来,山倒了,倒在另一座山上。
山上的泉水从石缝中迸裂而出,一滴一滴,三滴两滴,落在蔺淮羿的手上。
肩头沉沉的。
蔺淮羿从未在这样的角度看过他,依旧是不束白缨的黑发,只是简单用发带系着,搭在宽宽的肩头。那一面直挺挺的背弯成一个弧度,看上去疲惫不堪。
往日那疲惫不堪总是被他背在这脊梁后面,高大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这时候弯下来,疲惫才稍显端倪。
手腕被封北漠紧紧攥住,皮甲的护臂让触觉变得迟钝,蔺淮羿努力挣着,从那双弯曲到似乎不能伸直的手指里把护臂卸了,丢在廊上,袖口下一露出结实的手臂就又被抓住了。
他像个孩子。
像丢了最宝贝的那块带着弯弯曲曲白色花纹的石头。
又或者像一个痛苦的病人。
坏掉的那块伤口叫他痛得无法言语。
只想抓住点什么,哭出来,却无论怎么哭,也不能让心里舒服一点。
石头还是丢了。
伤口还是在痛着。
蔺淮羿默默跟他的那双手较着劲,左手抓他右手腕,硬生生把他的手从自己手上拽下来,放在心口上。
那双手抓着他的衣领,抓着他的胳膊,终于抓住他的肩头,把他紧紧圈住锁在怀里。
一个无助的拥抱。
抱得这样紧,筋脉都抽搐到手指发痛,温热的一只手按在蔺淮羿的脑后,熨烫出一层薄汗来。他甚至从那手心中感受到微弱的脉搏来。
接着,他就从自己的胸膛上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哀恸的心弦。
和无声的嘶吼。
蔺淮羿把手同样紧紧拥住怀里的人,努力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点燃他身上的汗水。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灯笼慢悠悠地晃着,晃着,终于燃尽了,扑棱了两下灭了,院子暗了下来。
蔺淮羿背靠在廊柱上,想睡却睡不着。
怀里的人静静地没有声音,只是睁着眼睛。封北漠发泄完了,眼睛却像坏掉了一样,时不时淌出泪来,许久才成功地把眼睛闭上了,一闭上就疼,一疼又流泪。他索性就这么睡着了。
天终于凉下来,还没过夜中,月亮越发的银亮了,照得院里白净的一方光亮,连小虫爬过去也能瞧见个轮廓。
蔺淮羿扶着他,躺倒在廊里,天气热,廊里睡觉倒是正舒服,又离薛溪莛近,心里也踏实点。
他却没有困意,肩上湿漉漉的都是封北漠的眼泪,像是装了一块护甲一样沉甸甸的,那家伙的脑袋也枕在那,侧着身紧紧抱着他睡着,像十多年前的孩童模样。
东厢房背着月光,那扇木门是以前工事里用的,旧柴木门,上了年头发黑,在阴影里黑得像凹陷进去了一样。
蔺淮羿努力不去看它,可是没办法,躲不过的。
那块黑影慢慢变了形状,在他视线的余光里变成了一个人影,慢吞吞地迈着步子走出来。
那样熟悉的样子,装备整齐的天策破虏战衣,却因为军功不够,头顶发冠仍旧是破军式,一身银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手里一柄水蓝色的寒铁铸枪,红缨红袍如杀神一般。
蔺淮羿闭上眼,摸到封北漠的一束头发,握在手心里,慢慢睁开眼睛。
那人正站在他跟前,细铁甲靴尖踩着他的头发,蔺淮羿看着他举起枪,那水蓝色的枪尖对准了他的眉心。
他忽然想着,这枪还是昆仑回来之后牧枕云给他的呢,用着比以往的破烂玩意儿果然不是一个档次的,顺手极了,可惜,有好些天没用了,最近都忘了把它搁在哪儿了,莫不是明贺在打理……
没等他想完,“他”手起枪落,那锋利的枪尖儿就把自个儿的脑袋扎了个对穿。
可惜是假的。
蔺淮羿仍旧望着头顶,那个“自己”连同“自己”的枪像一团烟雾一样慢慢消散了。他望着“自己”的眼睛,血红的,病态的,疯狂的。
他慢慢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