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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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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北漠在队伍最前头,马儿走侧面的坡,一颠一颠地,颠得人越发得热了。
巡完古战场的两个烽火台回来,还要再站一个时辰的哨岗。
他把轻装卸了,外衣脱下来,拿湿汗巾擦了把脸,就和其他人一起去换上重甲。
一队人都默不作声,只听到玄甲碰撞发出闷闷的声音。这个天气不能说话,不能喊热,沉不住气就会一下子泄气,精神也就越来越不能好了,哪还能有力气站完这班岗。
封北漠的位置大多是在烽火台右下方第一个站位,够高,看得远,有情况方便发出指令,也不妨碍后勤兵维护烽火台。
黑黢黢的山像是一个巨大的锅炉,不断地吞噬着太阳赐予的热量,又一刻不停地喷发出来,看不见的热浪像岩浆一样卷上山顶,卷上哨岗上的兵。
他们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偶尔眨一眨眼睛,就从眼皮上淌下一股股汗水来,刺着眼睛。
封北漠盯着山下,古战场的工事地上还在忙碌着,敲敲打打架起木料,远一些过了湖就是奚人的地盘,几个牧民已经赶羊出了圈,白花花的一团团东西在绿地上滚动着。
他的视线就在这一大片原野上晃悠着,黝黑的土地长出来的牧草大多也是黝黑发亮的,羊群贪婪地吃,战马也贪婪地吃。
肩甲被晒得滚烫,也开始蒸腾出热浪来,缠绵地撩拨着他的脸颊,撩得汗水一层层地被榨出。头皮像变成了树林,那汗水就像挽留不住的土壤,向地面顷倒过去,砸出一朵朵水花,在一尘不染的石板地上留下一个挣扎的影子,就哀嚎着要死去了。
封北漠瞧了一眼地面,再抬起头的时候,就愣住了。
从古战场工事到烽火台的墙下,被一个人行进的路线连成一条直线。
封北漠盯了他一会儿,眼瞅着他过来,下了马,仰着脖子朝自己这边望过来。距离不算太远,却也看不清对方的脸,尽管如此,他还是盯着那张模糊的脸。难得有这样不用说点什么避免尴尬,又能不用害怕自己的一个眼神一个语气无意间刺激到他,封北漠贪婪地望着那个影子,望着他拉着缰绳的瘦高的身影,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髻来,箍着天策府独特的发冠,上面带着长缨和流苏,也是火红的。
他看着心上人把马儿栓在城墙下,就在老地方打坐了,撩起来外袍的下摆,玄色的长裤裹着修长的腿,盘腿的姿势把衣裳勒出几道褶子。
他看着城墙下,记忆里的细节从脑海里不断蜂拥而出,将他团团簇拥,叫他无可奈何地忍着心中的渴望。
他把视线强行转移开,仍旧在古战场和湖边来回扫视着,许久才不在意似的瞥一眼墙下,又迅速挪开视线,过了许久才又瞥一眼。
在“瞥一眼”与“瞥一眼”之间的时间越来越难熬,但封北漠仍旧强撑着,他大概也没发现,他看城墙下的时间已经被他强行间隔得越来越久了。
等到再次看向城墙下,已经过去了有一刻钟。
太阳慢吞吞地向西蠕动,一刻钟的时间像被它鄙视了一样,没能让它的光芒稍稍柔和一点。
城墙的阴影只是扩大了一丁点,把蔺淮羿坐着的那块石头吞没了半边,叫他半个身子在阴凉里歇着,脑袋和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
一丝清风吹过来,蔺淮羿脚前那一大片绿得发黑的草地,就像麦浪一样,热闹地挨着个儿翻滚了一圈。
封北漠远远地看着他,模糊的脸上有了表情,侧着头,不知在说什么。
他摆了摆手,摇摇头,又支着手托着下巴,像是在倾听什么,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又低头沉默。忽然他站了起来,站得笔直,低着头不知是在说话还是沉默,又突然把手向后一甩,像是在摆脱谁的拉扯。
封北漠终于忍不住了,拖着僵硬的脚向前迈了一步,扶着滚烫的墙头,睁大眼睛向蔺淮羿望过去。
城墙下很安静,蔺淮羿转过身来,不知是在面对着谁,他说了句什么,就立刻捂住了耳朵,踉跄着后退。他在害怕着什么,但是没有任何声音,只是拼命捂紧了耳朵,瑟缩成一团。
封北漠抬脚踩上墙头就想飞身下去,那一瞬间却不由得脊梁骨一阵阵发紧。
他把脚放下来,玄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当当”的声音撞得他心口发痛。他回过头,一队弟兄都看着他,又立刻都扭回头装作没看见。
他咬着牙,攥紧了拳头,硬是挨过这最后的一刻钟。
轻功下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兵了。每一步踩在发烫的山石上,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逃离战场一样,好像有无数战友正在盯着他的后背。
他一刻也不敢回头。
城墙上挤满了人,换岗的人来了,像一根根木桩子一样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得笔挺。而刚刚那班人,却都围在烽火台上向下张望,这下的汗比方才挨晒时更加猖狂了,却没人喊一句热,只有几个小兵嘟囔着“他刚才怎么不下去啊?”“没事儿吧?”被一言不发的老兵按下了脑袋。
他们瞅着城墙下,一直看到两人上了马离开,才被后勤兵从烽火台上撵下去。
太阳还毒着,还未到傍晚,天上的云丝儿也被晒没了,蓝得吓人。
蔺淮羿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里嗡嗡直响,耳朵也听不真切,总有奇怪的声音冒出来。他忍不住举起拳头要砸脑袋,立刻就被封北漠按住了。
数日以来,这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刻。
封北漠一手拽着缰绳,一手环住他,胳膊上用了千钧之力似的把他嵌在怀里,胸前坚硬的玄甲硌着他的背,疼痛让他稍稍清醒了些。
“醒了没?”封北漠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听起来却像隔着几里地一样不真切。
蔺淮羿想回他一句,却发不出声音。虚汗一层层从脊背往下淌着,一会儿叫他冷得打哆嗦,一会儿又叫他热得口干舌燥。马背上颠簸,他闭上了眼睛,用那虚弱的声音回应:“……我没事,没事的。”
封北漠摸了摸他的额头,凉飕飕汗津津的,拉了缰绳,转回头远远望着那片黑黢黢的城墙。
这会儿风也没有了,原野上又恢复了被太阳炙烤的燥热,肥沃的土地上一簇簇肥嫩的野草安静地立着,黑黢黢地一动不动,像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望着这边一样可怖。
“阿肃,”封北漠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发虚,他把蔺淮羿抱得越紧,心里就越虚,“你刚才,到底是在跟谁讲话?”
怀里的人一直安静地靠在他的肩上,他们离得这样近,他可以闻到蔺淮羿身上那熟悉的气味,带着墨香和兵器的铁锈味,他盯着蔺淮羿的侧脸,看着那一分一毫最熟悉不过的轮廓,此刻他却觉得莫名的惧怕。
仿佛他已经被对方所在的世界剔除了。
蔺淮羿缓了精神,总算不再头晕了,被封北漠这样一问,茫然地回头看他:“……和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