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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1 ...

  •   “阿云上昆仑了。”
      “哦。”
      简短的对话后,屋内又安静下来。
      小院四周新种的树,枝头已经热热闹闹地长满了绿叶,挺拔的杨树,粗壮的桐树,绿影笼罩着院子,一有风吹过,就吵吵嚷嚷地闹起来。
      正午过了,日头往西矮下去一丝,温度却姗姗来迟地凑热闹。
      屋里搁着七八只青瓷的坛子,冰块都已经化掉了一半,在冰水里懒散地漂浮着望着天花板,沉默着等待着。
      却仍旧没有人说话。
      蔺淮羿盘着腿坐在地上,一只胳膊搭在椅子上,薄薄的夏衣被汗捂潮了,软踏踏地纠在一处。
      他愣愣地盯着那块衣袖,此时不作任何想法。
      落在门槛的一片阳光,有半片落在他身上,燥烘烘地晒着他的裤腿,把他的汗烘出一层又一层。
      他依旧无动于衷地发着呆。
      长霖也就盘着腿,坐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一句话可说,静静地望着某一处,静静地沉默着望着时间从身旁走过去,步伐稳健,挽留不能。
      却可恶的是,在无可奈何地气馁,等着时间快快过去的时候,却发觉他越来越拖沓,熬得人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挣扎出一句闲话的精神。
      大夫正在隔壁屋子给薛溪莛针灸。
      太热了,薛溪莛的精神也明显地一天天衰弱下去了。时常睡着就几个时辰不见睁眼,也不见一丝动静,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听不出,脸色白到透明,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眼角却像绽出血了一般,红得吓人。
      他醒过来的时候,就会再用力攥紧左手里的那只孔雀翎,早就已经没什么知觉的身体,每次在清醒的时候都要用新的伤痕和微弱的疼痛去感知那片薄薄的暗器。
      原本剪裁整齐的蓝绿色孔雀尾羽,被新新旧旧的血渍染得像一团形状诡异的垃圾。
      蔺淮羿却能够清楚地看到,他那双疲乏到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总是在成功感受到那微弱的疼痛时,露出些许清醒的神色。
      而这种清醒里,唯一透露出来的,就只有眷恋。
      一种奢望的眷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间屋子里停留片刻,都叫人无法呼吸。
      薛溪莛没有表现出任何绝望或者难过,相反,那种满怀的眷恋看上去倒像是一种期望。
      这样的期望,叫人透不过气来。
      蔺淮羿盯着地板,汗珠从额头一路滚过,留下一道发痒的痕迹,他却丝毫没有察觉。那只孔雀翎的深蓝色羽毛与暗红色的血迹,还有薛溪莛那双垂死之人的双眼像鬼影一般在他的视野里偷偷摸摸地出现,又总是像幻觉一样消失。
      他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痛苦。
      他已经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挣扎,甚至放弃了此时此刻应该有的心情。
      他没有力气去表达,也没有力气去做一个该有的反应。
      针灸只是让薛溪莛气血稍微通畅一些,不会有任何好的作用,大概,要不了多久,薛溪莛就会精神彻底耗尽。
      这是大夫说的。
      当思考没有作用的时候,脑袋彻底变空的时候,人似乎是确实能够神游到别的境界去。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失魂落魄”。
      此时“失魂落魄”的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随意地靠着彼此,什么话也没有,什么心情也没有,脑袋里空荡荡的,表情也空荡荡的。
      在这样的沉默里,太阳一丝一丝地往西挪,地板上的光也跟着一丝一丝地挪。
      隔壁忽然有了动静,哗哗的水声断断续续的响起,伴随着模糊的人声,持续了短短的一会儿,就又安静下来。隔壁的门被推开了,短促的一声,却再没听到后续。
      蔺淮羿不敢抬头,汗珠顺着额头流到鼻尖,落在地上,印出圆润的一块深褐色,他连抬手去擦汗都不敢。
      这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成一整块,若要做点什么动作,就好像眼前尚且完好的世界即将分崩离析。
      他安静的,内心焦灼的,在眨眼间看到一滴滴汗水在地面铺陈,开疆拓土,记录着不长不短的一个个瞬间,逐渐汇成一汪海。那分明像是一汪涌着滔天巨浪的海,分明是海,却焦烤着他的耐性。
      身后的封北漠仍旧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讲一句话。
      蔺淮羿一遍遍在心中从一到九默数着,企图在“九”的时候一鼓作气站起来,却多次无果。
      烦躁的热气从领子里窜出来,烘着他的耳朵,脊梁上却总是在冒冷汗。
      地板上的汗水渍被晒干了,留下一个形状任性的圈,框着他微弱的求救声,微弱到听不见。
      最终蔺淮羿还是决定起来去隔壁,就在他悄没声地一点一点把胳膊挪过来撑着地面的时候,封北漠说话了:“他们,是在给他净身吗。”
      这样简短的停顿和几乎没有起伏的声调,让蔺淮羿想要立刻去看他的脸,却又不愿去看。数次一鼓作气的成果功亏一篑,蔺淮羿慢慢举起胳膊,拿袖子去擦脸上的汗水,刚触到额头,袖子就被浸湿了一大片。
      这该死的夏天。
      他把胳膊按在额头上,袖子遮住了脸,汗水挤进眼睛里,在眼眶里徘徊,最终从眼角逃开。
      解救这长久的挣扎的,是从隔壁屋子摸着墙蹭过来的燕泉,他背对着门,用脚后跟探路似的一点一点蹭过来,挽起袖口的手臂在灰砖上蹭出一片黯淡的赭色。
      “收拾完了……大哥说叫你过去。”
      含糊的发音在唇齿间纠缠着,企图叫人不去注意到他喉咙中的哭腔,却惋惜地在失败后,再一次强行压制着自己所有的声音。
      “……嗯。”
      蔺淮羿听到背后传来的这一声轻轻的应答,一瞬间眼睛看到的,光线仿佛在打晃,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好像只是在梦里一样。
      抬起头的动作里感受不到力量带给人的实感,这是梦吧。
      视线里灿烂的阳光里,少年奔跑的背影像画一样,一片一片被撕开,飘落着,踩过太阳照耀着的树留下的一块块光斑,这是梦吧。
      长霖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视野里,那样挺拔的背影,忽然变得瘦削,像大病过一场一样,嵌在门框框起来的一片明亮的世界里,这也是梦吧。
      他回过头,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温柔的安抚。
      他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又把那些悲哀和疲惫藏了起来,他想要继续做那样完美的一个庇护者。
      他说了些什么,温和地笑笑,像是已经从末日里成功逃生了一样。
      他轻轻把门关了一半,粗布厚底的夏靴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平稳的声音。
      十二声,从这里,到地府。
      阳光晒在榉木的门板上,晒出淡淡的气味,留下一大片阴凉。
      这也都是梦吧。
      全都是梦吧。
      以及。
      在这梦里,此时此刻,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左边的身体撕裂一样的疼痛,也都是梦吧。
      只是被太阳晒到坏掉了吧,只是,被晒到燃烧起来了吧,眼前看到的,从左边身体里正在挣扎出来的人形,根本不可能存在。
      那个多次毫无征兆出现在黑暗的阴影中的,稍稍有点吓人的幻觉,根本不可能变成现实。
      所以这是梦吧。
      蔺淮羿闭上眼,被晒到快要融化的身体在凉爽下来的屋子里仍旧不断地散发多余的热量,他再次睁开眼,向左边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原来有比走十二步更快的方法。
      通向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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