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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19 ...

  •   北疆连绵的山脉上草色都比中原深许多,远远望过去一片黑压压的,过了初夏的雁门关,校场四周的绿草都长得颇高,快能没过人小腿。
      封北漠从井口提起一桶水,灌进井边的大木桶里,把那齐腰高的木桶灌满之后,他才把盖子盖起来,靠着歇了会儿发酸的腰腿。远处巡逻队伍的马蹄踏出清脆的声音,带起被晒得有些干燥的黑泥土,一步一步扬起黑色的花。
      晌午刚过,被太阳晒了没一会儿,封北漠就觉得身上的粗布衣裳有些烫人。
      他把水桶冲洗干净,看那井水沉淀了些许时间,就舀了两桶干净的,装上马,一手扶着桶,一手轻轻摸着马脖子,哄孙子似的哄着马慢慢往前走,生怕水洒了。
      李牧祠的营地,是新修的,大战之后,军情稳定了,驻地就安排人就用石料木材,在那修了一片小院儿。
      封北漠一进了院儿就把两只木桶卸下来,快步提进了屋里。
      卧房燃着李小草配的安神香,桌子上还搁着牧枕云给的掐丝鎏金铜盒,盖着个铜的笼盖,里面盛着南国的稀奇水果干制的皮,和着窖冰,发出清爽沁润的气息来。
      薛溪莛在床上安稳地躺着,睡得很沉,比起以往皱眉难受的模样,看来牧枕云给叮嘱的奢侈偏方让他状况好些了。
      床前坐着一个人,这会儿午睡时辰犯了困,还强撑着守在那。
      他右手握着薛溪莛的手腕,手指永远搭在脉搏上,手指头僵硬了也不肯换个姿势。
      封北漠走近,想叫他去小睡一会儿,却不知如何开口。从那天蔺淮羿看到了字条起,他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讲话了。不知道,也不敢,连称呼都斟酌着也不敢试试该用什么样的措辞去叫他的名字。
      于是他说话总是没有了称呼,而对方也迷茫着,但立即就被薛溪莛转移了注意力,他们就一直僵持着,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打破这样的迷茫。
      两个人之间的路,忽然空了一块,连触碰都困难,话语也仿佛冻在了这将要入二伏的冰冷的空气里。
      封北漠站在他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却不知道蔺淮羿早已发觉,只是僵着脊梁,动也不敢动一下。仿佛一个阶下囚,动一动就要挨上一鞭子似的,僵坐在那里。只有指尖传来薛溪莛缓慢的脉搏跳动,轻微地,却能安抚他的恐惧。
      “……困了没?”封北漠的声音很轻,丢出了这些天来不知第几句没有称谓的句子。
      蔺淮羿连忙回头看他,乖巧地摇头。
      封北漠连日没有好好看他,这次看着他的脸,连目光都变得贪婪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也不知道往哪搁,抓着腰带擦手,支支吾吾地:“那,喝点水吧。”
      蔺淮羿起身,又坐回去了,招手让他过来,把他按在床边,俯身把他的手覆在薛溪莛的手腕上,仔细地摆弄他的手指,轻声说着:“你感觉一下,就这儿……有没有?”
      几个月的卧床,让薛溪莛的皮肤都仿佛变得有些苍白了,那微弱的脉搏时有时无似的,叫人揪心。封北漠低着头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只是连连点头,叫他自己去歇着。
      蔺淮羿在他身旁又站了一会儿,两人的位置互换了,愧意从蔺淮羿的脊梁上爬下来,又爬上了封北漠的脊梁。但是蔺淮羿很快就走了,封北漠慢慢放松下来,却也不敢回头看看他去了哪里。
      牧枕云给联络的万花杏林弟子李小草,一大早就去了古战场出诊,估摸着还得小半天才能回来。
      天气越来越热了,薛溪莛胸前的伤口大有溃烂的趋势,这些天他们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去城墙下的地窖里去砸冰块,去满苍云地挖药草,时常弄得一身脏泥,有时候还为了峭壁上那几棵难得的甘草摔伤了,也都一声不吭,回来看一眼薛溪莛,就安心地靠着桌腿睡个囫囵。
      身后静悄悄地,估摸着蔺淮羿可能又把饭端出去吃了。他总是这样,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好像在他眼里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吵醒薛溪莛一样。
      眼看晌午要过了,天要到了最热的时候,封北漠想去把冰盒子拿过来,再去端些热水给薛溪莛擦擦,刚一回头,却看到蔺淮羿正趴在后边的桌子上睡着。
      饭一口也没吃。
      封北漠心中又酸又痛,当即起身,借着起身,径直去把他叫醒了,让他去吃饭。蔺淮羿睁开有些红肿的眼睛,第一反应却是往薛溪莛床前奔,被封北漠一狠心,硬是拽走了。
      下午还要例行去巡城墙,封北漠抓紧时间小寐了一阵,燕泉前脚进屋来,他后脚就睡眼朦胧地抓起外衣往外走。
      蔺淮羿急切地问燕泉:“大夫呢?”
      燕泉连忙回他:“放心,这会儿在煮药粥,过会儿哥估计该醒了,正好吃粥。”看他那似是安心却依旧绷着脸的紧张模样,也是心疼,拉他去坐下,把安神香掐了,给他倒了杯热水。
      燕泉在床边坐下了,细细看了一会儿,回来宽慰地拍拍他的肩:“按大夫说的这样挺不错的了,哥脸色也好多了,别那么担心。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蔺淮羿点点头,却不见他放松精神。
      燕泉抓耳挠腮半天,也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再叫他宽宽心,好不容易挨到李小草来,赶紧迎上去。
      李小草把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擦了把汗,二话不说就把外袍给脱了:“老子当初是为什么非要进万花?给我把剪刀我真心愿意做个秃子!”
      蔺淮羿急得比划着叫他别嚷嚷,被李小草瞪了一眼:“干啥?还叫他在那躺着?再躺就把人躺废了!大热天还不躺出褥疮来!”挥手就指挥燕泉,“把他叫醒,让我看看伤口。”完了还自个儿念叨,“一群傻子,把人当公主养啊?”
      说得蔺淮羿傻愣愣的,又赶紧帮着燕泉去扶人。
      一回头,李小草已经把头发高高束起了,身着一件薄薄的衣裳,干净利索地过来。他看了看薛溪莛的脸色,又把了脉,就叫燕泉去给他端水漱口擦脸,让他精神舒爽了一些。
      “……怎么样?”蔺淮羿问。
      “先让他把粥喝了。”
      李小草话音刚落,燕泉就已经把碗端了过来。李小草看着他们围过来就头疼:“都去干活儿去,别堵在这儿,把窗户开开,闷了一天了,病怏怏的气都能把他熏坏了。”
      两个人又手忙脚乱地开窗户收拾屋子。
      药粥吃完了,李小草又把绷带给拆下来,仔细查看伤口,眉头紧锁地研究了半天,用干净纱布擦了擦伤口附近,又给他包了起来。
      李小草收拾了药匣,拉着两人出门。他这动作叫人不由得担忧起来,几天前他就已经给过病危的判断了,这会儿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蔺淮羿瞅着他,紧紧咬着牙,问都问不出一句。只有燕泉问了一句“大夫,到底怎么样了?”
      “肉烂了,得割。”
      听了这话,两人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小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李小草无奈:“你们瞪我也没用,原本我以为在苍云,天气热也应当爽朗一些,冰着熏着点香再加上伤药,就算好得慢也不至于……”
      “我们这儿立夏更热。”燕泉的声音都像是飘着一样没了魂儿。
      “原先大面积的伤口就好得慢,他这个是直直插进心口里的……说实话,比直接捅死痛苦得多,”李小草看到蔺淮羿的脸色都变了,暗暗呸了自己一口,“陌刀刀背都宽,他肋骨也伤到了,幸而断骨没有伤到内脏,但是这边气温实在是……所以缝合处还是开始溃烂了。刚才我看,已经有些脓水流出来了。”
      这形容听上去就让人身上莫名地痛,燕泉双手用力搓了把脸,他看向蔺淮羿,而后者木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燕泉听说了他状态一直不太正常,但又没法把他支开,只好去给李小草使眼色,嘴上说着“大夫,烂的地方割了,伤口该好得快吧?”
      李小草也是反应迅速:“那当然,我等下再去找找药草。小莛还得再休息一会儿,你去,别叫他睡了,我再去做点吃的。还有你,”他用指头戳戳蔺淮羿,“你去等封北漠,他巡城墙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该换岗了,叫他回来帮我。”
      蔺淮羿立刻点头,稀里糊涂地就往外走。
      李小草拿胳膊推推燕泉:“你去,准备炭火,烧水。”
      “还真要做饭?”
      “废话,那么大个爷们,一碗粥哪够?没力气哪扛得住疼?”李小草又把袖子撸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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