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良夜梦回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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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豆嘟起嘴巴，嫌弃地看着紫檀桌上大快朵颐的乡野女人。好几次，他想冲上去赶走这个不要脸的村妇，可一瞥见自家公子按兵不动，岿然如山的淡定样子，终究做罢。
牛秀啃完最后一只鸡，瞧着满桌子残肢断骸，寻思差不多离了，两只粗暴的厚手往嘴巴上一抹，咂咂嘴，心满意足地打个嗝，舒服得眼睛眯起来：“诶，我说，良夜，可有什么地方给娘住住？”
她搓搓手，觉得油腻得紧，偏好身边没有什么净手的玩意儿，眼珠一转怨念深重的绿豆，猥琐地去牵绿豆的衣角。绿豆躲闪不及，被那人揩了一手油，顺带被摸大腿一把。
“你……你这混蛋……”长这么大，除去陪公子在乡下那段时光，他再没受过此等屈辱。是以，他气得指着牛秀，扬起巴掌便要扇下去。
这一巴掌没有下去，但是被公子抢先，一扇柄子带风打在牛秀脸上，半边脸高高肿起，红如朱砂。牛秀反射性地捂住脸庞，惊愕地睁大眯眯眼盯着宋良夜。
宋良夜手执玉扇，长身玉立笼罩在她头顶，俊魅的脸隐在背光里，声音似寒冬腊月的寒冰，“吃完就赶快滚吧，我可没有闲工夫陪你，恶心。”
要不是听说宋良夜这里好头多，她是绝计不会信那个男人的话，来骚扰这小毒男。这下可好，一顿饭的好处，再加一巴掌，不说别的，就她内里那丁点属于女子的血性。
使她嚯地站起来，无赖般指着他的鼻头，张牙舞爪：“好啊，牛良夜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信不信我到逍遥王府找凌世子将你那些腌臜事儿摆出来，看你还嚣不嚣张。”
“你敢！”绿豆钻出头来，一双杏仁般圆润的眼睛恨恨地瞪着女人，脸涨的通红。
宋良夜讥笑一声，一脚踢在她腿腕处，牛秀不查，一时单膝跪地，痛得额头直冒汗。她听见他说：“你尽管去说，看我……”
牛秀瞳孔紧缩，生生被他眼里的狰狞吓得腿软，回想在乡下时被他使手段的那些倒霉鬼，“看我……不扒你的皮。”
她果然面如土色，小人的本性使她立刻松动牙口，就要吐出讨饶的话。
下一刻，一沉甸甸的袋子砸到她脚边，深厚的碰撞声，是银子！
“我知道是谁让你来得，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我……”
“绝对，绝对，没有下次。”牛秀佝偻下身子，捧着钱袋的手微微颤抖，别说是下次，就是这一辈子不来都没关系。她抬起头，兴奋地毫无尊严，甚至给宋良夜拱手作揖，笑得像个痴子：“嗨呀，真是谢谢您了……这下发财了，发财了……”
“哼，狗模样。”绿豆偷偷啐口水，轻蔑地嘟囔。
宋良夜瞪了绿豆一眼，垂眼，走到蒲垫前坐下，淡淡地说：“你滚吧……”
“诶诶诶，是是是。”牛秀拖着一条伤腿，笑得眼睛不是眼睛，露出一副黑黄的牙齿，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钱袋子，三步一鞠躬往门口挪去。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把那个老女人打发走了，宋良夜舒一口气，两指揉揉自己的眉心，唤来绿豆：“去，泼他一盆水。”
“咦，为什么啊，公子？”绿豆好奇地多了一句嘴，虽然他也很想再狠狠地修理一番那个流氓女人，但这……是不是太轻了？
宋良夜无欲解释，皱眉，语气不太耐烦：“快去吧，记得只要泼水就行，别的不要多做。”
“哦。”绿豆走出房间办事去。
很快，楼下便传起牛秀气急败坏的咆哮声：“是哪个龟孙居然敢泼你牛奶奶的水，有本事出来单挑啊……他爷爷的……”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宋良夜高兴地在茶几上敲了几下。正逢绿豆开门进来，那清秀小子像偷了小鱼干没被主人发现的小东西，依着宋良夜坐下，扬起小脸求表扬：“公子，事办妥了，我还专门往那盆水里口水了呢。”
这次，宋良夜如他所愿，轻轻拍拍他的头，夸奖：“做的好！”
宋临榕，你总会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急不急，我有的是时间给你耗。
而楼下的牛秀把湿透的钱袋放进衣襟里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那钱袋子一点一点的颜色变化，一点一点的映出两个端庄秀气的簪花小楷。
注定，他的出现会掀起一波无法避免的争斗……
当宋良夜和绿豆有说有笑踏进小院时，一道幸灾乐祸的男声响起：“三弟今天可尽兴了？”他在笑，嘲讽地笑望来人。
绿豆按规矩行礼，宋良夜懒得招呼他，目光轻飘飘地绕过他，投射到屋子里，脚步随之而上，竟是准备无视他这个大哥。
哪能忍，就在两人擦肩之处，宋临榕微笑地抓住他：“怎么？这么不待见大哥？”
宋良夜甩开他的手，笑意不达眼底：“大哥说的哪里话，良夜哪敢？应该说……”
他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警告他：“大哥，凌世子不喜欢你，我有什么办法呢？”
一句话便能轻易挑起他的火气，宋临榕对上宋良夜那张狐媚带笑的脸，恨不得挂他个稀巴烂，还是要隐忍：“三弟，今个这母子相认的感人情景，凌世子可看在眼里了？”
他不信宋良夜能忍住。偏偏人家不仅忍住了，还反手为刃刀口相对他：“哦，那个疯妇啊，世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呢，更别提她满口胡言乱语惹人生厌，也不知道是谁，让这么个货色来恶心人。”
瞧见宋临榕变色，宋良夜继续添油：“大哥怎么会知道？难不成那人是大哥叫来的？”
宋临榕被他逼得退后一步，抓住身后的秋千架，欲盖弥彰似的拔高声音：“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接触那种女人？”
“那种女人？哪种女人啊？榕儿。”浑厚带笑的女声出现在门口，宋大元帅四平八稳地拔腿走来，眼看就要到跟前。
宋良夜收手，和脸蛋微红的宋临榕站成一列，恭敬行礼：“娘。”
宋元帅虚虚扶手，宋临榕低下头不敢看她，嘴里弱弱嘟囔：“什么女人啊？榕儿可没有提这回事。”宋元帅呵呵笑，不打算深究。
她上前一步，眼睛锁住宋良夜，眸子里满是欣慰：“夜儿啊，娘听说你那乡下的娘找到了，她在何处呀？”
“这……”宋良夜脑子里飞快翻转，一定要想出个好办法把这事遮掩过去。
“娘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在此之前，全凭你那位素昧相识的养母发善心肯收留你们爹俩，可惜你爹死得早，要不然……唉……”宋元帅说到这里，气息都开始不稳。
宋良夜顺势沁出泪花，一双白净修长的手动情地抓住宋元帅，“娘，不是良夜薄情寡义，而是……娘她说实在不愿成为儿子的拖累，所以……已经走了。”
宋临榕在一旁看着他毫无破绽的演技，对他的厌恶多了一份，不屑地撇了撇嘴。
宋元帅见儿子也难受的样子，不好多问，安慰些许，作罢。
就在两人离开院子后，宋良夜擦去眼睛并不存在的泪花，懒懒歪在贵妃椅上，拔下头上的玉簪，默默出神。
“公子，可在烦心凌世子知道牛秀是你养母的事情？”
“没有，你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公子……”
“……”宋良夜翻了个身，明显不想多言。绿豆只好退下。
眯起眼睛假寐，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牛家村，回到瘦骨嶙峋的小时候。
父亲和宋元帅相识于战火纷飞的西疆营地。英雄救美的戏码从不缺乏，从那意气风发的青年小将从凶神恶煞的敌人手中救下白衣飘飘的俊俏少年后，一颗男儿心便全部交付。
军营寂寞，落花有意，干柴遇烈火，流水也变得柔情。父亲和宋元帅好上了，日日如胶似漆，你侬我侬。可以说，宋元帅人生中最难熬的几年，若不是有父亲的陪伴，她不会是她，至少不会成为元帅。
战争总有尽头，一纸圣书召宋元帅回京。
有情人面临劳燕分飞的结局，宋元帅留下宋良夜，怜惜地擦去父亲脸上的泪痕，哽咽着许下诺言：不出两年，必风光迎接他回帝都。
纵使父亲百般不舍，挨不过圣恩深眷，熬不过情人如山重的誓言。他留下，苦等。
终究是痴心错付，等不来风雪夜归人，只迎来灭顶之灾。
父亲被军营里的女人强行凌辱之后，生死不明之下扔到牛家村，连同尚在襁褓的宋良夜。
确实，牛秀是他们父子的救命恩人。
所以，她可以毫无愧疚之心，肆意从父亲身上发泄，找乐子。父亲反抗，接下来便是一顿好揍。久而久之，父亲麻木了，开始折磨他。
他的童年是在父亲的毒打中度过的，尤其是胸腹手臂，没有一处好皮。一张脸总是被父亲用草木灰抹得漆黑，不许他和任何人多讲一句话，动辄拳打脚踢。
甚至随着他年岁渐大，一张比父亲有过之无不及的脸张开来，他不容商量地送他入了青楼。
宋良夜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一生从此坠入深渊，青楼的岁月漫长又艰辛。
12岁那年，他□□的那一晚，一个男人买下了他。
他告诉他，他是周国宋大元帅的亲子，问他要不要跟他走，包他吃穿不愁，不用再受此折辱，到时候接他父亲回帝都也是可以的。
几乎瞬间，他便点头了。结果当天晚上，父亲吊死在家中。
所有的往事变成精致马车之下倾圠的灰尘，如影随形，直到帝都，直到现在。
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一生一世追随于他。
那个男人，微生拂明，大长王子。宋良夜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良夜梦回少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