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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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秘书官吃饭是真吃饭，把蒜头一剥，分给一曼一半，自己留一半，就着羊肉汤吃的津津有味。一曼也是真饿了，摆开架势就跟这一大碗汤饭杠上了。
高阳先吃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最后擤了下鼻子，尤其响亮。喝汤的一曼想笑，看不出来这个秘书官真平易近人。
高阳收起手帕，等着一曼吃完。看着一曼这身派头，高阳的神情微动。她这副模样别有一种风情。在学校里的时候她一直穿旗袍，那时候见到她他就觉得这个老师真是没法形容……怎么说呢，想来想去倒是有一个词语适合——风情万种。穿旗袍的女子有那么多，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大学里的女学生，甚至是在夜场里表演的歌女，可是像她这样，在贫瘠荒凉的地方还天天穿旗袍，把旗袍当成使命来穿，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的，他只见过她一个。如今她穿着西服，戴着礼帽，看起来真是一个俊俏的小伙子，而且是出身富贵人家的细皮嫩肉的俊俏小伙。只不过处处流露着风情。
高秘书的眼神暗了下去，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
一曼喝完最后一口汤，觑到他看着自己，眼神里有着莫名的情绪。一曼吃饱喝足，便有了逗乐的心情。她朝他递了个秋波，打趣道：高阳，咋这样看我啊。
高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平日里他要处理各方事情，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每分钟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革。男儿生在乱世，第一当马革裹尸，卫国封疆，再不济也应着眼当下，守护家中父母妻儿，护他们周全。他处于这个位置，要处处周旋，当下最重要的是驱逐倭寇，为保家卫国尽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他早已把自身安危抛下，死亡是注定的，若有一天要抛头颅洒热血，他会从容赴死。在那之前，他要竭尽全力做该做的事情。他不想其他人因他所做的工作受到牵连，以至于他把家中的父母给抛下了，更没有亲近女色的念头。过去的时间里，他见过的女子有许多，对他明着暗里表明心意的也不少，他都一一给拒绝了。
张一曼。张老师……这个女人无疑是特别的，可也仅仅是特别罢了。
高阳站起身，淡淡地说道：一曼，我该走了。
一曼讨了个没趣，吐了吐舌头，讪讪地抿着嘴，看着他笑了笑。“谢谢你请客啊。”
高阳起身去结账，一会儿走过来，看见桌上的苹果已经不见了。
一曼笑道：已经装箱子里了。高阳轻笑：动作还挺迅速。见她提着行李箱，高阳走过去道：我来吧。
一曼诧异道：我们并不通同路。
高阳顿了顿，还是抢过了行李箱。“如果一个男人让女人提着很沉重的箱子，而他自己却空着手，那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哟……”一曼斜觑着他，“看不出来啊，你挺绅士的啊。”
高阳有些动怒了，可是他仍压抑着怒火，沉声说道：“我和他们并不一样。”
一曼依旧笑道：“你在哪儿上的学啊？”
高阳怔了下，继而回答说是在英国留的学，一直读到研究生，之后回国又读的军校。
他以为她还会继续问下去，可她并没有再说话。她左顾右盼，看着四周的东西还有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神态天真，如同一个好奇的小女孩。
高阳提着行李箱的手收的死紧。
过一会儿，回到了候车室。高阳这才想起来他还没问她要去哪里。
一曼说不知道。轻松的像是在讨论吃什么饭。
高阳觉得自己三十多年来的从容镇定在她面前很轻易就被击碎。他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在装天真，是真胆大还是故作勇敢，是真无辜还是在矫饰。
可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是那么无畏和轻松。
“你不知道要去哪里，就上路了？”
“啊，本来有想要去的地方，后来想想不能去了，现在正犯难呢。要不，你给提提意见？”
“……”
“对了，你出门都不带行李的？”一曼问道。
高阳有些郁闷：“我只是办些事，这才几天，办完事就回南京了。而且我的东西都有人帮我带着，再说，我是个男人，出外一切从简，随便对付一下就行了。”顿了顿，说，“我们在说你的事情呢，你要去哪里？”
“真不知道。”一曼无辜地眨眨眼。
高阳头疼了。
“你以后想干什么？”
“没想好。”
“……”
“有没有中意的男子，或者未婚夫？”
“你问这干嘛？那你呢？”一曼反问回去。
“高某没有中意的女子。”不知为什么，听见这个回答后一曼乐不可支，高阳有些窘迫。。
“我是想你应该找个好男人，嫁了。至少有人保护着你，安安定定地生活。”
“我是有，可人家看不上我啊。人家有老婆孩子，跟我面前信誓旦旦，我俩花前月下人约黄昏后的，可是完事后，人家把我抛弃了，回家了。”一曼毫不避讳地说着往事。
高阳见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眼里却是遮不住的忧伤。他并不痛心在她身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只是好奇她为之付出真心的男子是怎样的人？
许久，高阳道：“那，去南京怎么样？”
去南京？一曼的眼神变得飘忽。
“南京一座城，一半是兵，剩下的一半里大半是当官的，我可过不惯天天被搜查的日子。”
高阳想说没那么可怕，刚开口又想这话说的并不错。他想，这个女子是聪明通透的。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有个地方适合我。”
高阳道：“哪里？”
一曼笑道：“大上海。”
高阳想了想，问道：“在那里，你要怎样生存呢？”
一曼哈哈大笑：“去那里我就唱歌、演电影，大红大紫，当歌星，当影星，比周璇还家喻户晓。”
高阳没有笑，看着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怜悯。上海是怎样的混乱，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上海固然是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销金窟，可是掩盖在那后面的是无边深沉的罪恶。在上海，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平头老百姓尚且被压榨的骨头渣都不剩，何况下九流欢场里的女子。在上海滩，只有掌握枪和黄金的人才是老大。这他妈的什么世道！人吃人，逼良为娼，逼善从恶。
俗话说，表（子）无情，戏子无义。她可好，想把两样占全了。
不过，既然她想在上海生活，他到可以帮她。南京离上海进，他可以经常去看她，上海那边还有他认识的人，他也可以托那边的人照顾着她。
想定后，他便缓缓开口：“去上海，这个主意也不是不可。既然你想去，那便一起吧。我回南京，你去上海，我坐的这列火车停靠在上海，走，去买票。”
一曼笑了，这不巧了吗这不是。
1942年的大中国，一个青天白日下的孤身女子，想要背井离乡，去大上海闯荡。她原本是个很自由的人，现在她想追求自己想要的自由。她原本是个没有家庭的人，如今她同样一无所有。
高阳无疑是个很细心而且贴心的男人。这就是秘书工作带来的工作后遗症？接下来一曼什么都没有操心，高阳统统都给办妥了。
火车下午四点钟启程，上了火车，高阳找了两个挨着的空座，让一曼坐靠窗的那个。前后左右坐的是几个文质彬彬的爷们儿，一水儿的西装革履，见到高阳后无不往他这里看了几眼。要是再看不出来这几人有问题，一曼的脑子就白长了。
想到刚才高阳说的话，一曼猜想到了这几个人的身份。
车厢里的人挺多，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车外的阳光暖洋洋的，这一切如同催眠一样让一曼昏昏欲睡。一曼渐渐睡过去了，睡着前仿佛听见高阳说：“你睡吧，我在旁边守着你……”
一曼相信他说到做到，毕竟他救了她好几次。
睡梦里，一曼梦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军装笔挺，许诺他要跟他结婚。
高阳在一边看着她睡觉。她睡的很安稳，倚靠在靠背上，脸上还带着笑容。她应是做了好梦，会是谁？是那个男人，还是学校的那些人。
他并不问她为何离开学校，去别的地方。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主意，他们俩也没有熟络到那个地步。而就他见到的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情，便不是普通女子可以承受的。她还能笑得出来，这样的女子，若不是没心没肺，便是特别洒脱。
而在如今的中国，还有许许多多的男人，女人，遭受比她还不堪的事情，得到比她更悲惨的结果。
高阳觉得有一粒火种在心里点燃了。为了许许多多的遭受不幸的男人女人，为了同胞，即使粉身碎骨、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
死亡可怕么？折磨很痛苦么？有看着自己的同胞生不如死地饮泣而自己无力改变什么更可怕么？
这个女人……张一曼。她是不是并不畏惧死亡，因而对过往的遭遇并不在意。过去的东西会成为羁绊、包袱，抛下他们才能轻装上路。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她早就预见了结局，所以对毫无头绪的未来一点儿也不害怕。命运掌握在上天的手里，她无能为力去掌控自己的命运，所以才听之任之，随波逐流么？
想着这些，高阳的心里如沸水般起伏。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局势不明，谁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什么时候能把日寇的铁蹄驱赶干净？什么时候能得到一个太平时局？让女子安心嫁人，男子安居乐业。
高阳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不是光靠空想就能得来的，而要去做。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可是，如果未来，天下太平时，他是否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