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驴得水.一曼》玉米小鲁

2、chap 2高阳

　　省城火车站。一曼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皮制行李箱，在混乱嘈杂的候车室里找了个地方坐着。行李箱是之前来西北办教育出发时，哥嫂给置办的。她家临着山东青岛，那地方有很多大港口，每天来来往往吞吐着数量巨大的进出口货物。其中就有这种德国的家居用品。用哥哥的话说就是，我家妹子出了远门，不能苦着她。不过箱子是好东西，里面装的满打满算也就是几件一曼自己做的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即便这样，拎着也嫌沉，德国货就跟德国佬一样，质量没得说。
　　一曼看着墙上贴着的列车时刻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原本计划回山东，又怕哥嫂担心。怎么说也是京仁大学毕业的学生，出来搞教育的。这暂且不论，撒个娇也就解释过去了。问题是她这一头狗啃般的短发，该怎么解释？再者说哥嫂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自己过去，等于是多添了一双筷子，只出不进对哥嫂这样的家庭来说等于是又多了一个负担。不过说起来，这年头，平民百姓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回北平？那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她在北平就跟那过街的老鼠一样，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一曼发着愁，不觉时间到了正午，一曼觉得饿了。候车室里有许多兜售零食热餐的商贩，正跟候车的旅人叫卖。一曼见都是一味的茶叶蛋、瓜子，卖相甚惨，闻上去更是让人作呕，价格还出人意料的奇高。一曼实在没法儿下口，于是拎起皮箱走出候车室外面，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一曼是在一个水果摊前遇到特派员秘书的，这么说并不妥当，因为实际情况是特派员秘书发现了她。
　　候车室外面就有很多卖水果的，一曼见其中一个摊主长得浓眉大眼，膀大腰粗，身上的马褂遮不住紧实贲张的肌肉，好一个英俊的帅小伙。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看起来阳光又朝气蓬勃，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一直扯着嗓子吆喝叫卖自己家的水果，嗓音也是浑厚瓷实。一曼不由心生喜欢，踱着步子往那水果摊走去。
　　小伙子见有客人来了，忙招呼一曼道，这位先生，看看我家的水果吧，随便挑随便选，好吃不要钱。一曼“噗哧”一声笑了，这一笑，倒把那小伙子看呆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先生，您别不相信，我家的水果都是我自己挑的，保证都是上好的货源。用火车从上海拉来的，进货价格都比别人家的贵。要搁平日，一曼铁定贴上去问了，这水果从上海大老远运过来还新鲜不？问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小伙子的反应太可爱了。
　　现在一曼不能开口，一开口就露馅。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一个女人独自出门特别不安全，所以一曼扮作了男装。她生的个高腰细腿长，穿上西装皮鞋，扣上一顶毛呢礼帽，看上去也挺像模像样。就是一开腔肯定让人听出来。
　　一曼抿着嘴微笑着挑起了水果，不时地对小伙子暗送秋波。小伙子被一个男士这样看着怪不自在的，不过在她的注视下，脸皮竟然慢慢变红了。
　　一曼忍俊不禁。
　　一曼买了几个苹果和梨子，加起来有五六斤的样子。她收起了笑容，冲小伙子抬抬下巴，示意他算账。小伙子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手忙脚乱地称斤两，装篮子里。
　　一曼咳了咳，压低嗓子，使自己的声音尽量低沉：我一会儿要上火车，一手提着一篮子水果，你觉得合适吗？
　　小伙子一慌，也是啊。他抓了抓脑袋，那，那我找布口袋给你装起来吧。
　　一曼点了点头。这小伙子反应还算迅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一曼身边响起：张老师。
　　一曼下意识地抬头，眼前这个一身长衫，留着胡髭，儒雅周正，微微笑着的男人看上去很眼熟。慢慢地，一个穿衬衫马甲的身影跟眼前这个男人重合起来。一曼的眼神瞬间变得凛冽。她冲对方点点头，心里头有些不踏实。
　　一切不都结束了吗？怎么又遇见这个特派员的秘书了。
　　卖水果的小伙子不明白为什么先来的这个先生看见后面的这个先生脸色都变了，不过他聪明地知道有些事不能管。他干脆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把装着水果的口袋递给一曼。“先生，这是您的水果，一共一元五角钱。”一曼正要接过来，旁边伸出一只手把水果接过来，掏出两张一元的纸币递过去，“不用找了。”
　　一曼瞪他一眼，秘书仍微笑着看着她，举了举手上的水果，道：走吧。
　　“您有什么要事么？秘书官。”在嘈杂的人群中，两人说话的声音恰好能听清。一曼再也忍受不了心里的忐忑，开口问道。
　　秘书向四处看了看，很快发现一处饭馆。听见一曼这样问，他答非所问地说道：“张老师，偶遇故人，怎么着也要一起吃个饭吧。”
　　故人？谁跟你是故人呢？一曼皱了皱眉，心里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根本不想跟这个人纠缠下去。那个特派员就是钻进钱眼里的一个大肥猪，手里有权有兵，坏的彻彻底底，可是这个特派员秘书不一样。一曼想起了他的那个眼神，还有他从那个大兵手底下救下自己。他至少还是有点良心的吧。
　　“怎么，张老师你害怕了吗？光天化日，高某也不能对张老师动手做些什么吧？”
　　秘书官这样说着，打消了一曼心中的顾虑。到了当下，她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秘书带一曼到了一家卖羊肉泡馍的店里。店里头客人挺多，秘书好容易找了个干净的空桌子，二人落了座，秘书扬手招呼来跑堂的。伙计小跑过来，喜笑颜开招呼两人：二位先生要点什么？
　　秘书问有什么招牌吃食，伙计一脸自豪，那可不就是羊肉泡馍嘛……吃了羊肉泡馍，给个皇帝都不做。一曼想这个伙计的胆子真大，什么都敢讲。秘书淡淡说道，现在可没什么皇帝了。伙计憨厚一笑。
　　最后秘书问一曼要什么，一曼说随便。伙计抖了个机灵，说，这位先生，本店可没有“随便”这道饭。一曼说那就跟这位先生一样吧。
　　于是秘书点了两大碗羊肉泡馍，又问了一曼的口味，叮嘱伙计加上一头蒜，多放辣。
　　一曼是个无辣不欢的北方姑娘，听他这么说，不禁多看他一眼，没想到这人还挺细心。

　　等饭来的间隙里，一曼又问了那个问题。
　　秘书官这时倒是直言不讳：来这里是有一些要事要办，如今办完该回去复命了。刚好看见一曼，便有心邀请一起吃个饭。毕竟相遇即缘分，又第二次邂逅，简直是缘分里的缘分了。
　　既然说是要事，一曼便不好细细打听。再说，一曼也不是对男人那些破事儿感兴趣的人。她顿时有些百无聊赖。不过也放下心来，这仅仅是一次偶遇，吃完这顿饭两人也就分道扬镳了，她再也不必为那些人和那些事烦心了。
　　“秘书官……”一曼想说些感谢的话，吃了人家的嘴短，何况一曼是个直肠子，人家对她好，她可不得对人家更好？眼睁睁把人家撂那儿吃冷饭可真尴尬。
　　谁料她刚开口，秘书官就笑着打断了她：高阳，我的名字叫高阳。不用那么见外，脱离了上峰，在外边办事时我也就是一跑腿的，喊我高阳就好。
　　高阳……一曼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她觉得这个名字可真好听，高挂在天上的太阳，一听就暖洋洋的，很舒服。只不过这名字跟这个很书生气的男人一点儿也不搭。心里这样想，一曼开口却是夸赞：这名字真好听。
　　高阳微笑道：“张老师的名字也很曼妙。”
　　他用的是曼妙。一曼觉得这个男人的嘴巴真会说话，不愧是当秘书的人。
　　本着礼尚往来的习惯，一曼客气道：“秘……高阳，你也直接喊我名字吧，一曼，喊我一曼就行。”
　　高秘书毫不客气：“好的，一曼。”他的脸上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表情，一曼不敢再跟他逗闷子了。他比自己高了不知道多少段位。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羊肉泡馍上来了，是两大碗羊肉汤，汤里躺着大条的肉条和碎肉末，一股肉香扑鼻而来。汤面上撒了青白的葱花蒜苗，表面还漂着圆滚滚的油花，热气腾腾，香气逼人，看得人食指大动。
　　一起送来的是三个瓷实的大馒头，看淡淡的黄色应该不是麦面做的，不过这样就够好的了，哪来那么多麦面吃呢。还有小半碗红油，看样子也是刚炸出来的。一曼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高阳抽出两双筷子，递给一曼一双。“趁热吃，羊肉泡馍就得趁热吃。把馒头掰碎了泡里边儿，浸透汁水，那叫一个香！”高阳说罢迫不及待地开动了。
　　一曼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可爱。反而那副儒雅周正的官样子像是唱戏的一样，假的可以，现在这幅贪吃的模样更让人亲近。

作者有话说

　　秘书的扮演者高阳老师，在戏外真是帅的一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