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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不仅是个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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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到我喊了一声,俱是神色一慌,师父蹙起两道眉,故作诧异道:“夫人,你怎么了?”
我扶着头,戚戚说道:“大概是方才被烈日照了头,有些晕晕的。”
师父便揽过我的肩,作一副担心的模样出来,说:“你且到外面走走,散散这周身热气,看是否会好一些。”说罢便转头向郑西成说道:“我夫人昨日到西梨镇后便有些水土不服,现胸口有点作闷,可能要到外头去走走,还望郑伯体谅。”
郑西成见我这幅鬼样,自是快快应许:“那赶紧让贵夫人出去歇歇吧,小翠,来扶夫人到花园走走。”
我顿时摆手,说道:“不用了,妾身方才路过院子也窥见了那花园,自己到那走走反倒更加自在,但还是谢谢郑伯一番好意。”
说罢,我朝大家一躬身,几步退出了堂屋。
出来后,我在花园里绕了一圈,细细看过四下无人,便径直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郑府的地形我已经烂熟于心,此刻便是轻车熟路几步走到后院。郑家后院里有几棵矮树,虚虚掩着一个小院子,我拨开面前挡路的矮枝,穿过了一个小院子,便来到了那口枯井前。
烈日之下,蝉鸣在耳,我望着那口枯井,吞了吞口水。
天庭不肯给我们名分,我也就默认自己还是一只鬼,身为一只鬼还怕鬼,那真是很丢鬼的面子。
抚了抚心间定定神,我长舒了一口气,便往那口井走了过去。
这口井大抵已荒废许久,几条绿藤萦绕在井口,稀稀落落的看起来十分萧瑟,一阵凉风掠过,扫起遍地枯叶翻飞,更添了几分幽寂气息。
我屏着气,瑟瑟走到井前,口中念着一些什么急急如律令般若波罗蜜之类的咒,作好准备后便猛一伸头,一鼓作气往井口探了过去。
什么菠萝蜜的,只见井里面空空如也,连根毛都没有。
虽说没有毛,但却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这样东西,不过是阿连的一滴血。
师父和我说,要是我们下了凡间在大街上晃荡,只能看到冤鬼作的恶,很少能真正见到鬼,所以我们就必须要取一滴来自冤鬼尸身上的血,融入愿使牌中的那个凹位之上,凹位上涂了东海龙王的龙甲浆,与尸血一融,便能用山海灵力逼冤鬼现身。
我望了望这井壁,庆幸这里还留着一抹已经干涸掉的残血,不至于又要费心思查阿连的尸身葬在何处,若是葬了又要刨坟一番,这一下子省了几道工序。
我用麻绳捆着自己下井,再用小刀刮了那方血块,小心翼翼地包在帕子里,便上来准备收拾收拾继续回去听商贾大家们高谈阔论了。可是正当我将麻绳收作一团时,背后却传来几声杂杂作响,听起来像是脚步踏上枯叶的声音,惹得我心间一跳。
“你是谁?”
背后传来一声沉郁声响,来人似乎不善,声音里有难抑怒气。
我却松了一口气。
不是那鬼,便好,便好。
我缓缓转身过去,瞧见了一张阴眉寒目,但却十分精致的脸。
原来是帅哥,更好,更好。
“我……我是今日和夫君到府上拜访郑伯的,觉得胸口有点发闷,便出来走走透透风,不知怎么地,便走到了这个地方……”我扶着脑袋,作惶恐状环顾着周边。
那人斜着眼端望我一刻,表情将信将疑,随后眉毛一挑,现出笑意,说道:“原来是莫大当家的夫人,失敬失敬。”便向我做了个揖,又说道:“在下郑世康,家父今日迎请两位到府,世康因要清算账务未能同去,实在抱歉。”
郑世康,要和雅玺大小姐联婚的那位?
噢,又一号关键人物出场了。
“原来是郑大公子,幸会。”我赶紧拍了拍身上的灰,向他行了个礼。
郑世康双眼不着痕迹地打量我一番,缓缓开口道:“夫人身体不适,就莫在这方徘徊了,这里阴冷萧瑟,只怕会让夫人倍感不适,那……”他顿了顿,眉峰一敛,沉声又道:“可不太好。”
我背脊一抖,觉得这两父子讲话怎么都一个德行,像车轮子压过石板路一样一顿一顿的,让人听了心也随之一揪一揪的,真不爽快。
“当然,原本也打算回去了,只是这郑府九曲十八弯的,妾身这瞎眼婆子又不认路,莽莽撞撞地就闯进了这地方来,妾身胆小懦弱,怕不要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事便好。”我说完,敛出一个弧度刚好的微笑,朝他躬了躬身子。
对面的人听罢,久久不做声,之后才从牙齿里呲出一句话:“那么,现在夫人可以回府了吗?”
我跟在郑世康身后回到怡世居,师父和郑西成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谈些老套话,见我们两个齐齐步进门后,两人同时抬头,向这方望过来。
我暗暗低头,因事情差点败露,此刻略感困窘。
郑西成见郑世康也一并前来,顿时声音高了三分,站起来把郑世康介绍给师父:“来,世康,这位是南达酒庄大当家,莫元丰先生,莫大当家,这位是我家犬子,方才因有几道急帐要算,所以没能一同恭迎您到来,现在给您补上来。”
双方打了个照面,又说几句客套话,郑西成便一个蹙了下眉头,疑声问道:“对了世康,你为何会与莫夫人一同走进来?”
我顿时定住,眼睛立刻撇了撇师父,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爹,是这样的。”郑世康阴冷的眼神定在我身上,说道:“方才莫夫人说出去院子透透气,不知怎地就透到隔了一个池一个亭的后院里,随后又找不到路出去了,正在后院井口边发蒙,幸好被我瞧见了,不然,可不知道要出了什么事儿呢。”
郑西成听罢,眉心蹙起,直直地朝我看来。
这下好了,两父子讲话都不正常,看人又都喜欢斜着看,此时两道目光射过来直让人发毛。
空气静谧了一刻,我在心里编了套说辞,正想回嘴,便听师父淡淡开口道:“我家夫人的确不怎么认路,平日让我娇惯坏了,乘着性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作为一个当朝高官之女,确实不该受管,也不能受管,但如若今天给郑府带来不便,我先代她道声不是。”
我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郑西成听了,顿时热切道:“哪有的事,夫人今日不适,是我们招呼得不周到,怎么会怪到您二位头上来。”说罢便向郑世康做了个眼色。
随后师父便找了个要陪我回去修养,为晚上玉露祭作准备的借口,打算告辞离开了。
郑西成点点头,眼睛往郑世康那方带了带,说道:“实不相瞒,今晚我们也会现身玉露祭,借此机宣布犬子的婚事,若莫大当家在场见证这门喜事,将会是郑某的莫大光荣。”说完,便拍拍郑世康的肩,朗声大笑起来。
“噢,是吗?”师父一声淡淡,挑眉看向郑世康。
原来这门婚事,到底是定下来了。
“那莫某先在这里,道声恭喜了。”师父说罢,便做了个揖,我跟在他身后一起躬了下身子。
两方又客套一番,师父便带着我离开了。
出了鼎丰,我默默跟在师父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师父径直悠悠走着,问了声:“拿到了吗?”
我点点头,郁闷地说道:“拿到了,就是在拿完之后被他见到的。”
“他看见你拿了?”
“没有,刚准备捆好绳子丢了他就出现了。”
“那就行了。”
说完,两方又一轮沉默。
“师父,你说郑世康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师父长衣在前随风轻摇,声音也像风一样淡薄:“发现什么?发现你是个仙差,特意到井边取血招魂?还是发现你不仅是个路痴,还是个花痴?”
我原本还恼着自己办事不力,像被一颗顽石压在心头,谁知师父却毫不在意,还漫不经心地讥讽了我一番。
“我们不怕。”师父说道。“他若发现,我们便是转为暗地行事而已。要怕的是,今天若取不到这滴血,便白费一番功夫。”
“你要记住,清愿使落凡,点血,招魂,解愿,每一步皆是行在细索之上,细索的一边是天庭死规,一边是世道人情,无论坠入哪边的深渊,都只会招致大祸,所以我们只能前行,无论风雨,无论艰险,都要行至细索的那一端,亲手解脱每一个不甘的灵魂。”
“愿使牌系在腰间上,是我们的身份,冤魂的命途系在我们的脖颈上,是我们的使命。”
“所以,我们如何走过那条细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能到达那一端,是否能真正成就清愿之大义。”
师父几句话淡淡说完,便停在了一家肉包子店前,他回头扫了我一眼,问了一声:“饿了么?”
我方才还被他的一番大道理晃得一愣一愣的,此刻听罢便甩了个白眼,刚想回一句“我怎么会饿呀”,肚子里就传出来一声闷哼,顿时就把我的肚皮出卖了。
我十分诧异,自从死了之后就从来没有饿过,怎么才下人间两天又开始瘪肚子了?
师父默默掏出个铜板买了个肉包子,随后递给我,而我则呆呆望着他伸过来的手,接了过去。
他又挥挥手继续往前走,说道:“你法力不够,还未能抵挡人间烟火气,这两日就先安心地装个凡人吧。”说罢,就哈哈两声,迈着大步走开了。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要推了刚才郑家的大餐,就只给我一个肉包子!
我望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又望了望那个混在人群中挥着衣带步法风骚的天庭上仙,顿时脑袋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怪昨天一杯又一杯下肚还一副气定神闲,原来有人是仰仗了这金贵身子,我忿忿地咬了一口包子,念了句“总有一天把你灌醉”,便幽幽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