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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相公……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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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月映河边,只见这里已是桌椅板凳连绵排开,沿着河路长长延伸望不到尽头。众人围着饭桌敬酒的敬酒,划拳作对的也打成一片,河上一条条木船划过,上有酒家女举着琵琶唱着小曲儿,或者是几个身手矫健的小伙儿叠在一起做各种奇巧表演,道道明光映得月映河灯火通明。
我站在师父一旁,随着酒家女唱的清平调子细声跟着哼唱几声,师父敛着脸望了我片刻,便又转头过去,吓得我赶紧收嘴,绷起身子静静站定他身后。
“来来来,莫大当家,这边请。”一个接待的小从笑笑接过师父手里的请帖,确认了师父的身份后便领着我们到河畔一桌边,谦恭说道:“莫大当家,这桌子是我们郑伯特意给您留的,周边无多余酒桌,也可一览江上舞技表演,您觉得如何呢?”
师父看了看,顿时便说道:“不用了,给我和我夫人一个寻常桌位吧,看这边这么热闹,莫某也想和大家共襄盛举,举杯欢贺一番。”
那小从应了声是,便给我们寻了个安在大家之中的位子,我被师父一句“夫人”羞红了脸,跟在他后头莽莽地一屁股坐下。
“明日,莫大当家还是会按约定之时光临我们府上么?”小从倾着身子,向师父问道。
当时白清上仙给我们做了假身份后,师父又让他给我们约了时间去鼎丰酒庄掌柜的郑府一趟,以商贾交流之名问一些关于近日怪事的细况。这边听到小从发问,师父便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替我向郑伯问一声好,明日定准时到府上。”
小从走后,我凑近师父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师父,你觉得鼎丰下人的死,和这次的血酒事件有关?”
师父斟了半杯酒,拿起了白玉瓷杯轻啄一口,随后便抬眼望向江边,沉沉说道:“嗯,不知道。”
我差点气绝,看他气定神闲的还以为要发表一番高见,结果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说了声不知道。
“但如若村民曾转头过来怪责鼎丰,那就说明是这个下人死了之后,才出了这么一个怪事,所以这个下人的死,就是我们第一个要着手查的点。”
我跟着点点头,觉得师父所言甚在情理。
“来来来,我来跟这位兄台敬个酒。”我们二人正望着江面出了神儿,旁边便忽然窜出来一个身影,举着个酒杯豪气冲天地冲我们做了个大揖,手中酒杯里的酒晃晃荡荡快要泻出半杯。
“实在抱歉,几杯黄米酿下肚,现在手脚都不利索了,若有冒犯我先给你道个不是。”那人脸上红光一片,说话间都洒出几分酒气,可是态度谦恭有礼,举着个杯子跟我们叨叨了一番。
“怎会。”师父说罢,抬手拿起酒壶往酒杯里灌了个满,拿起酒杯和来人一碰,双双一杯干尽。
“爽快!”那人喝完,满足地大叹一声,随后一双眼睛在我们身上一扫,便问道:“兄台是外乡人?”
“是的,莫某在南隅一方做个小成本酒水行当,今日便也是应了郑掌柜之邀,携着妻子来玉露祭凑个热闹罢了。”师父一杯白酒下肚,未见丝毫异常,神色自如地答道。
“原来是郑伯邀请的贵客呀,失敬失敬。”来人神色大悦,又起手往两个杯子里满上,把其中一杯递给师父,继续说道:“在下隋志青,也开了个小酒铺子,平日里承一些鼎丰的酒水发往几个邻边小镇,今日见过莫大老板,往后可多关照呀。”
双方又一碰杯,喝完便朗声大笑起来。
我见此情况,幽幽地扯了扯师父的袖边,说道:“师父……”
他顿时一个蹙眉,侧头望向我。
我一惊,赶紧改口:“……相……相公……莫再喝了……”
他拍了拍我抚上他臂的手,点点头。
“客气了,隋兄若不介意,不如就在此桌坐下,陪莫某喝多两杯。”师父说罢,拉开面前的椅子,向那位隋志清挥了挥。
我实在要晕过去,是谁板着脸教育我说我们来不是喝酒的,现在倒好,喝了两杯怕是勾了瘾起来。
隋志清鼠着脸往一方张望了下,随后便凑过来轻声说道:“好好,趁我家婆娘还未找过来,我且和莫兄再碰几杯!”
隋志清坐下后,又和师父来来往往喝了几杯,黄汤下肚后,说话总免不了会掉一些分寸,没过多久,隋志清就开始又叹又批的,嗓门儿渐渐大了起来。
“莫兄你说,我们辛辛苦苦做生意这几十年,钱没挣着几个,债倒欠了一堆,可真是一事无成啊。”
“……这便是世道,隋兄。”师父意识却仍十分清明,此刻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瘫在一侧的隋志清,幽幽开口道。
“就连这样一个赖着讨口饭吃的小生意,现在也快做不下去了,这惨字可又多画一笔咯!”隋志清晃悠悠地晃着一个酒瓶子,口齿不清地念道。
“噢,怎么说?”
“这不鼎丰出了这档子事儿嘛,然后又说自家的货没变血酒,可又拖着不给我们发货,我都快一个月的时间没货卖了,一个子儿都没赚着,真是急死个人啦。”
我们两个对视一刻,俱心领神会,鱼儿已上钩。
“嗯,那之前出了什么事?”
“郑伯没有和你们说吗?”隋志清突然站直,晃着脑袋直直望着我们,我们生怕他要开口质疑,正想回句什么,他便又抬起手点了点,咬着大舌头说道:“那我来告诉你们吧。”
原来鼎丰大约在两月前死了个下人,据说被人发现之时,尸身蜷在后院的一口枯井里,浑身伤痕累累,形状可怖。本来大府院死了个下人,查不出什么细况便也是草草了结罢了,可是怪就怪在自从这个下人死了之后,便陆陆续续出了血酒这档子事儿,大家都便开始议论纷纷,说是这个下人的冤死给这个镇子下了重咒,同时也开始声讨鼎丰没有妥善处理这件事,滋使大家蒙受损失。
而鼎丰的人很快便出面澄清,说血酒只是个例,他们自家的酒也无生异变,故这不应当成为诸位声讨笔伐鼎丰的依据,但鼎丰确实从两月之前便开始减少出货,理由是自家酿缸生了虫子,影响了大批量的酒质,只有一部分的米酒没有受到虫害,而这部分的米酒要用来办玉露祭,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发作商用。
众人自然不买账,好几个出了血酒事故的小酒坊拉着布条到鼎丰门口大肆吆喝,说是鼎丰草菅人命才招致了这场祸难,让鼎丰的人出来说清楚,最后被鼎丰每人供了两坛酒才草草了事。
“所以,那个下人的死因现在还是不明不白吗?”师父沉吟片刻,向隋志清问道。
“哎,谁能道个明白呢!”隋志清叹叹两句,摇了摇头,感慨说道:“就是可惜了阿连这个孩子喽,老实又能干,干起活儿来忒勤快了,孩子出事前一天才给我送过酒,没想到过了一天就……”
“所以,隋兄认识死去的这个下人?”
“当然认识!阿连啊,是专门给雅玺以及周边几个小酒坊送酒的送酒小工,岁数倒不大,但也在鼎丰做了好多年喽,我的酒坊就建在雅玺一边,这么多年来阿连来来往往给我送了好多趟酒,我望着他从小孩娃儿长成个利落爽朗的大小伙子,就是怎么都没料着会落下这么个下场,唉,这世道难,确实难啊!”
“您说的可是,雅玺客栈?”
“对对,就是那个雅玺客栈,西梨第一客栈。”隋志清越说越起劲儿,便把自己所知道的都撂了出来,继续说道:“你知道吗,鼎丰出了这么一件事后,雅玺可是第一个出来帮他们说话的,到底是未来亲家啊,这个面子还是得卖卖的。”
“亲家?”师父挑眉,疑声问道。
“可不就是亲家吗,雅玺家闺女白云枝和鼎丰大公子郑世康,原本两家都定好婚期,约莫着在两个月前要成亲了,这下出了这档事儿,婚事也耽搁下来了,不过看雅玺这个做法嘛,倒也没有解除婚约的意思。”
听罢,我和师父又一对视,似有一丝头绪了。
“你这个死酒鬼!让你安分在自家酒桌吃酒,你偏要跑到人家桌上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看我这下不削了你!”忽然一个女人急冲冲地追了过来,她走近隋志清身边便起手一把捏着他的耳朵打了个转,一边捏一边大声急急地训着他。
“实在抱歉了两位,我家臭男人喝了酒就爱叨扰人家,若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我帮你们打他两拳也是可以的。”说罢,那女人又往隋志清身上捶了两把,便一脸歉意地拖着嗷嗷喊疼的隋志清离开了。
我们这桌安静下来后,师父半晌也没说话,似在凝神思考,久久后,才开口说道:
“这么看来,鼎丰今天力排众难办出这场玉露祭,有两个目的,第一,为了平定众怒,祭出美酒佳肴宴请大家,表达一番诚意。”
“第二,之前借着要办玉露祭的名义扣起了这批酒,今天才供出来,以此来证明自家酒没有变成血。”我接着他的话说道。
师父转过头望了望我,淡淡点了点头。
“所以,你怎么想?”
“那位下人死了之后就一直发不出酒,而直到今天才供出这么大量的酒水,很明显,”我定定望向师父,沉声说道:“他们在拖时间。”
我拿起桌子上的白玉瓷杯,凝视着其中晶莹剔透的浆露,说道:“这根本,就不是他们自家的酒。”
师父目光沉沉望着江边,听罢我说的话,便接着说:“那么,明天我们就到他们府上去尝尝这血酒,到底是什么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