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其实,还 ...
-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清风不临。
我抱着一个快有我半身大的包袱,脑门淌过一滴汗珠,汇到下巴处,又坠了下地。
抬手擦了擦后,我眯着一双被日光刺得快张不开的眼睛,呆呆向旁边的人问道:“师父,就是这家吗?”
旁边一张脸隐在蓑笠里的人默然答道:“……大概是。”
“可是,看样子好贵啊。”我晃着脑袋望了望客栈大门前金碧辉煌的装饰,又差点被闪瞎一双眼。
“嗯……”旁人顿了一刻,默默从腰间取出一个袋子,掂在手中抛了抛。
随后便又说道:“不用怕,师父有钱。”
我们两个一走进这家雅玺客栈,便有一位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小二是个憨态可掬的厚实小伙儿,把手里的毛巾一甩,笑笑问道:“两位客官,住房吗?”
我也回之一笑,答道:“嗯,两间房。”
这下小二却像是犯了难,眉毛一拢,恳切说道:“两位客官实在抱歉,客栈今日只余一间住屋了。”
我立马转身向蓑笠之下的人,振振有词道:“师父睡床则好,穆心不介意睡地板。”
感到那人身形一滞,默了一刻,也没有答我话,便迈了两步向前,和小二说道:“价高一点的屋子也可以。”
小二听罢,更是为难,说道:“这,我也想为客官撺掇两个屋子出来呀,可这两日客栈里确是间间住满,现在的这一间屋子也是好不容易余出来的,客官再不定可能就要被抢走喽。”
我听罢,在他耳边急急说道:“师父,附近都没有客栈了,这间不住就没地儿住了。”说完便拍拍胸脯,表示自己对于睡地板一事是真确的不在意。
他斜眼睨过我,似有一声轻叹,正想说些什么,便有一把厚实女声从柜台处传了过来:“阿九,东二房结账了,现余两屋。”
小二听罢,便顿时神色舒展,欣切说道:“有了有了,两位客官真是祥运贵人,刚好就余出来这么两间房。”
旁边那位余光定向我,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便随小二前去了。
因东二房刚刚结账,屋子尚没整理好,小二让我们先到另一间北一房休憩,等东二房整理完毕便再唤我过去。
我坐在板凳上,因方才奸计未能得逞,一口气憋在心口,正郁闷地解开包袱整理衣裳。
师父脱下蓑笠,正闲坐红木雕床上闭目养神,方才从天庭上随他一个法诀,我们便齐齐遁到了一条无人街巷里,然而他到地面后却晃了几刻神,深呼了几口气才缓了过来,这才知道原来每次神仙画诀落世都会动用真气几分,需得修养片刻才能回复元神,故大多仙不经常落世,否则容易耗了仙气。
“穆心,把竹蒲扇拿过来。”
他眼眸轻闭,缓缓开口道。
我应了声是,便不情不愿地抽起了蒲扇递给他,一边递过去一边讪讪说道:“师父,你莫叫徒儿大名了,每次一叫都觉得又要开口训斥徒儿。”
他半坐床边岿然不动,轻动唇瓣:“那叫什么。”
我思索一刻,便转过去和他说:“师父叫我‘心儿’可好?”
说罢便看到他眼皮轻颤一瞬,一排如浓长黑羽般的睫毛也随之一动,未几,他便缓缓张开眼睛,抬眼望向我。
我则站在床边,举着蒲扇瞪大眼睛看着他,欣切等他改口唤我一声“心儿”。
“穆……心儿……”
我顿感十分满意,便满心欢喜把蒲扇递了给他。
“拿地图过来。”他缓缓挥动蒲扇,元神已回复得差不多了,便伸出一手来与我说道。
我又赶紧从包里翻出那牛皮地图,恭敬递了过去。
他接过地图,翻开来细细看着,看定后便和我说道:“今晚戌时,客栈门口等。”
“是。”我候在一侧,恭顺应道。
今晚,在西梨镇南边的月映河边,将会举办一场名为玉露祭的大庆,这场酒祭由镇上最大的酒庄——鼎丰酒庄每年着手举办,一年一次,一次行二日,届时将会在月映河畔连开百席,供出美酒千两,佳肴千碟,沿路更会有歌舞技演轮番登场,场面十分壮大。而这场祭典,则是鼎丰酒庄为了答谢一直以来镇上平民对酒庄的支持而举行的祝祭,至今已连续筹办二十八年。
近日来客栈连日满客,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师父你酒量……可以吗?”想到等下去到月映河大抵是一片酒气漫散觥筹交错的快意光景,我又忘记自己酒量好不好,万一两个人都被扰扰攘攘的人灌成醉猫可真是大事不妙。
师父凝神端看手中地图,眼睛抬都不抬,沉声道:“谁说我们去喝酒的。”
我顿感窘迫,便快快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声。
也是,我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诚然不是因为掌司大人杜康元仙附身,来这里解解酒瘾,而是因为近日在西梨镇上发生的一件难解怪事。
西梨镇作为西隅产酒名都,镇上经营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酒坊,一直以来也是平安乐业,兴旺达人,可近日镇上不少居民发现,自家酒坊里产的酒经过几月发酵,开盖时竟成了一缸缸猩红血水,散发着骇人腥臭,让人触目惊心。于是一众居民急忙报官排查,可官府查了近一个月时间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可以基本排除了外人作案和原料资质问题。而据我们日常巡查的仙僚查明,西梨镇近日的确有怨气作动,地格大乱,遂向我们这方禀报,求能察明细况。
一听此事,我首先觉得那一缸缸血水的场景确实十分吓人,一个酒缸那么大,里面全部都是红晃晃深幽幽的红潭,像我这种平时都要被一只小虫吓走三分胆的人瞧见了,大概能晕个三天两日的。其后再想想,诸位西梨子民也是心大,出了这种人心惶惶的事还能马上收拾心情转身投入盛宴,这心理素质可以说是十分强大。
没过多久,店小二阿九便过来扣门唤了我过去,我戚戚望了望安坐床上的师父,便依依不舍地扯着自己的小包离开了,期间师父安坐床边神情如一尊石佛,对我未有半点挽留。
我回到厢房后打开包收拾了一下衣物,又洗漱一番,磨磨蹭蹭的竟也磨到了快戌时,见只差一刻钟时分,我待在厢房也没事好做,便先下到客栈门口候着师父。
一到门口,便见到街上已是一派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繁荣景象,一位位风华正茂握着酒瓶对着酒令潇洒走过,而黄发垂髫也是一片欣然乐在其中,路上有人一边走,一边奏起琴瑟萧鼓,好不热闹。有几个抓着糖葫芦纸风车的小黄毛嘻嘻哈哈地从我身边跑过,我一个不留神差点把他们撞倒。
客栈里的各位住客此时也是三三两两作伴走了出来,男男女女你一言我一语间便吃吃笑作一片,我望着众人脸上挂着的笑脸,再想想我的石佛脸师父,便觉得心有讪讪。
“丁兄,可别再给我酒了,等一下都喝不下啦。”
“也是也是,今日鼎丰供出的万年香才是重头戏,我们可不能在这里喝趴了。”
“可不是嘛,你瞧瞧镇上近日人心惶惶,村民都转头过来讨伐是鼎丰那桩事儿给大家带来厄刹,我还以为这今年祭典要黄了,没想到鼎丰还是排除万难办了出来,这份心意可真是没得说了。”
“哎,鼎丰当家不也说了吗,就当给诸位充个喜头,看能不能把这次的厄运洗脱过去,至于那件事儿嘛,我觉着也不能怪人鼎丰啊,不也就是个下人罢了,你见过谁家死了个下人还要花费心力去查明情况的。”
“也是,咱也别说这些晦气的了,走走走,这就喝酒去!”
两个已经微醺的男人从我身边歪歪扭扭走过,走不稳了只得堪堪扶住我一旁的墙壁,期间一番对话被我听到,顿时便觉得有脑里一根暗弦被挑起。
师父准时在戌时出现,着一身素白长衫在一众花枝招展的人中尤其显眼,这十六年纵横风月场所期间,从未见过如此仙气飘飘的酒商。
他几步便踏至我身边,检视了一下我今天的打扮,便沉着一张脸说:“我们出发吧。”
臭着脸作甚,不就是存了兴致,在路边摘了朵小花系在腰间嘛。
我们沿路走过此刻人丁兴旺的宝华街,一路上我左看看右瞧瞧,望着街上一众的稀奇古怪玩意儿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但又不敢扰师父说要买,只得跟在他身边,走一步顿一步地乖乖跟着。
突然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只见他颀长身影顿了一刻,随后便幽幽开口道:“……时间不多,只能买一件。”
我得令,顿时便开心得要蹦了起来,赶紧拉着他到方才经过的一个香包摊子里,抽起一个荷香包,挤着大笑脸和他说道:“师父,这个!”
他挑起一道剑眉,斜斜望着这个荷香包,又看了看我,说道:“这个?确定?”
“嗯。”我重重点了点头,说道:“师父身上总有一股沁人荷香,徒儿闻了觉得十分安神,若是身上佩了这个荷香包,便也能像师父那样步步生香了。”
“好。”他盯着我手中的荷香包,目光深如幽潭,低低说道:“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我诧然望向他,还没来得及问第二句,他便给小贩递了个铜板,挥袖离去了。
我把荷香包系在腰间,快快跨了几步跟上了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凑了上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噢,下人?”他听罢,侧首疑声道。
“嗯。”我点点头,回想了一下两位路人的对话,说的确是下人不错。
师父眉峰顿蹙,未几便沉声说道:“那今晚,就先把这个下人的事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