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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盟友(下) 神都不能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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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盟友(下)
「…喂,死丫头……你……喜极而泣是不是太早了点?」尽管甫经历生死一线,他语中还是带笑的。
不是幻听!
神乐诧然回顾,只见冲田总悟双腿挂在了巨兽头顶形态怪异的犄角上,身影载浮载沉。见他相安无事,她随即按捺下片刻前纷杂的念头。
他以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那犄角上套了一圈绳索,另一端在半空中旋荡,渐渐延展到神乐能够搆到的长度。她几乎没有犹豫,在东歪西倒的升降台胆大心细地攀站到护栏上,待牠飞近便凌空一跃。
劲风拍打着神乐的发与脸,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是否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又或者是即将折翼坠落。
冲田不发一言,尽可能地引颈去看。当手中的绳索切切实实地添了重量,也是窃自吁了一口气,然后谨慎地小幅度移动自己的位置。
少女借着自身傲人的臂力与轻盈,攥着绳子荡到高处,将自己抛掷出去,就似马戏的飞人。她斜斜扑倒在巨兽毛发绵密的脖上,冲田同时伸手过来虚拥住了她,避免她意外地滚了出去。
冲田撤手以后,两人分别错开视线,陷入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少顷他忽然低低笑了声。
「你…你笑什么阿鲁?」心虚使她草木皆兵,生怕被他看穿。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母猪会上树,母猩猩也会飞啊。」他一如往常尖酸地讽刺。
神乐的反应是下意识的,边骂着边要挥拳去打他:「混蛋你再说一遍阿鲁!」
他果然没有察觉是吗?
「你在这头扁毛畜生上乱动会后悔的,」神乐或许神经大条,但第二次与之狭路相逢的冲田已然明确分辨出来,指了指身下,续道:「你和蝙蝠真是有不解之缘。」
之所以一度怀疑牠是龙,多少因为那不应长在蝠类生物之上的「犄角」,使牠在不合常理之上又多添一笔,而且就近看甚至发现牠周身各处都参差不齐地倒插着乌黑的「逆鳞」。他微微一哂想,总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吧,毕竟斗恶龙什么的,他们又不是勇者。
神乐一愣,反应不如料想中的大,她似乎正尽可能地思考:「都说蝙蝠虽瞎,但回声定位很精准的,牠怎么会正正撞上了我们阿鲁?」
冲田翻出危急之中仍未忘收藏起来的勘探仪,眼神示意她看,然后拿着它以巨蝠的角为中心绕了一圈,它的指向竟惊人地如影随形。
——源外老头子让他们找的东西,自入山以来便招摇地在他们眼前打了个转。
神乐面色微白,匍匐至冲田身边,不信邪地伸手去碰了碰巨蝠头顶那块最大的黑岩,确实是好石那样润泽的质地,与家乡的玉几分相似。良久她转头盯着冲田,手掌晃了晃向他讨取:「刀拿来。」
冲田摇了摇头:「不行,你这一刀下去,不提矿石会否摔成齑粉,万一牠受刺激发狂颠簸,我们只有给对方陪葬的份。」
神乐自知想不出什么正经好点子,干脆等着冲田表态。他进行什么神圣仪式似的缓缓抬起了托着仪器的手,难得认真地提醒:「这次真的、真的抓稳了。」
冲田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表情漫不经心,就似他所做的是让落叶归根一样理所当然的事。
「你干什么阿鲁?」神乐劈手想夺,却被冲田猩红眸子里写满的「你就好好看戏吧」驳了回去。
垂直飞坠的不只是勘探仪;身下的巨蝠张口发出了人耳不可闻的音波,接而负着两人饿虎攒羊一般迅疾地俯冲追下去。
神乐不情不愿,悻悻地紧搂住牠的脖,与之来了个亲密的接触。她怒瞪了一眼恃着受伤霸占了最干净的特等座、靠在微凉石上悠然自得的冲田。
冲田只是还给她一个浅浅的眼色,思绪从这厢的小打小闹,翩飞到复杂的大人世界里去。
一切巧合背后的真相在此刻几乎昭然若揭,勘探仪不止单方面引领着他们遇上这头怪物,发出的高频率鸣叫也驱赶着牠过来自投罗网。至于他震颤的刀子与失常的机械,大概是因为磁场异常的缘故。
唯一未解且最让他疑心的是,这一切到底在不在平贺源外的预料之中?
「轰」的一声巨响,二人一兽着陆于矿山最底层,铁一般的后爪与长尾激起半人高的沙土尘垢。牠不疑有他地随着滚动而去的勘探仪,欠身钻进了有些狭獈的洞室。山壁悬着的残旧矿灯投映着无限放大的蛛网,彷佛整个洞室都被困在了蛛巢里面。
或许是因为发痒,巨蝠一抖双翅,玻璃片片震裂,四野随之眨了一眨,余火熄灭。黑暗中神乐只见黄黑相间的封锁线与警告牌横七竖八在倒在一旁,似乎这层早已废弃。
神乐心忖既然已经到了最底层,他们最好尽快夺取矿石,然后将勘探仪丢着当诱饵拍拍屁股离开。她回头寻找冲田的身影,而对方正背向着她,一分一分地拔颤动的刀,心急火燎的她不由分说地搭上冲田的手,利落地分刀离鞘。
巨蝠只是微动了动耳朵,趴伏着反复踢动那对牠的双爪而言过于微小的勘探仪。神乐猜想因为牠的体型不符合矿山生态圈,很难吃饱喝足,所以才一直恹恹的,没有表现得像其他宇宙魔物一般凶暴。
自己饿的时候还有小银为他做饭,可有什么会将这头大东西当作同类呢?她突然动了几分无用的恻隐之心,可该做的事她不会手软。
神乐不会使刀,但这一击需要她的力量。冲田在她心不在焉的时候绕到了她身后,反搭上了她的手,控制着刀锋划过的轨迹。执刀的少女屏息手起刀落,石角飞脱出去,留下一个不算平整的横切面。
此时,身下的巨蝠痛苦地扭动起来,颈部以上乃至全身都在做最大幅度的挣扎,将两人甩落在地,尾部重重拍中神乐的腰侧。神乐捂着腰啐出一口沙,小心翼翼地回身要去捡掉落地面的太刀。
面对足有他们数倍大的飞行物在此突然发难,坏消息是他们无法轻易脱身;而唯一的好消息是牠的双翼伸展不开,否则一个伤员,一个空拳,凭一把鞭长莫及的冷兵器,胜败已定。
冲田按住了捡刀的神乐,塞给她从求生手环上拆下来的哨子,自己撑着刀起身站定。
蝙蝠是瞎子…蝙蝠是瞎子…!神乐灵机一动,沿着巨蝠的腿攀到牠背上,又摸索到牠头顶,深吸一口大气,在牠耳边吹出响亮的长哨声。
冲田趁着巨蝠有些错乱,一记迅斩钉落牠的皮膜,溅出点点鲜血。他几乎是不容许自己多迟滞一分,旋身抽刀又对准牠的脚胫斜切,使牠不管空陆都无法行动自如。
腥臭的液体自后腿伤口汨汨喷涌,牠发出类似于哀嚎的呜叫。以全身力气单手劈出两击的冲田后退几步,伫在原地喘息不止,却见牠瘸着一边废腿,露出尖锐的獠牙向自己一步步逼近。
两只宛若红玛瑙的浑圆双眼俯视着拥有相近眸色的冲田,不知是将他误当作同类求救,抑或是对伤害牠的人流露恨意。
原来牠并非全然看不见,那么牠是不是也认得血的颜色?
可是——
【世界是残酷的。】
【神都不能拯救众生,不过如果单单只是一个人,你或许可以留一份希冀。】
神乐接过染血的刀,向着头颅的中心落下,刀身半埋在血肉之中。半晌,待巨蝠再没了声息,她冷着脸拔出,放开手,长刀叮铃着掷地有声。
冲田越过尸身捡起了变得有些冰冷的石角,又收好了自己的刀,他不动声色地凝视翻身下来的神乐一阵,最终懒散地开口:「走了。」
* * *
年过半百的机械师弓着老腰,左右开弓地忙碌着。
一手拿着喷漆替款式过时的摩托补色,另一手拎着螺丝刀撬一只明黄色的鹅掌,口中的碎念也不停歇:「银字,每次给你补上最好的漆,怎么过几天又花了?你以为仗着是反政府阵线的就可以回回白伸手吗混蛋!」
「不不,还不是源外老头子你转让这破烂二手车给我的,责任我们负一人一半啦。」银时懒洋洋地靠在平贺店内一条大型机械臂上,它自动屈了肘,承托住他的重量。身旁不远的桂倒站得笔直,表情中甚至有些不屑于他这无骨动物一般的站姿。
「还不是因为你穷?」机械师往白鹅掌底的零件孔里塞了一块金属片,同时一针见血地答。
虽然每次来访,平贺都是重复着那样的抱怨,却也是嘴硬心软地拿起那瓶价值不菲的高级漆。拿人家的手短,银时也没问上一位车主到底是以什么漆绘的图案,每次刮损他都能看出些边角,倒也够顽固。
修理什么的其实也只是次要,他陪桂来走一趟,主要是想打听一下自家女儿有没有来过,来过后有没有自己接下来去哪之类的。
平贺的回答很直白:「那个鬼灵精小丫头?她和冲田被我送到矿山去了,就地取材试验他们一下。她要是想在这里好好过活,除了自身要够强大,还非得和他建立起羁绊不可。」
银时困惑地挠了挠头:「什么就地取材?言下之意,总一郎的态度是我家小神乐在反政府阵线站住脚的要素?他什么时候那么重要了喂?负责人不是带假发的这位先生吗喂?」
平贺冷哼一声,对于银时的解读不置可否,转头招呼桂:「你的伊莉沙白修好了。」他拧紧底盖,白鹅机械人便从卧姿转成坐姿,徐徐立了起来。
「啊,太感谢你了平贺先生!伊莉沙白,我们回家了。」为这种事泪眼汪汪的桂小太郎,哪还有什么领袖风范,银时不住汗颜。
伊莉沙白吐出一块崭新的白色木板,不一会浮现出两字:「走吧。」
虽说近墨者黑,但桂倒算是个刚正不阿的人,身居高位还是掏了腰包付了钱,可平贺还是有些微言,语重心长地劝:「我也不嫌啰嗦再提醒一遍,不是所有反政府阵线的人都像我们这般开明。你光明正大地带着众人皆知是林老头的作品,这天被哪个顽劣小孩踢了,那天被哪个愤嫉的成员恶意破坏,总不是个办法。」
「上次你来修理,正好冲田那小子也在,你也知道他的事情。他虽然没多说什么,但面色也算不上很好看。」
桂神色变幻,短短一阵迟疑目光又坚定起来:「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是我的想法依然不变。制造者的身份不能成为伊莉沙白的原罪,我更是要表现得堂堂正正的,证明给他们看。」
「哎呀这里好热闹。」一把额外的女声自门口传来,声音的主人探出一颗栗色的脑袋,小动作带着少女般的娇俏。
「哟,三叶小姐,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爱吃辣啊,痔疮好一点了吗?」银时见她手臂上挂着超市口袋,里面盛着一枝枝冒出头的玻璃瓶,他认得上面属于辣椒仔的绿色标签。
三叶笑着道:「都说了不是痔疮嘛,」她翻出一个坑坑洼洼的马铃薯,补充:「刚刚去买了午饭的材料,今天准备做激辣咖哩。」
「对了,小总今早好像说过会过来,给平贺先生您添麻烦了。」她有礼地一躹躬。
平贺也是客套地要去虚搀一下,此际什么事物声势浩荡地靠近,引得四人一鹅纷纷回头。
夜空中一颗不起眼的黑点长驱直入,主人当先认出是自己的得意之作「飞天」,排开众人让出一条通道。
「说曹操曹操到。喂假发,看到开车那个英姿飒爽的丫头没,就是阿银我的女儿。」银时挺起胸膛颇为自豪地介绍,桂感叹地哦了一声,下一瞬当事人却不给前者留颜面,险些撞上店侧的街灯。
幸而平贺店子的一条机械臂伸出去挡了一挡,没有酿成交通事故。两人先后自摩托车上跳下来,带着凝重的表情默不作声地走向各自的亲人。
「喂喂,小神乐你看起来怎么这么消沉,是不是总一郎君在黑暗的山洞里趁机欺负你了,爸爸这就给你讨个说法!」
冲田见了姐姐马上换上了一副乖巧的模样,即使一只手不便利也还是二话不说拎过她的购物袋。听得银时的话,不乐意地嗔怪:「老板,你在我姐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啊?」
「回家再说阿鲁。」神乐摇摇头否定银时的猜度,蓝色眸子盯看了平贺一阵,然后将得来不易的乌黑石块递了给他:「拜托了。」
「那个,」三叶唤住神乐,浅笑着与她对视,显得十分可亲:「你帮了小总是吗?过几天能不能邀请你上我们家坐一坐呢,我想好好答谢你。」
其实银时仅一笔带过说冲田总悟有个姐姐,不过即便是独自在街头遇见,神乐也有自信能一眼在茫茫人海之中注意到她。柔顺的栗色秀发与明亮的红眸,虽然散发着与弟弟截然不同的温柔气质,但无可置疑是两姊弟。
正如她与神威,再怎么形似神不似,他们始终是兄妹。
冲田向神乐投去一个咄咄逼人的目箭,似乎在说着「你要是敢拒绝我姐我就要你好看」。尽管冲田的威迫从来不在神乐的考虑范围之中,可她也无意驳了三叶的好意;一来她看起来十分和蔼,二来就算不知道内情,她还是看出对方有点苍白羸弱。
于是她颔首,露出一个合宜的笑容,随后她一拉银时衣袖:「小银,我饿了,我们回家阿鲁。」
银时一行推着车要走,桂本也无意多留,顺道一同离去,刚好有个话伴。
平贺抬了抬眼镜,捻着冲神二人取回来的那块矿石,远远提醒道:「一周后回来取武器吧。」
「姐姐,我们也赶紧回去了,天气凉,你穿得少。」冲田推搡着三叶往自家走,自己跟着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冷冷瞟了一眼平贺的背影,夹杂着森寒敌意。
「小总,怎么了?」
「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
单单对巨蝠的存在知情却一字不提,固然不值得他兴师问罪撕破脸;且路上的艰辛半数因为「飞天」的车祸,总括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他们因为升降台坍塌无法沿路回去绕了一段路,在那路上,他和神乐可见了了不得的东西。
——石化的矿工。
不管平贺源外是否有意陷害他们,他与神乐达成一致的协议便是暂且秘而不宣,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