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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困兽(上) 他总用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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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困兽(上)
黑组主任清翘腿坐到沙发椅上,审视了神威与阿伏兔两人各怀鬼胎的表情一圈。挂着好事的笑意,她惯性地摩挲着手腕上冰凉的饰物,随意地问:「阿伏兔?你看如何?」
「还有更好的选项吗?」阿伏兔的视线终于从神威身上收回来,语气无奈地道。
清以手背支着下巴没有表态,看来是默许了两人的对决:「前田,没你的事了,回去你的冈位上。」前田闻言如释重负拔腿便走。
她神色狡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环,眨眼间广间从舒适的办公室转化成光线炽热、黄沙滚滚的竞技场,本站在大理石地板上的两位YT身躯都随之向下一陷。
清好似对自己的布置很是满意,轻笑着一个翻身退到三列无人的观众席后:「比起让你们单纯地斗殴,我想到更有趣的游戏。」
二人均穿着特制战斗服,但这样的「阳光」还是令人目眩。神威笑意更深,将一头乱发束成麻花辫,畜势备战。而阿伏兔则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伤脑筋了,喂主任,我觉得这比血肉相搏更危险啊。」
「这里是『Arena』,比赛猎杀场上的雄狮吧,直至分出胜负为止哦,『斗士』们!」清无视抱怨,歌剧式的语调十分浮夸,让人浑身不自在。
话毕她又想了想,阴阳怪气地补道:「啊,好歹阿伏兔也是身经百战,如果神威先生你能赢,就额外再给你一个褒赏吧。」
「我保证组织上下所有人都会忘记有神乐这个人。」
神威表情崩塌得厉害,一腔怒意不知是为何:「你们要不要追捕她与我有什么关系?」
阿伏兔远远地见清冷冷一扬眉,似乎根本无心听神威的辩辞。场中,他走向神威,低声好言相劝:「反正对你百利无一害,你这是在别扭什么呢?你担心表现出对胞妹的关心会成为日后被用来胁迫的软助?」
神威抱臂径直与他错身而过,一言不发,看来丝毫不领情。
「闲谈该到此为止了哦。」清低叱一声,霍然五头凶暴的狮自虚空飞跃而入,溅得两人一身是沙。猛兽放声嘶吼,露出尖锐的獠牙,左右踏步伺机扑击,两侧的棕色鬃毛雄抖抖地随步晃动。
神威足尖点地一跃,掌心之中凭空召来一柄伞,一不迟疑地朝下方一记畜能炮,哪管阿伏兔会否被波及。奈何不仅是阿伏兔反应极快,五头狮子亦闪身避过,速度之迅捷竟有如猎豹,最终只留下一赫然大坑,激起的风沙险些要迷了双目。
——果然没那简单,不管是阿伏兔,还是清的手段。
阿伏兔同样看出敌方不容小觑,想尽快结束这煎熬身心的日光浴竞技,但矛盾地又不欲全力施为,是以机关伞一发十二颗散弹悉数向同一头目标扫射而去。然而神威插手拦阻,加上狮群互相掩护一甩尾,他一贯自满的枪法竟落得一个全部脱靶的结果。
他后纵几步,细细思考了一阵,渐渐揣度到清的用意。
这些幻象狮子并没有故意设计得无可匹敌来折磨他们,只要神威肯和自己联手,收拾这五头大家伙易如反掌。至于为何组织乐见YT之间建立纽带,而非只对上头忠诚?鬼知道。
——正如当时组织接纳并重用了自愿投降参与「改造」且没有注射P-6药剂的自己,一直以来它就似张开怀抱欢迎他们来报国恨家仇一般。这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迷团,尚静侯有人来揭开。
阿伏兔啐了一口,转念开始策划引导神威的行动。他有着与自己少年时代一般桀骜不驯的影子,所以事实上读懂他的思维并不难。
在神威屡试不爽地不知第几遍对狮群施袭而一无所得变得急躁后,阿伏兔猱身欺上其中一头,似乎正要下手,同时完全曝露了后背;而神威果然见不得他领先,近身对着被制伏的狮子便是一枪。
事情发展正如阿伏兔所料,他方才只是佯攻,此时指向下方的伞一旋,对准正欲撕咬他后背的血盆大口喂了几发子弹,随之两具尸体消失无踪。
「呼,好险。」他嘴角一抽——万一衣服裂开,与强光为敌可不好受啊。
清也不负其看倌的身份,稀稀落落地鼓起掌,大概是被两人的表现取悦了。
神威进入广间以来第一次卸下了虚伪的笑意,鹿眼一般的圆眸注视着簇拥而来的狮群。他彷佛是终于认真了起来,但事实不然。
因为种种原因,他也发现了清奇怪的用意:比如这些狮子正面反应极强,但一旦腹背受敌又弱得不可思议,又比如清看他们「合作」后那兴奋的模样;全然就是期盼自己和眼前的大叔共同进退,而非一较高下。
可他并不打算让她的算盘打得如此顺遂。
神威一个旋踢刮起一道沙幕,将狮群暂时拖在身后数十丈。接而他箭步夺出,带着劲道猝不及防地向阿伏兔袭去,以一柄伞将他逼得后背紧贴在观众席下、晒得滚烫的石壁上。
阿伏兔歪着脖子,眉头皱出几道深纹:「大好青年却把一个大叔挟持到墙角近距离对视,这样的画面不是太美观啊。」
「你脑袋开花大概要美观一些啰?」神威打趣道。
「小子,大意的话是你身首分家。」朱红色的大伞越过神威臂下的空隙,对扑噬而来的狮子开了警示一枪,牠缩颈戒备后退了一圈。
神威不以为然:「将军先生,你的强者的气息收敛不住啊,如果你尽全力反击就不会被我这样抵在墙上了,不肯出手是在轻视我吗?」
「……不,大叔我啊,只是有着自己的人生信条。」
——那是二十多年前一段看似无关痛痒的往事。
绵绵细雨连日地下,浇得人困顿不已。穿着军装好整以暇的阿伏兔半瞇着双眼,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首次进入地位处于徨安政府之上的长老所管辖的神廷,还是禁不住少年心性,左顾右盼间略略精神起来。虽然对神廷很是不齿,但不得不承认相比外面,这里就似桃源乡一样。
花园中央屹立着巍峨的古徨安神像,经历代神廷多番修缮,至今完好无缺。神的姿容男女难辨,五官的雕琢也有欠苍劲,宛若覆上了一层轻薄的面纱——据说衪的形貌本就如此。
此际密云中破出一缕曙色,不偏不倚洒落于像前矜严伫立的女人身上,镀得她的轮廓几近透明,一袭烟青色刺绣的白旗袍亦衬得纤尘不染。她正低头闭目,双手合十,喃喃有词的状甚虔诚。
——神的后裔、长寿不老的神女又在为什么祈祷?
这群大人果然好愚蠢。
他国早已军事机械化多年,奈何神廷仍执迷不悟地认为自己守住了一方净土,画地为牢。徨安人愈发绝望便愈发依赖无为的神,最终民生凋敝,上下国民已不逾千人。
阿伏兔看着神女,不知为何却是浮现起种种不愉快的片段。脑海里翻腾的是母亲病故时黯淡的眼神?是父亲身亡时呕出的一口瘀黑?或者都有。
他年方十三,每日所见是各式悲剧上演,因此早熟、因此愤世嫉俗、因此反叛。
所以他不自觉大笑了出声。
而这一剎那的失仪被女人敏锐地捕捉住,淡淡开口:「谁?出来。」
他从树后绕出来,暗叫不妙,自己才被选入徨安守备军第一天,不过来神廷走走洗礼的过场,竟要就此惨遭滑铁卢?
「孩子,你在笑什么?」神女的神情平淡得紧,份外清冷,却没有压迫感。
霎时间他全身的气焰似被雪水浸泡了一番,居然是低头诚惶诚恐地不敢作答。
「你在想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渴望改变什么必须依赖自己的双手,是么?」神女牵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不过这次我还是许了个愿,希望他能快点来啊……」
她前半段的话正中阿伏兔下怀,后半则意义不明,可他咽了一口唾沫躬身道:「不…卑职不敢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
神女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江华大人,有什么事吗?」神廷是庄严肃穆的场所,无人敢高声谈话;是以仅仅是些许骚动,便旋即有廷卫赶至。
「没什么,我看这个孩子苦大仇深的模样,所以说了几句,逗他笑了。」江华若无其事地打了诳语,摆摆手,着所有人退下。
左右会意面面相窥,其中一人整了整喉咙,拽起阿伏兔肩头的衣衫道:「喂,守备军新人,你别到处闲逛了,叨扰神女小心被长官处罚。」
阿伏兔兀自长长吁了一口气,勉强过关,是吗?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江华边目送边问,而他讷讷地如实作答。她轻轻颌首,声音与视线都飘到了遥方,蝶睫下一双蓝眸闪动着坚定的光:「为你所想努力吧。」
阿伏兔将江华视作恩人,可不只为了一句善意的谎言,而是来自上位者给予他的一份最初的勇气。他起初不懂神女为何会鼓励素昧平生的不肖少年,但数月后他明白了,原来一席话不仅是对他的告诫,内里更有她与她口中的「他」出走的立意。
是以世上只有三个人清楚为何神女后来甘愿接受审判,毅然决然地选择脱离神廷,而他侥幸是其中一个。他打听得知,神廷请示神得来的谕令,是江华及其关系者永生不得再踏入神廷一步,放逐至边境线住民区。
在这里第一次视线交汇时,那标志性的茜发碧眼足以引起联想;他对组织的「改造」基本知情,所以敢断定神威是江华的儿子。不仅如此,他们早就见过,而且同是站在对立面上。
——他曾在住民区见过神威彼时幼小的身影,仅长到他腰间的男孩满身血污遍体麟伤,浓墨一般深沉的瞳子冷冷盯着前来平息闹事童党的自己,挑衅道:「听说你很强啊,守备军长官,阿伏兔将军。」
外貌变了,轮廓深了。可他的神情语气,依然那样欠教训。
既然是那位大人的儿子,自己居于下首也并不委屈,故此他伊始便没有与神威争高下的意图。
「好了,到此为止。」阿伏兔失神之中,清的声音突然响起,娇声中带点狠厉判定道:「作为斗士竟然在对决期间失去战意当场发愣,我就当你输了,阿伏兔。」
广间在清的操作下打回原形,失去了墙壁支撑的阿伏兔顺势往后一倒,枕着自己的臂瘫在冷硬的地板上:「哎,累死大叔了。」
神威居高临下,伞尖仍旧不友善地指向如今的部下:「希望你以后能展现实力,否则我不需要这么弱的副手。」一番话竟就恰如其分地有些队长威严了。
——他总用看故人的眼神注视我,但这不能是我认可他或是他认可我的理由。
我只尊重强者。
神威默然收起武器,不等清再说些什么,便大步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