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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程 两条性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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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起程
「神乐,生日快乐,快来吃面吧。神威,你也来。」
典型东方人模样的小女孩高声欢呼,活蹦乱跳地跑到母亲身边,一双不染世俗的墨色瞳子里不加掩饰的兴奋;继而跟随在后,较年长一些的俊秀少年亦闲步趋来,盘腿坐到桌边。
女孩正对着面盘大的一碗寿面埋头苦干,肩头上传来熟悉的母亲掌心的温柔:「一晃我们家神乐已经六岁了呢,今后也会就此健健康康地长大的吧。神威,答应我……」
神乐察觉自己不知为何正以第三者的角度正窥视自己的童年,这份感受很是复杂,尤其是她知道猝不及防的那桩憾事即将发生。她试图看向母亲,奈何只见额前披散的碎发,与模糊在噪点之中的脸。
大抵是因为那刻的神情确确实实不存在于她的记忆里面,所以连梦中也只留渺无的线索与无限的想象空间吗?
【抬头…抬头!】她发指地于内心对自己嚷——如果那个时候幼年的自己能抬头看母亲一眼,只需一眼,能不能看透其中一丝哀戚?能不能看出她十年前一去不返的原委?
片段倏而来到多年后,永生难忘的一个微雨早晨。她知道自己正一如既往地期盼着母亲回来,而此时有人来敲他们的家门——【别开、别开……】对自己警告。
然而她注定惊喜万分却事与愿违地迎接来一群不速之客——那日,江户国毫无预兆地大军压境,那是她与哥哥无力抗衡的精锐机械兵。【被电枪一击麻痹了,真傻……】
彷佛要给予徨安人们最响亮刺耳的嘲笑,毁灭性的导弹在他们被抓捕上战俘移送机后于众目睽睽下落地,残片与灰尘席卷,恰恰掠过她的脚边未有波及。哭泣的孩童眸内倒映着国家的覆灭,而她登时一片灰色的世界里,独独鲜艳着燃成一片颓垣败瓦的故居。
她害怕如果母亲某一日归乡会发现人事皆非、会为他们的安危忧心不已,因此他们一定要回去等着她啊!
「喂,丫头,醒醒。别哭了,做梦而已。」陌生的声线,陌生的称谓。既非神乐,亦非喂、YT002吗?是谁?这一派平民人家的景象绝不属于组织,这是哪?
说来,方才又梦见回忆了呢……
神乐清醒过来,面前这位映入眼帘的男人素未谋面,似乎十分疲惫的猩红死鱼眼竟透出关怀,盯看着她。神乐颇为尴尬,撇过头拭了泪:「你是谁阿鲁?」
她尚记得昏迷之前正与一个烦人的小子激烈地拳脚相向,莫非是被好心途人当作流离失所的小姑娘带回家了?然而她很快便对以上推断予以否定,毕竟恰好路过又脏又臭的下水道,这样的巧合也只有故事中才会发生。
「丫头,你昏睡了三小时。想必现在你是满腹疑问,阿银我也是,不过还是先让我听听你的事情考虑一下吧。」银时挠了挠鼻孔,拎一矮凳过来,全无坐相,懒散地盯着神乐。
「考虑?」神乐蓝眸闪过一丝杀意——是了,既然是江户国的人,会有将她送还政府邀功的打算也不足为奇。
「你不需要一个容身之所?那阿银我也省去烦恼了,毕竟经济上本来也是捉襟见肘了啊。」银时张扬地自曝其短,却见少女以全身关节共同筑起的戒备软化下来,甚至似是对自己无端添了几分信任,开口:「我叫神乐。」
对方的意思神乐算是懂了,她也理解对方即便表示了有心帮助、也不可能无条件愿意照顾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担冒摊上祸事的风险。
「我家乡在徨安,江户国攻占后被便俘虏,醒来便在不明组织里被人改造过、遵照监察者的命令执勤,后来我自己逃了出来。我还有一个哥哥,他……他没有跟我走阿鲁。」
神乐三言两语将自己底细交代了,可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方看来十分精于察言观色,也回报她的坦白:「我是坂田银时,万事屋的老板,这里就是我的店面啦。」
「那我就叫你小银……?」神乐脱口而出,但话说出口连自己都油然生了一种诡谲异感。是了,对方年纪看来几乎要比自己大上一轮吧,只是初见,称小银有些不是太亲昵了些?
然而对方很是随便地就首肯了:「称呼罢了,随你。有些事你身在其中想必更是云里雾里了,阿银我大致给你讲下现在的情况吧。」
「林流山总统力排众议进攻徨安是约两个半月前的事,而这种鬼日子至今五十九天。照你所述,我猜想你便是政府于永夜翌日宣布成立的新武装组织,『黑组』的一员。」银时双手抱胸解说道。
「当然,如果你坚称自己被改造过,那么我认为战斗力骇人的黑组根本从很早以前便已经开始筹划了。」
神乐用手指捋了捋头发,默不作声地凝视缠上指甲的一根茜色好一阵,半晌问:「你和组织……你和黑组交过手阿鲁?」
银时点头:「黑组与我们万事屋和猎人公会的受托内容偶尔会重叠,他们不似你,完全无法沟通。但说实在的,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维护治安的兵队。」
「那么冲田总悟呢?」她开始觉得对方是有开必答的江户百晓生。
「就是那小子将你交给我的。嘛,他有个姐姐。」银时说得有些发渴,且又馋,起身打开变温箱,自下方的冷藏格取出一盒草莓牛奶。回过身一瞟还在期待下文的神乐,蓦地话锋一转,语气调笑道:「你对那小子很好奇嘛,不如自己去了解一下?」
——就凭较早前那场牵涉了自己的荒诞闹剧来看,两个人之间总归有什么恩怨,是以银时不愿多说。
神乐的想法较单纯一些,只忍不住腹诽一句大人的思考误区真是致命。
「言归正传,既然你逃出来,说明你选择了与政府相对的立场,不如说说你今后到底有什么目标?」银时喝下牛奶后似乎精神抖擞了些,换上一脸正色道。
「我…」神乐枯萎花瓣似的嘴唇翕了翕,抚着痉孪的胃部道:「我饿了阿鲁。」
** *
三叶告知弟弟她接受了土方的求婚过去一星期,两人正密锣紧鼓地筹备半年后成婚的事宜;而冲田则将行李一包,强拉着姐姐搬到旧城区。
土方落脚于中城区赏金猎人公会所,距新居好一段路程,冲田想这样一来他终于不是近水楼台。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棒打鸳鸯而已,心中却有些沾沾自喜,一细想都不住自嘲一句幼稚。
当然他也不只为了私欲,虽然终究是信了那头母兔子一番无稽的说词,但就怕万一;万一她是说谎,万一政府当真又得到了自己的资料,会不会也调查到了姐姐,会不会……伤害姐姐?
搬家安顿好第二日,冲田便去拜访一巷之隔,支持反政府阵线的技术师。
发明家的铺子每日开张时总是特别气势磅礡,上百条机械臂在的螺丝与齿轮天衣无缝的配合下活人般运作起来,不一阵便将普通民居改装成精密的机关堡垒。
店主依旧蹲在角落搬弄着自己的东西,丝毫没有出来迎客的意思。冲田上前正要开口,却与粗暴打断他和老板互动的少女近距离打了个照面。她已换上一身低调干练的装束,短裙下露出的一截黑色安全裤用意明确。
少女不搭理冲田,先声夺人嚷道:「源外老头子,我从早晨六点钟便一直在外面挖着鼻孔待机了阿鲁,你一定要先听本女王的委托阿鲁!」
「老头子,我们都差不多成邻居了,你不该先关照关照我么?」冲田瞅了一眼少女,亦不谦让。
平贺源外回过头,隔着厚重的红色平光镜打量二人:「小姑娘很面生,冲田小子你和她认识?体温、心率和肾上腺素都上升了是准备打架吗?去去到外面去,别踩到我的宝贝了。」
天知道平贺的眼镜里都是什么鬼装置,一眼被人看穿至体内的感觉让冲田十分不舒坦。他与神乐相觑一眼,后者倒是很干脆地妥协了,一前一后走出店门口。
神乐心中暗咒凡事都与她争的冲田几遍,一边妙用自己身为可爱少女的资本,语气转为央求:「我是万事屋新来的神乐,是小银介绍我来的阿鲁,他说源外老头子是全江户机工最厉害的人,一定可以帮我的阿鲁!」
「银字那家伙也只有有事相求于我的时候才会说几句中听的话了,有什么事说吧,当然还是要付钱的。」
方才神乐一席话冲田一听,心中敌意锐减,毕竟他打从心底非常相信银时的识人慧眼。既然银时愿意留她,还似乎有意将她推入反抗阵营的圈子,那自己再枕戈待旦倒显得很没器量了。于是他向神乐小声插话道:「喂,为了未来着想,我们之前的误会就一笔勾销了吧?」
获得阶段性胜利的神乐无视冲田的示好,喜上眉梢地傲视他一眼,答平贺的话道:「想请你帮我造一把机关伞阿鲁!」
她的目标是变强,要比几天功夫便适应了改造与战斗的哥哥更强。然而隔日回到下水道寻找自己的武器已然晚了,连同打斗痕迹一分不留,似乎政府在任务后大举清扫过。
以机关伞作为武器太过具独特性,即便是现如今市民只要有能力、可随意武装作正当防卫的江户,也没有哪家店会生产,后来银时便着她来找平贺。
「冲田小子你呢?」平贺也不厚此薄彼。
碰壁的冲田不甘示弱,开口若无其事地指桑骂槐道:「就是啊,前几天做委托的时候遇到一只母的山地大猩猩,把我的加农炮踢出去了啊,嵌到墙上已经坏掉了。实在是欺人太甚啊,你说对吧老头子?」其实他另有一件更为紧要的事,不过当下决定过后再谈。
「什么?我亲手组装的东西怎么可能那么脆弱,那头猩猩到底是多强的黄金右足啊?残骸呢?」心血被糟塌是平贺的软肋,冲田的话成功点燃了他的一腔义愤难平,但惹恼他以后冲田置身事外地耸了耸肩,将矛头指向神乐:「你问她本人啊?」
平贺的视线不知投向了哪里,微一沉吟后未有搅入两人的吵嘴赌气:「罢了,反正我对你俩都是一句话,委托我是接下了,但你们也得付出相应的劳力。」
「矿材商早些日子停业以后,我店里的原石材料已经所剩无几了,你们替我去国境西部矿山采集一些回来吧?」平贺边说边走入店内,不知是在翻找何物。
冲田眉头一蹙,只道平贺刻意刁难,从江户城到矿山来往至少十余日路程,更甚者还要在魔物横行的废弃地与神乐结伴同行?采矿?玩笑开大了。
「不必担心,我不会留你们孤男寡女过夜的,勘探工具也齐备。」平贺看了看神情烦乱的两人,又看了看表,续道:「不出意外下午便能回来了吧。」
其实江户国本就是永夜,哪还存在什么过夜不过夜的说法,但神乐的确没有信心能与冲田单对单和平相处。奈何她别无他选,于是顺着刻意卖关子的平贺的话奉承道:「我就知道,老头子肯定有什么得意之作能帮上我们的阿鲁!」
平贺赞许地点点头,往门外空地推出一辆漆成纯黑、饰以羽翼、阔首高贵的摩托车——比起他们熟悉的银时的古董式坐驾,委实对比鲜明。平贺推搡着两人上车,重重按下他们的肩:「它叫『飞天』,顾名思义,坐稳了!」
原来一飞冲天的感觉是如此——
如此令人胃肠翻腾。
神乐本是侧身危坐,随着车头灯在加速下于空中画出一条完美的光弧,感觉自己越发失重。位处驾驶坐的冲田有安全带的保障,空出一只手过来紧了紧她:「喂,你想掉下去摔成肉泥吗暴力女,这个时候该计从权宜吧。」
「混蛋源外阿鲁!」神乐的骂声在转瞬消失于旷野,一双手趁着怒意的宣泄假装不经意地搭上冲田精瘦的腰,彷佛这样他们都能无视那暧昧的酥麻感。然而隔着衣服,她仍能清晰地触摸到对方的肌肉线条,此际拂面的疾风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的脸有多热辣。
——黑夜啊,真感谢你的掩护!
神乐别过头,勉强将注意力转移到都城的鸟瞰夜景之上。中央广场如同燃烧的十字架,街道蔓延分岔着织成一张异彩的网;彷若掌心纹理,细如乱发。继而,她的焦点落在半处云端的空中花园,最终已然合不拢嘴的她被完全凌于空中的「巨茧」摄走了魂魄。
那个卵形的浮筑绿光幽幽,缠绕垂落着宛若蝴蝶触角的「茧丝」,那是生长于贫瘠落后的徨安的她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光景。她讷讷开口:「那是……?」
「政府总部,下面是没有亮灯的芙蓉塔。」冲田声线淡漠地解说。
也就是说,那果然不是悬浮着的了?神乐正想再贪一眼,然而视界光子收束一般螺旋回转,顷刻间眼花缭乱:「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有没有驾照阿鲁?!」
「姑且算有吧。」冲田冷汗涔涔。
他还是警察时,每逢出动总会获编配一辆警车,不过事实上都是机械内部全自动操作,他只需要往舵盘搭把手装模作样即可。
而这匹双轮的野马不同,虽然平贺预设了路线,但他在神乐沉醉风景时便发现,大抵由于它的性能主要强调反重力系统,并没有配置全自动功能,故而基本操控包括加速剎车都得由他亲手来。
换言之,两条性命,全凭直觉!
「什么?你的言论给我负责点阿鲁,混蛋臭小子!」神乐惊怒交加,蔚蓝清眸睁得极圆,用力往冲田腰间一掐。他嘶嘶吃痛,右手包覆住她十指试图让她安分些,冰冷的指腹感受到她的越发灼热。
他再迟钝也察觉不妥,更何况他并不迟钝,于是松了手重新全神贯注地驾驶。
从城市来到远郊,「飞天」的高度渐低。
入眼的地区几乎是满目疮痍,早已弃置,四处可见宇宙魔物践踏的痕迹。神乐的心情从雀跃到惊惶到哀惋,瞬息几变——她联想到了故乡,触景伤情。
「护着头!」冲田霍地一声断喝。
「什么?」当矿山匆匆映入眼帘,发愣的她与已尽人事的冲田都无力阻止身下铁骑的失速,眼睁睁看着它伴随着震撼的冲击力没入洞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