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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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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的伤已是大好,这纱布可以拆了。但这药还是得继续喝,到底是伤了底子。”大夫捻着胡须,对沐慈说。
沐慈摸摸自己的头发,向大夫道谢:“谢谢你,刘大夫。”
大夫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姑娘客气。”
今日绿衣倒是没有跟着来医馆。一大早的,她连早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出了百花楼,连一句解释也没来得及留下。
沐慈有些担心,但花满楼却是一片坦然——于是沐慈就知道,绿衣虽有事要办,却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而花满楼,显然是知情的。
沐慈戴上帷帽,与花满楼并肩走出医馆。
回到百花楼,便看见绿衣双手握着一杯茶,明显的心不在焉。沐慈上前去将她手里的杯子抽了出来,她才堪堪反应过来。
茶已经凉了,也不知这丫头发了多久的呆。
沐慈蹙了蹙眉,与花满楼分坐在她两边。
绿衣一副欲语还休的纠结模样让沐慈叹了一口气。沐慈主动挑起话题:“绿衣是有什么话想对我和花公子说吗?”
绿衣紧张地攥住自己的衣角,她紧紧闭起了眼,极为快速地喊了出来:“姑娘公子我要回家了!”
沐慈愣了一愣,却是和花满楼一起闲适地喝起茶来。绿衣闭着眼等了许久,也没等着这二人作出反应,更别提挽留了。
她急红了眼,又生气又伤心:“公子和姑娘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闹够了就是时候回家了。”花满楼淡淡地说。
绿衣的泪水本是摇摇欲坠,听了这句话,她吃惊地眨眨眼,倒是没有哭出来。
“公,公子怎,怎么知道?!”
“你这丫头,可做不来伺候人的细活。”垂着眼喝茶的沐慈凉凉地道。
“不可能!我扮得可像……了……”绿衣越说越没有底气。
“是吗?”沐慈似笑非笑。
“……那……那姑娘什么时候发现的?”绿衣有点心虚。
“刚开始。”
“骗人!”绿衣咬了咬唇,“我的演技总不会这么拙劣吧!”
“傻姑娘……”沐慈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哪有丫鬟会那么放肆地从主子手里抢东西,又有哪个丫鬟能将醉仙居吃了个透。”
绿衣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初见时,就当着沐慈的面从花满楼手里抢了药碗……
绿衣将自己的脸埋进掌心里,懊恼得死活不肯露面。
“那公子又怎么会招绿衣进百花楼呢?”绿衣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
花满楼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光风霁月——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绿衣终是走了,她父亲亲自寻上门来。自知有错,绿衣即使嘴噘得老高,也没有当众奋而反抗。
“花公子,小女顽劣,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是过意不去。”说着便是一揖。
“薛老板言重了,绿漪姑娘天真纯稚,何来添麻烦一说。”花满楼赶忙回礼。
“就是就是!花公子说得对!”绿漪理直气壮。
“你还说!”薛老板揉揉发疼的脑壳。对于这根亡妻留下的独苗苗,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管教,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就是这次他狠狠心,请了几个严厉的教养嬷嬷,竟逼得她连夜翻墙离家出走!
别说她委屈,薛老板感觉自己也很委屈!自己女儿离家出走了他还得铺平了路!他容易吗他?!
最后花满楼和沐慈就看着薛老板和绿漪拌着嘴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起动,绿漪从窗口探出头来:“公子!姑娘!有缘再会!等我啊!”
感觉到她蠢蠢欲动的想再次离家出走的心思,沐慈和花满楼都笑了起来,朝她挥了挥手。绿漪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薛老板就恨恨地把她的头按了回去。
绿衣不是普通的丫鬟,沐慈早就知晓,她和花满楼都心照不宣地将她当调皮的妹妹看待。今日听花满楼将事情细细说来,沐慈才算是真正知道绿衣的身份。
绿衣实际名为薛绿漪,乃薛家布庄老板薛之杰的独生女。薛之杰这一家算是“神针”薛家的远房,但比起“神针”薛家的江湖地位,薛之杰当真只是个纯粹的生意人。花满楼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也是因为花家与薛家布庄有生意往来。
这次独女出走到杭州地带,薛之杰左思右想,还是厚着脸皮向花满楼求助,让他收留一下绿漪,免得她四处乱跑惹下大祸。
为此,薛之杰可谓是苦心孤诣。特意收买了几个小混混偷走了绿漪的钱袋,又派几个“路人”不着痕迹地引导,让身无分文的绿漪进入百花楼。
负伤的沐慈是最好的借口,但是就算没有沐慈——绿漪最终还是会成为百花楼的一个小丫鬟。
绿漪走后,百花楼一下子安静不少。沐慈拿出花满楼赠她的白玉箫,倚着栏杆吹了起来,那箫声煞是温柔。
花满楼知道,这是在为那个古灵精怪的妹妹遥遥相送。
他以琴声相和,泠泠的琴音似有安抚之意,同样温柔,如同一把梳子,将人心里杂乱的不舍与轻愁都梳理平顺。
只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有缘再会”,又谈何容易。
绿漪一行人刚走没多久,就又有一行人拜访百花楼。
“小姐。”身前的老人深深弯腰鞠了下去,“小姐没事真的太好了,老爷日日寝食难安,唯恐小姐出了什么差池。”
花满楼没有看到,但沐慈的视线却是凝在老人腰间的玉佩上——那是一枚绿得极通透的椭圆形玉佩,挂在老人灰色的布衫上显得极为打眼。而这般稀罕贵重之物,与眼前老人的身份相对照,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面对老人的热切反应,沐慈并没有回话,场面一度僵持。
“我去泡壶茶。”花满楼低声对沐慈说。
沐慈点点头:“好。”
花满楼走后,隔了一会儿,沐慈才轻轻开口说道:“明日启程。”她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老人心里略有忐忑,不敢多说,只回答道:“是。”
花满楼拎着茶壶回来的时候,场面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安静,气氛依旧有些让人尴尬的冷凝。
老人见他回来,朝他鞠了一躬:“花公子对我家小姐的救命之恩,沐家没齿难忘。日后花公子若有空前来沐府作客,江左沐家必定扫榻相迎!”
江左沐家,出名的隐士之家。其族人大多才高八斗,学贯古今,但他们最大的特点却是——终身不入仕途。他们能著出治世明策,匡扶天下,却不会官在其位,朝服加身。江左沐家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总带着几分神秘色彩。
花满楼扶起他:“老先生过誉,晚辈实在是愧不敢当。”
老人摆手:“花公子不必过谦。”他看了看窗外,道:“如今天色已晚,我等就先行告退了。”
花满楼和沐慈将一行人送至楼下。
直至吃完晚饭,两人之间还是有点过分的沉默。
花满楼先开口:“沐姑娘……是要走了吗?”
沐慈编穗的动作一顿:“嗯。”
她想了想,补充道:“明日启程。”
花满楼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下去了。
二人又回归了沉默,花满楼低头用指尖描着折扇扇面的字画,沐慈垂首编着穗子,红色的细绳在她莹白的指间穿梭,展现出一种别样的艳丽。
沐慈理了理刚做好的穗子,将它串在一个羊脂白玉做的玉环上。那玉环躺在她的手心上,颜色相近得像要融进她的掌心。
“花满楼。”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送给你。”
花满楼的眼底泛起波澜,他一向清明的大脑此时竟是一片空白茫然。
沐慈抽出他虚握着的折扇,将刚做好的扇坠挂了上去。
她将折扇递回他的面前,轻声问他:“你会喜欢吗?”
花满楼听见自己的心震如擂鼓。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答道——
“喜欢。”
不管二人心里有多少想法,时间仍是无声无息地流走。
“夜深了。”花满楼微微侧头看向沐慈,“早点歇下吧,明日还要赶路。”
沐慈应道:“好。”她起身离开座椅,向前走了几步,却是停下了。她回头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听闻你小名是七童……是吗?”
花满楼笑道:“家母所取,怎么了?”
“没什么,”沐慈道,“只是我娘也给我取了个小名。”
“她说‘慈’音同‘辞’,恐我一生流离。所以也给我取了个小名——”
“‘挽挽’”
“挽留的挽。”
“只是现在看来……”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沐慈摇了摇头:“算了,不提这些了。”她朝花满楼笑得眉眼弯弯——“晚安,祝君好梦。”
花满楼也柔声回她:“晚安。”
却是一夜枯坐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