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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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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醒来过了足足三日,沐慈才被绿衣这丫头允许下床行走。
身着一身水蓝的襦裙,由于头上还绑着白纱,沐慈一头乌发倒是不曾束起,柔柔地披着,显得温婉而又带几分慵懒。
花满楼向来细心体贴——她醒来的第二天,便有成衣庄的老板带着几本样册供她挑选衣服样式。
若不是观他着实不在意钱财,为人光风霁月……沐慈实在不好意思接受他的一番好意。
总归是心里有愧,沐慈自能下床行走就提出要帮忙照顾花草的意愿。
花满楼本是不同意的——
“沐姑娘大病初愈,不宜劳累。”
“又不是搬搬抬抬,花公子又谈何劳累?”
“这……”
“家母爱好侍弄花草,沐慈自小也习得一二。花公子尽可放心。”
“沐姑娘若是真来帮我,在下可不好跟绿衣交代啊。”花满楼搬出了撒手锏。绿衣这丫头若是看到她娇弱的姑娘累着了,那时的场面可不好收拾。
“花公子这般阻拦,莫不是——”沐慈的声音染上几分明显的笑意。
“——小瞧人?”
花满楼被噎住,只得无奈地摇头笑笑。计划得逞,沐慈咬唇,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笑容。
出乎花满楼的意料,沐慈看上去身娇体贵,照料起那些娇贵的花儿却是颇为得心应手。松土施肥除虫拔草,做得一丝不苟,也颇为乐在其中。
她将鬓边散下的长发撩至耳后,花满楼站在她身旁为一盆山茶剪去枯枝,一阵风拂来,花满楼倒是分不清——是她正在松土的那盆兰花的香味……还是她秀发的幽香。
花满楼忽然感觉有几分不自在,他轻咳一声,道:“沐姑娘似有几分偏爱兰花。”
沐慈侧头看他,笑道:“倒是被花公子察觉出来啦。”她没有解释原因,而是反问花满楼:“那花公子呢?花公子偏爱什么花儿?”
花满楼笑而不语。
沐慈歪了歪头,调笑道:“花公子心胸宽广,菩萨心肠……想必对这些花儿都是一视同仁的吧。”
花满楼被她夸“菩萨心肠”,有几分无奈:“花某只是一介凡人,自是免不了有偏爱之心的。”
沐慈奇道:“哦?那花公子的心是偏向哪朵花儿呢?”
“你猜?”
沐慈愣了愣,没想到他也有这么“调皮”的时候。回过神来时,花满楼已经噙着笑意给旁侧的花浇水去了。
能下床行走的第五日,沐慈提出想要出去走走,看看杭州的风景,绿衣自告奋勇要带路。一个稚气未褪一个大病初愈,花满楼自然是不放心让她们独自出门的。
“绿衣,有帷帽吗?”
“有啊,姑娘要戴吗?”
“嗯,头上的纱布要遮一遮。”
“那我去帮姑娘寻来。”
街上。
“姑娘姑娘来看看这个!”
“姑娘这个也很有趣!”
“姑娘姑娘……”
绿衣一路叽叽喳喳,如同刚出笼的小雀。
沐慈性子矜持,此时虽没有如绿衣那般雀跃,但也难掩新奇,随着绿衣这丫头一个一个店面逛过去。
花满楼摇着折扇,缓步跟在二人后面,十分的从容不迫,自有惬意。
沐慈发现街上大部分的人都认识花满楼,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更是有一位大婶硬将两个苹果塞了给他。看着花满楼苦苦推拒不得,沐慈和绿衣在他身后窃笑不已。
本是公子风流,现手上多了两个苹果,怎不惹得人发笑呢?
“到了到了!”
绿衣兴奋得小脸通红。沐慈抬头一看,牌匾上赫然写着——醉仙居。
“这么兴奋,莫不是回到家了?”沐慈笑着点了点绿衣的鼻子。
“原只是公子笑我,现在连姑娘也取笑我!”绿衣娇俏地皱起鼻子。
“好啦好啦,今日就来尝尝你心心念念的醉春鸡。”
绿衣一听,立刻高兴起来,拉着沐慈直奔二楼的雅间。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提着胭脂水粉,还有两个苹果,从容地跟了上去。
“小二,来份醉春鸡,分量足一点哦!”绿衣眉飞色舞地又报了一串菜名。
“沐姑娘想吃点什么?”点菜这回事绿衣绝不会亏了自己,花满楼转而询问沐慈。
“绿衣来点就行,我看绿衣着实精通此道。”沐慈打趣道。
“姑娘放心,绿衣的眼光向来不会错的!您可以不信别的,但绿衣的舌头绝对值得相信!”绿衣拍拍胸脯,甚是骄傲。
花满楼摇了摇头,倒是不赞同:“绿衣对醉仙居的菜品确实是如数家珍,但沐姑娘如今有伤在身,还是吃清淡点为好。”
“啊!我差点忘了姑娘吃不得油腻……”绿衣有点抱歉,“还好公子体贴心细!那……姑娘吃鳜鱼怎么样?如今正是‘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候,这鳜鱼啊……清蒸着最好吃了!”
“好好好,你说得我都馋了呢。”沐慈纵容地点点头,也不忘问上花满楼一句:“花公子想吃什么呢?”
花满楼的折扇敲了敲手,笑道:“就依绿衣的吧。”
“唉!好嘞!”小二机灵应道,麻利地转身便走。
“唉等等——”沐慈叫住小二,“麻烦再上一壶上好的雨后龙井。”
“好嘞!客官您稍等!”
而在场三人中离不开茶的——
只有花满楼。
花满楼一愣,嘴角扬起柔和的笑意。沐慈仍然温婉平静的模样。
绿衣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瞟瞟这个又瞟瞟那个,却是捂着嘴窃窃笑了起来。
三人回到百花楼的时候已是傍晚。
逛了一天,哪怕是绿衣这般精力旺盛的丫头也累得很,更何况还带病的沐慈?是故三人都决定洗漱完就早点歇下。
习武之人感官向来敏锐,花满楼的听力更是惊人,在听到隔壁沐慈房间的窗户被推开时,他就清醒了。
不是有刺客或是小贼闯入,是沐慈自己推开的——花满楼轻易就判断出这一点。
一个身体已疲乏至极的人不安然睡下,反而是打开窗户吹冷风看月亮……
到底是——
思虑过重。
看月亮的人还没叹气,花满楼倒是悄悄叹了一口气。他是乐于助人,但总有人有不能说出口的难处,而这些,哪怕是他想帮——
也是帮不了的。
估摸沐慈已站了半个时辰,花满楼担忧的情绪越发浓重。三月的夜里,风还是有点冷的,尤其是对一个娇养的女孩子来说。
正当花满楼踌躇着要不要去委婉劝阻一声,沐慈轻轻关上了窗。花满楼不由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隐忧,却是始终没有散去。
第二日一早,花满楼照常早起,将他的花一一搬到阳台去晒太阳。沐慈与绿衣也没有赖床,三人一起吃了一顿简单又美味的早餐。
沐慈一早就注意到绿衣隐隐兴奋的神情。她坏心地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绿衣是——
“姑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憋不住的。
“哦?是什么?”
绿衣得意洋洋:“就是啊……”
“今日是花朝节,夜晚有灯会。”花满楼放下茶杯,淡淡道。
“!!”绿衣控诉地看着他,“公子怎么可以抢我的话!绿衣还想给姑娘一个惊喜呢!”
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实在可爱,沐慈摸摸她的头,转移话题:“绿衣很期待吗?”
“那当然!”绿衣捧脸,一脸梦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公子佳人,良辰美眷……还可以放河灯!多好啊!”
“那绿衣可得好好准备呀!”沐慈这话似乎有所暗示,绿衣一下子便涨红了脸。
“我,我也会帮姑娘好好准备的!”说完便急冲冲跑进房间,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待绿衣走后,沐慈跟花满楼闲聊了两句。刚好聊到音律,沐慈问道:“几日前听到花公子弹琴,实在是轻灵美妙……不知公子可有洞箫?我也有几分技痒。”
花满楼道:“确实有一支白□□箫,久日也难得一奏。放在我这也是明珠蒙尘了,不若赠与沐姑娘。”
沐慈没想到他如此大方,不由愣了一愣:“这怎么可以……”
花满楼笑道:“有何不可?”
沐慈仍是迟疑:“可是……”
花满楼道:“沐姑娘这般推辞,莫不是——”他学着她之前的语气。
“——瞧不起人?”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般小事,沐慈不由失笑。
沐慈仔细端详花满楼拿来的洞箫,上好的白玉所雕,入手温凉。
沐慈试了一下音,音色淳美。大概是见猎心喜,她兴致勃勃地吹奏起了一曲。花满楼本是陶醉在优美轻灵的曲调中的,可听着听着,他不由皱起了眉——原本轻灵闲适的箫音不知不觉间变得呜呜咽咽,其中的百般愁绪流转不去,压抑非常。
都说音乐是最难藏住一个人的心思的。
在花满楼的手搭上沐慈的肩的时候,箫声戛然而止。
她的头低低地垂了下去,乌发从背上滑落,遮住了她的脸颊,使她的面容隐在一片阴影之中。
似乎有什么东西,将她的脊梁——压了下去。
如此不堪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