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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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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三月,路旁不知名的野花正开得漂亮。
天晴,无风,宜出游。
花平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走在官道上。春光融融,哪怕再精神的人也不由泛起几分困意。
“花平,停一下。”
“怎么了,少爷?”
“好像有人昏倒了。”花满楼撩起车帘。
花平环顾四周,他们今日特意选了一条偏路,别说人影,就是鸟雀也没见着几只。
“没看着有昏倒的路人啊,少爷。”
花满楼径自走下马车,侧耳听了听——
“这边。”
花平赶忙跟了上去。
走近了,花平这才看到路边高及膝盖的草丛露着一角嫩黄色的布料。
花满楼拨开草丛,略有迟疑,道了声“得罪了”,才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脉搏。花平看到他家公子的脸色越发凝重。
趁着花满楼探脉,花平仔细看了看眼前的昏迷之人。
这人的发簪落于一旁,散乱的乌发将整张脸都盖住了。一身嫩黄色的衣裳有些凌乱和划损,沾上泥土更显狼狈。仅露出的手肤如凝脂,指若削葱,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所雕。
花平艰难地移开眼,猛然脸色一变。却见这人头部下的土壤一片深色,分明是血液将土壤都浸湿了。
“公子!这姑娘恐是磕着头了!流了好多血!”
“脉搏微弱,时断时续,这位姑娘恐有性命之忧。”花满楼拦腰将黄衣女子抱起,“快!速回百花楼!”
百花楼内。
“大夫,这位姑娘可有大碍?”
“唉,这位姑娘她失血过多,头部的伤颇为严重,救治时间也晚了些……”,老大夫说着又是叹了一口气,“更何况这姑娘原本就伤了底子,靠着珍贵的药材才堪堪养回来。如今又伤了这么一回,日后恐怕要比常人虚弱几分。”
花满楼听着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那这位姑娘大概何时醒来?”
“不好说,大约五至十日”,大夫斟酌了一下,皱着眉提笔写下药方。
“花公子,这是这位姑娘的药方,按上书方法煎药即可。”
花满楼接过药方:“有劳大夫了。”
趁着大夫收拾药箱,花满楼详细问了一番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随后将大夫送至楼下。
花平在一旁机灵地接过药方,说道:“公子回去好生照看那位姑娘吧,我随刘大夫去药铺取药就行。”
没看到花平促狭地挤了挤眼,花满楼点点头,将他们送出门。
而刘大夫与花平的谈话声渐渐淹没在喧闹的集市中——“可怜这般标致的姑娘哟……”
七日后。
近来几天,花满楼习惯了先为他的花儿浇浇水,再到客房探看一下病人。
这日他打开门,听到的却是与往日不同的急促的呼吸声。
花满楼赶紧疾步走至床前。
“姑娘,你醒了?”
她的唇一张一合似在说些什么,花满楼凑近了也没有听清。
想了想,花满楼起身打算去斟一杯温水。
床上的人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停顿了几秒,她转头看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她躺在床上也能闻到窗沿上的花传来馥郁的芳香,偶有燕子低过屋檐飞过。一片安谧静好。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江南。
——……已经逃出来了。
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她手撑床板想要坐起来,手臂却是酸软无力抖个不停。
眼前的光线一暗,一只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背将她扶起。
——好厉害的轻功!她不着边际地想道。
“姑娘先喝口水吧。”
她这才打量起眼前的人来——一身月白色衣裳,其上用灰蓝色丝线绣着花纹纹路。乌黑的发整齐地束起,嘴角弯起的弧度最是让人舒心。
当真是公子如玉。
接过杯子,杯子入手即温。
她道了声“谢谢”,却是发不出声音来,唯有微弱的气音。
花满楼温和一笑:“姑娘客气。”
昏迷太久,哪怕是温水,入喉也如刀刮般的疼。
耐心等她小口小口啜饮完一杯温水,花满楼接回瓷杯。不小心触到她的手指,在暖春里竟是冰一样凉。
花满楼将瓷杯放到桌上,转身回来便帮她掖了掖被子。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名……沐慈。”
听着她沙哑艰涩的声音,花满楼体贴地无意让她多说。
“在下花满楼,此处是百花楼,地处杭州。沐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于此安心养病。日后去留,全凭姑娘定夺。”
“自然是不嫌弃的。”沐慈笑了笑,苍白的肌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日后便叨扰花公子了。”
“沐姑娘言重了。”花满楼安抚地笑笑,“沐姑娘先歇息一会,在下拿粥来给姑娘垫垫肚子,稍后也是到喝药的时辰了。”
“好。”沐慈点了点头。
在花满楼带上门的前一刻,他听到沐慈说的一句“谢谢”。
说得极轻,却又极郑重。
百花楼本是花满楼独居的小楼,如今住进了一位受伤的姑娘,就少不得要聘一位看顾的丫鬟。
在花满楼走后,沐慈就看到了这位名叫绿衣的俏生生的小丫鬟。
“姑娘你终于醒啦!”绿衣放下手里的托盘,将托盘上的一碗白粥端至床前。“花公子去帮姑娘煎药了,姑娘暂且喝着粥垫垫肚子吧!”
绿衣拿着勺子要喂沐慈,沐慈抬手拦道:“还是我自己来吧,劳烦你了。”
绿衣躲开,一脸正气道:“姑娘睡太久啦,手都没力气了,就让绿衣喂你吧!”说着,她俏皮一笑:“更何况绿衣还没见过像姑娘这么漂亮的人呢!绿衣还想再看一会儿,姑娘就答应绿衣吧。”
沐慈被她的鬼灵精逗笑,便由着她去了。
一碗白粥被熬得浓稠软糯,香气四溢。沐慈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绿衣认认真真将勺子里的白粥吹凉的模样,那些纷扰杂乱的思绪涌上心头,她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绿衣抬头望见她怔怔的神色,慌了神:“姑娘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是头疼了吗?还是别的……”
“无事。”沐慈侧身用手指按了按微红的眼角,将眼睛的酸涩感揉开。“只是绿衣与我一位妹妹有些相像,刚刚忽然想起她而已。”
“唉?!”绿衣的神色高兴起来,“姑娘长得这般好看,想来姑娘的妹妹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而姑娘说我与她有几分相似……”
绿衣美滋滋地捧脸:“感觉被夸奖了呢,好高兴!”
沐慈失笑,摸了摸她的头。
花满楼敲门后进来的时候,绿衣正叽叽喳喳地给沐慈介绍街口醉仙居的招牌菜。
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将药碗端上前:“沐姑娘,喝药吧。”
绿衣小心又敏捷地抢过药碗:“我来我来!”她认真地对沐慈道:“这药若是一口一口喝可要苦死了,姑娘不如就着绿衣的手一口气喝完,长痛不如短痛!”
沐慈哭笑不得地答应了她。
喝完药后,绿衣殷勤地递过蜜饯,惊奇地赞道:“姑娘好厉害啊!喝这么苦的药都没皱一下眉头。”她说着,自己的眉头却是拧了个结。
沐慈含了蜜饯,将嘴里的苦味压了下去。她仰头对花满楼笑道:“花公子是从哪儿招来这样的活宝呀?”
花满楼假装沉思了一下,答道:“大约是从醉仙居的厨房赎过来的吧。”
绿衣愤愤地跺了跺脚:“呀!公子!绿衣也没有这么馋吧!”
说着,便噘着嘴疾步走出房间,走了几步,才想起回来将桌面的碗和托盘也拿走。
花满楼和沐慈见她气冲冲的样子,不由开怀地笑了起来。
绿衣走后,房间里只剩花满楼和沐慈二人。花满楼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温声给沐慈讲她的病情。暖暖的春风拂过,屋内气氛甚是和谐。
听着花满楼过渡到养病的注意事项,沐慈这才留意到花满楼的眼睛没有聚焦。她有些迟疑,毕竟花满楼无论给她端药还是帮她掖被子,动作都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着实不像是一位……目盲之人。
虽然隐晦,花满楼还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于他脸上游移,他心思一转,倒也猜出她的疑惑。
“姑娘甚是敏锐,”花满楼温和的语调不改,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在下的确双目失明。”
即使花满楼表现得并不介意,沐慈还是感觉自己冒犯了,她低低地道歉:“对不起。”
“沐姑娘无需介怀。”
“不过……花公子的眼睛很好看。”话音刚落,她的脸颊升腾起热气。她将手捂在唇边,偏过头干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羞窘。
花满楼一愣,白玉般的脸也不由透出薄红。
耳力极佳的他听到那句话最后低如蚊呐的四个字——
“目若星辰”
心跳不由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