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苓异闻录》薏米红枣

5、情思

　　沈宸再次出现在白苓的视野里，已然是半年后，当时正值日夜交替的间隙，白苓站在天台上，踮着脚将绳索上的棉被揽入怀里，远处夕阳的光晕还有残余，照射在她脸上，她刺疼地低下头。
　　夜色侵袭的地面渐渐灯火通明，白日里的喧嚣停顿片刻又纷至沓来，她却一眼瞥见杨树下笑意吟吟的女孩，以及对面那噙着笑的男子。
　　她的视力并不好，可那两人的身影她却偏偏熟悉。
　　看着他们分手挥别，临走前男子温柔地抚摸女孩的发顶，举止亲昵，白苓的神情忽地变得凝重。
　　从天台回到宿舍，董彬正捧着平板慵懒地躺在床上，似乎看到有趣的地方，笑得前俯后仰，笑声穿透整个楼层，引来楼下一阵怒骂。
　　白苓正要头疼地提醒她不要扰民，张文雪却不知何时已经提着两个塑料袋进入宿舍，对床上的董彬打趣道：
　　“董大少爷，您再笑得如此张狂，这零食小的可就收回了。”
　　“千万别。”
　　董彬绷紧脸，从床上一跃而下，风驰电掣的身姿犹如一头灵活的猎豹，一把拢过零食袋贴在脸颊，轻轻摩挲着道：“这都是爷的宝贝，谁都不能拿走。”
　　张文雪无奈地摆手，又将另一袋递给白苓。
　　“苓苓，这是你的。”
　　视线扫过眼前还残留着淡淡红晕的面颊，许久，白苓露出微笑，伸手接过。
　　张文雪的心情似乎很是愉悦，沉浸在抒情缓慢的歌谣中满面春风，没有察觉屋子里有人正沉重地注视着她。
　　白苓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去见沈宸一面。
　　午夜的大学，失去了人声的嘈杂，显得寂静阴森，僻静的林子里，杂乱的虫鸣夹杂着风穿透树枝间隙的摇曳声，仔细听了便像是女人的哀泣，白日里挺拔的树木扭曲着身子，变成在暗夜里偷偷窥视你的鬼影，夜色下笼罩着未知。
　　“我想你是来找我的。”
　　清冷的声音顿起，一抹熟悉的人影在月色中浮现。
　　“好久不见，沈宸。”
　　白苓直视着他的眼睛，就像第一次相见时他凌厉地审视着她，如今却轮到她来探索他的灵魂。
　　“你是怎么让文雪看见你的？”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一些障眼法而已。”俊朗的面庞如湖面般平静，似是早已料知她的直接。
　　“是吗？你倒是好手段。”
　　白苓冷哼，神情嘲讽。
　　夜色中两人静静对立，暗流涌动。有萤火虫从沈宸身旁飞过，照亮他如雕刻般的面孔，棱角分明，面若冠玉，月色的光辉下他气质如华，令人无端地想起贝多芬的那首月光曲，恬静而忧郁，柔和却暗藏激流。
　　越是美丽的假象，破碎后越令人痛苦不堪。
　　久久的对峙，白苓终于率先落败下来：“人鬼殊途，沈宸这话可是你说的。”
　　他平静的面孔泛起一丝波澜。
　　“我不会伤害她。”
　　“给人品尝南柯一梦的滋味，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
　　“我没有给过她承诺。”
　　目光深远而暗淡，他似乎看见那个温婉的女子浅笑兮兮，可惜他终究是要辜负她的：“抱歉，爱情不在我控制的范围。”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白苓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怒，愤激地威胁道，“不怕我将真相告诉她。”
　　嘲弄的低笑声起，他忍着笑意道：
　　“真相？白苓，你还是太天真。这世上从未有不能察觉的谎言，你以为她不知道我的心思？”
　　“总有办法说服她的。”
　　坚定的语气令他不由地眯起细长的眼睛。
　　“白苓，我不希望你和我作对。”沈宸缓和语气，无奈地叹气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之间应该坦诚，我不认为你是一个会对别人坦诚相告的人。”
　　沈宸沉默，看着白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漆黑的眼底如深渊般深不可测，他仰起头看着暗淡的星空，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
　　......
　　张文雪突然变得忙碌起来，白苓在宿舍里几乎见不着她的身影，每当隐约地谈起沈宸，她也是装作一脸糊涂，白苓甚至觉得她已经知道沈宸的真实身份。
　　张文雪的事情一直悬挂在白苓心头还未解决，紧接而来的却是陈璐婕的病假事件。
　　接近期末，整个历史系三班的同学连续两周与陈璐婕失去联系，她的舍友只知道她突然向辅导员请了一月的病假，不声不响地搬去校外养病。
　　这本该是一件平常的事，众人都忙着课程论文，没有人会去过多关注班级里少了一个人。白苓在水果店买了两斤苹果，寻到从方云铭口中辗转得知的陈璐婕的住址。
　　开门的那瞬，双方皆是瞠目结舌。
　　陈璐婕虽不说穿着前卫，却也是个打扮时尚的姑娘，而眼前的女子却与平时的形象截然不同，披头散发，凹陷的眼眶和尖削的下巴，身体被肥大的红紫色棉袄包裹，显得臃肿肥硕。
　　“苓苓，你......你怎么来了？” 陈璐婕面色苍白，讷讷地将白苓迎进门。
　　白苓看着一脸呆滞的陈璐婕，困惑道：“璐婕，你怎么穿这么多？也不怕捂坏了。”
　　正值六月末，骄阳似火，白苓穿一件白色绣花短衫，从楼外撑伞进来依旧热得满身是汗。
　　“啊，多吗？我......房间里有点冷。”
　　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房间里没开空调，连一旁的电扇也没有转动，白苓怪异地看着她将衣服拢紧，愈发忧虑：“身体好点了吗？要不要去医院瞧瞧，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医院？不不不，我不去。”
　　陈璐婕突然激动地摆着双手，面目扭曲，厚重的衣摆拂落茶几上的杯子，顿时水花四溅。
　　白苓目视着她过激的行为，呆若木鸡。房间里一时陷入诡异的气氛，陈婕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懊恼地将地上的碎片捡起。
　　眼角打量着一直坐立不安的陈璐婕，白苓暗叹自己来的不对，起身告辞，陈璐婕悄悄地吁了口气，将她送出门外。
　　转身失神地走进卧室，卧室里的桌台已经落了一层灰，她也没有打扫的心思，径直走向床边，粉色的床垫上凌乱地摆放着一叠化验单、检查单，不同的医院下却是相同的备注：
　　妊娠24周。
　　她无措地跌坐在床，宽大的衣服滑落，露出凸起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