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云止水》丛水

2、第 2 章

　　“槐晨，我在等你呢！”她笑着，对着刚走出大门的他大声地喊。
　　她就那样坐在台阶上，身边是硕大的登山包。穿着陈旧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牛仔裤。面容瘦削，皮肤粗糙。同周围的人是如此格格不入。
　　她的叫声引起太多人的侧目。他感到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看他。他走过去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顺手夺过她手中的烟掷在地上。他的动作太过粗暴，但是林清却只摸着她的手腕又一次笑了出来。看着他，睁大着眼睛对着他笑。
　　他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只是想来见见你，晚上就要走。”她说。

　　他带她去学校的饭馆吃饭。
　　她没给他提问的机会，即使已经两年，他找不到她。他对她的最肯定的信息，只是她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离开学校。然后，他便开始找不到她。只有她偶尔寄来的信件，名信片，才能让他或凭此猜测她的生活。
　　她始终在那里看着他，滔滔不绝，是如此的兴奋。只是，他看到她的面容在灯光下升腾着的烟雾中，是那样的扭曲，激烈地冲撞着。
　　她告诉了他不知道的一切。在饭馆里打工，遇上年轻厨子，胃痛时，给她准备清粥，然后，她就对他说，带她走。他果然带她离开，把她带到了上海。
　　然后，在最后一次争执中，她就差那么一点，就杀了他。
　　她说，他不该对她说那两个字的。
　　他知道她当时的样子。他太清楚了。因为他忘不掉的，他看的太多了。曾经，总有太多的人对她说过那两个字，对着她，或者更是向着她的母亲，那种从不愿摆脱的幸灾乐祸。
　　然后，她说在上海，随着一个英俊的男子，事业有成，却也有家室。
　　为了他们也堕了三次胎。
　　她一次一次仰头把杯中的酒喝下去，手上那枚戒指一次一次折射着灼烈的绿光。她喝酒的姿势是如此的纯熟。他一直紧紧盯着她，不发一言。
　　她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会爱上那样的人。她爱他。宁可最终被他给逼死。我知道啦，槐晨，我和她是一样的。一样的。”
　　她把手中的酒瓶子扔到桌上，第二个空了的二锅头的瓶子，在桌上骨碌碌滚了起来，最后“叮”一声撞上了碟子，但它仍在蠕动着，就在桌子上摩擦着，发出打磨的毛茸茸的嘶响，听到他的耳里，他感到抽了心去的空洞，只剩下满身脱不去的重力，他突然觉得厌烦。一切是如此足够的让他有厌恶的感觉。
　　她说：“槐晨，你不要再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我害怕看到你这样的样子。”
　　“以前就是这样。你不该这样看我。可是你看我的时候总是用这样的眼神。”
　　槐晨一直听着，但是到了最后，最后看着她，就这样子的，流了泪。可是他知道自己的眼中却依旧是干涩的，那种干灼的疼痛，仿佛他的双眼弃了最后的生命，任由着最后的那一点希望化尽在充斥着浓烈油烟味的空气中。这样子，他想，是不是该绝望了，对自己，他无能为力。

　　推门走出来的时候，那一股夜晚清洌的空气便热烈的迎面扑了过来。在那么一瞬间就让人无法呼吸。
　　他屏着气就那么看着她。抬着头，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小的时候他生了她的气。她就在晚上偷偷溜进他的屋中，把他带到长满竹子的山顶上。他从来没有来过。何况是在深夜里。那一整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伴着山风吹卷起的竹林的浪涛，铺天盖地。不知道她是如何寻到的这里。他看着她仅剩的轮廓。她回了头对着他露出笑容。无可救药。
　　伸出手，他抽下她绾在发上的簪子。她的头发垂在她的腰际。太黑了，如此的彻底，看进去就是那一席尽了力的黑幕，没有尽头。他的双眼就在这里，他感到一阵盲了般的迷茫。
　　他听到她轻轻的笑声，化进风中。
　　他说：“我不送你了。学校里还有点事。”他不愿送她，他不会去送她。虽然他轻易就能猜到，这次看着她离开，并不会再如当初。那时，他们一直在一起，有过紧密的关联。现在，他看着她的心中是真的没有当时那种笃定的自信。他知道，从今开始，他不用去想了，再不用去想了。但是他仍不想送一送她，因为这样的感觉，让他无助，像心中抽了筋肉去般的战颤——他一直是已经习惯了的，可是现在，却一下子空了。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而这却是她给他的，毫不手软的，没有介意的。
　　在那揪绞着的心中……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着，在肩上轻轻扑着，一下一下，他想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会恨透了她。就算从今再见不到，再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