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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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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即已找得工作。这是他的能力,即使只过了十年的时间他便拥有自己的地位。独自一人冲出阵前从来不是容易的事,只是他做到了。出人头地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他也只能这样做。而且他已喜欢这样的日子。每天的心中再不会有另一个自己,每天就只有这样一个,是他想要的样子,工作,健身,然后睡觉,第二天再继续。商场上有最终极的较量,一场场的争战,强大而绝望。在这里他安置自己,从此心无所念,也已用尽心力。
曾经回去要把父亲接来同住。他早已退休在家,独自一个人生活。然而,他拒绝,他说他不会离开,看到他现在很好,他便没有理由拖累他。
他没有再说什么。吃了晚饭便回到自己的屋中,这里边什么也没有变,他曾经小小的在这里过完他的童年。坚硬的木板床,陈旧的书桌,低矮的窗子总是渗进混杂的花香,也能看到开满了的雪白的枳子花,衬着丛丛墨绿的叶子,总有饱满的汁液,夜里映着月光,闪出清冷的光,也有海棠,花落时总能散进屋子里来,落在书上,落在地上,也轻轻停在她的头上,太轻了,她不会发觉,仍然盘着腿坐在地上看书……
他闭了闭眼,幽然的月光从来照不到他的床,现在也是一样,没有变,冷而白的光照进来,只越过了书桌,在小块的地面上映出窗栏,然而整个房间还是暗的,除了隐进空气的一丝光线,把黑色冲淡了,透着深浓的蓝,同黑色一样让人凄惶。屋外有收音机传来戏曲咿咿呀呀的歌唱,父亲已经年老,不再有曾经的气象,现在,只用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听那沉浸了古旧的曲子,绝望而孤独。闭着眼的沉静面容,一动不动,以为他已睡着,然而,就在那小生唱着凄恻的“咿呀……”在沉静的屋角漫染渗透的时候,他从床上坐起来,就着昏黄的灯光,他走到书桌前,伸手触上桌面,那里有两处暗暗的斑痕,很早以前就已渗进木质的纤维里,除不掉了的。而现在,它仍然存在着,只是更暗更深也旧了,同桌子一起,从它落进桌子开始,注定留不住,却又注定脱离不了,必须得一起老去。
他抓住她的手,惊恐的看着她,就像现在的月光,就在这样的月光下,她抬头看着他,如此迷茫无助。他看着从她体内流出的血滑过她的手腕,滴落在桌面上,殷红的颜色透过惨白的月光,是如此的无望。她说:“槐晨,我找不到自己了,梦里我不见了,我找不到自己了,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了,我忘了,槐晨,我忘了,忘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离开,当小镇的人还漫在南方浓稠的晨雾中迷朦着的时候。他的父亲给他准备小米粥,临行时再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说:“你该结婚了。”
也许是该结婚了,他想。
一直以来,他的身边从不少喜欢他的女子。曾经是,而现在,更是人群中出类拔萃,沉稳内敛的男子,没有置疑的。只是,他想,他还有这份心思吗?那就再说吧,再说吧。所以,他从来没放进眼里。
即使一年前已同方心蓉订了婚。然而一直以来他甚少想起结婚的事,就算方家的人认为拖的时间已是太长。
可是,或许现在,是该结婚了。
结了婚也是好的,他想。
方心蓉做为方氏企业老总的女儿,本身机敏也成熟,而她的背景地位也是她胜过她人太多的地方,他想这样的女子,也是他最好的选择了。不需要再管太多,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合适的人,组成一个家,得到一个人在身边,就好了,好了。
所以,他再一次回到小镇,告诉父亲他要结婚。离开小镇的时候,他说:“三个月后会和心蓉把婚礼办了。到时候再来接你。”
他的父亲摇着头说:“你们只要一起回来一趟就成了。” 那么就在三个月后……三个月后,他就会娶一个女子了。他想,不管怎样,他的日子还会是这样的,像从前家门前那条小溪一样,悄悄地流着,那种泉水敲击的声音,会因为习惯而最终消失,再不会被注意,不会被听进耳中,留到心里去,至多也只是悄无声息地淌过,只是静静的,静静的,仿若无物。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从小镇里回来的那个时候,就在门前的阶梯上,他看到她坐在幽暗的灯光下。穿着陈旧的羽绒衣,脏了的牛仔裤,有满头乌黑的长发,面容已被深深埋在她的膝盖中。他看到那一团乌黑身影的那一刻,他便站在了那里,他连呼吸都不能了,他知道她是那一个曾经被他叫清儿,他想推开却又无能为力的人。她又出现了,就像曾经一直料想不到的一样,突然就进了他的生活,也乱了他的生活。但是这一次,这一次无论如何,他再不会让她看到,就算让他认命。这是她该得的后果。
他站在那里闭上了眼,对着她,他想把她看清楚了,把他牵了一辈子的人。身体里不断侵入初春北方凌冽的空气,直到灌遍了全身。再睁开眼时,他看到了她的脸,那张与他映象中重合了的脸。
她看到他,笑着站起来,轻轻地叫:“槐晨……”
他走到她的面前,却只想抱着她,但是,被他抱进怀中的却是触心的一身冰凉,仿佛不是她的身体。
她伸手轻轻拥了他说:“我等了你一天了。”
就在那个晚上她盘腿坐在他华丽的客厅里那一张柔软的沙发上,跟他说话直到天亮。
他进厨房给她做了份炒饭,看着她吃下。她笑着说:“还是你做的最好吃啊!”
他听她静静地告诉了她的经历。
她说:“就在四川那里,我在一个村子里停了一年。刚到那里的时候,我迷了路,我便对坐在石台上的一个老人说‘能让我住一晚吗?’那时她正在纺着线,她抬起头来看我,然后,她便把我带到她的家里。第二天我起床,她已把一身干净的衣服放在我的床上。那时候,我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换过衣服。”
她轻轻笑着,把头转向那面硕大的落地窗,映着室外精致的绿化,有浓黑的阴影,华丽而热闹。然后,继续说:“她们做了热腾腾的午饭,等我一起吃。于是,我住了下来。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是,我确实就在那里住了一年。我跟他们去地里,学着她们纺线,跟他们说话。或许,我也是因一半的老师的姿态留在了那里的。他们那里离外面太远,太远,也太穷,所以,更简单,但是,也脆弱。”
“恨而又恨,惧而又惧的太多东西,总是停不了的,一直求而再求,但是却也只能依附这些,像一剂鸦片,活着就是一剂鸦片。到头了,槐晨,还是会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可是,槐晨,你比我好,槐晨,你一直比我好。”她说,看着他的眼睛。她做不到的他都做到了,而且是那样的好。
他看着她,听着她说着一切。他静静地听着,只静静地听着。就算她停止说话,整个屋子突然之间轻易陷进沉寂,他也只是仍旧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回过神来继续告诉他那些他穷其一生都无法经历到了的事物。他想,他问不了什么,而如她般告诉你一个一个关于自己的丰富而充满生命力的故事,他,也想不出来,那么多年自己会有什么可以值得跟她说的呢。他想不起来,他在心里一页页的翻过,可是,翻一页,那一页便成了空白,什么都隐去了,什么也没有,只有白白的一片。关于他的,他自己的,他就剩一片的惨白,空空荡荡,敲一下,他就能听到心里飘起的回声,悠悠扬扬的,但是能听到的,却只有他自己。所以,他只能听她说,而只要能听到她说,他也便足够如饥似渴。
当天边水一样蓝的天光射进整个屋子的时候,他说:“去睡一下吧。”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来跟在他的后面往楼梯走去。
就在他的一只脚踏上台阶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他说:“我已经决定结婚。”
林清抬起头看他,他没有回头,只看到他修长的身影和那一头浓密的黑发。
她说:“我知道。”从来所有的事都不能如她所愿,从来都没有迁就过她一点,哪怕她只想那么一点,也不能。
那么,她再努力一点,再珍惜一点,就算只碰触到最后的那么一点影子,就算时间再短,哪怕只给一天的期限,她想就已经很好了吧。
她看着他回过头来,她说:“槐晨,我只想等你结婚。”
他看着她,却已顾不了她的神情。他只想知道她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回来,选在这个时候,那么突然地就要出现了。但是,他没有问,他对自己说,看到她,就好,就好了。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二点,他已经感到深重的疲惫。但是在走过二层厅室时,看到阳台上隐没在幽暗天幕中的身影时,他不得不停下。
她只是坐在阳台上抽烟。两只脚静静地垂在空中,往外探着身体,轻轻地摇摆着。他看着风吹起她散着的头发,听到那件硕大的白色裙摆在风中发着咧咧的响声。
今天就是五月二十四号了,结婚的日子。也就是说,已经三个月了,他要结婚了,而她,她说过,她要等他结婚,那么然后呢。他已经习惯不去问她,他也不能问,如此维护自己的那一点尊严的,他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就像曾经无法摆脱一样,现在,他仍然走不出来。无能为力。所有的掌控权仍不在他的手里。她总知道该对他怎么做,而一直她看似又是如此的无辜。如他所想他恨她,但是,他恨她,却是一直只在无能为力的地步。
她轻易便能让他心满意足,即使只是三个月的时间,她给出了她的所有。
三个月的时间,她到他那里开始,她几乎没有外出,只静静地待在这座房子里,除了她去超市买菜,除了黄昏时她同他一起散步。这个高级的别墅群,也有同样相适应的环境,人工创造的精致的山水,她说,她喜欢的。
是啊,她就是告诉他喜欢了,这个留满人类痕迹的地方。而同样的,她也为他准备饭食,依着他的时间,总能让他吃到热气仍旧没散的食物,多是家乡菜,都是他喜欢的、他怀念的,还有川菜,苏菜,北方的面片她也做了等他回来吃,简单又传统的食物,对长久坐惯了饭局的他来说,吃着是如此温暖而满足。
是的,她很少出去。他不在的时候,她就用他的书房,或者直接趴在客室的沙发里,看书,或者等着他,到睡着。
穿绵质的宽松的衣物,在这里,在这点日子里,她很自然地给他做了饭,洗了衣,熟悉地打扫过房间;早晨她送他出门,晚上,她静静地迎他回来,如此自然地,替他拿来拖鞋。
这样看着她的日子,让他莫名地安心,却又因太正常与平静的日子,让他难耐地不安与恐慌。
一切都太正常了,对她来说,除了晚上她越来越少的睡眠,抽的越来越多的烟,酒柜里来不及扔的空的瓶子……其它的,她的神色,一直平静,安宁。
就像他一直总猜不到她的突然消失一样,他的心中仍是只有那淡薄的焦灼,也仍旧只是微不足道。现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满足感,只让他觉得如此虚不可触,如此的不在实际。他知道突变总是太多,他已经习惯她送给他的太多突变,于是也已习惯总是做着准备,那么这一次,他想他应该已能而且是必需地,准备好一切。
就像刚才,就在四个小时前,他在酒吧里夺下她手中的酒瓶,把她带回来。
是啊,当他在酒吧看到她,便立马冲上去把她拖进自己的怀中,阻止她把那只瓶子扔向对面那个肥硕的老男人时,在他紧紧盯着面前那个死不足惜的人时,他听到她说:“槐晨,你不帮我了吗?……原来,你不能再帮我了,原来,真的是我一个人了……”他低下头,在这从来都迷漫着乌烟瘴气的地方,她身上浓重的烟酒味仍让他不自主地皱起了眉。不想再应付那个刚从所料不及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现在又欲有不休纠缠的人,拖着她快速离开。
他以为她是一个永远都不会醉的人,任何时候她似乎总是能清醒,或者,她最能让自己不醉,但是今天晚上,他开始觉得,这一次,她醉了!酒终于让她醉了,还是她就想这样,什么都不再管了,什么都放弃了……又或者这一直都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们曾经一直在一起用掉了九年的时间;曾经各自依我,在命中没有了身边的人,过了十年;三个月前,他们似乎又能如当初般天天相见,但是,什么都变了,他知道的,纵使他不知道她是否一直以来就已看清了他的路途了。而他自己,或许只是他一直在忽略这点,沉浸在跋涉的路上,不管不顾。那么,现在,就是现在,她把镜子带回来了,那面唯一能让他看到自己看清自己的镜子,提醒他恍然醒悟,如一剂哄雷,让他想起照会自己。
但是,今天,只待天一亮,他便要去参加婚礼。他仍旧是主角,但是她却不是。不管他们有再多的牵连,事实本就已如此,他不会娶到她,注定了,其实一直以来都被定下了的,这才是事实。
他走过去,站到她的身后,她不曾回头,只是仍以原来的姿势,背对着她,轻轻地摇着。
他说:“清儿,下来,太危险。”她小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在他家屋顶上,没有围栏,她便坐在边缘,伸着脚,把脚一晃一晃的探出头去,直到整身子,直到他把她拉回来。
他听到她笑声,她说:“再坐一下,你不要拉我,再坐一下我就下来。”她的声音里夹着风的低呤,“槐晨,你说这夜怎么会那么静呢!静到能惑了人心去,只想跟着它走了呢!”
他没有再说话。等了许久,他才说:“天亮之后我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的,”她说。
他看着她,她的那一头黑发。然后从衣袋里拿出他刚刚未曾放回抽屉里的乌木簪子,那支他从她的发里抽下存了十年的那一支,伸手,这次,绾起了她的头发。
林清微微一怔,伸手抚过已捞捞嵌进发里的簪子,她说:“母亲死的时候,什么也不是她的,她仍是一无所有。我以为我终有一天会再想不起这个人。然而,就在我头发再次变得很长的时候,外婆把它给了我,她说曾经,就在母亲出嫁的那一天,她把它插进她女儿的发中。”
“这发簪原来有一对的。现在只留了这一支栖了凰的。另一支,似是断在了一个男人手里。”
“谢谢你,槐晨。”已经很满足了,回来过,见到你,就真得没有什么了。
说完,她扔了烟蒂。翻身立在了地上。她说:“你明天要做新郎,快去睡一下吧。否则你会撑不下的。”她看到没在阴暗中的他的眼睛里,明亮的闪烁,“我再呆一会儿,马上就回去。”
她看着他说,转过身来的她,迎着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脸,微笑着的。
然后,他转身离开。就再没走出几步的时候,他听到她说:“等等,槐晨。”然后,他看着她走到自己的身边,揽上他的腰,把脸放进他已沾上水汽的胸膛,她说:“让我抱一下你。”
她说:“槐晨,明天你就有你的新娘了。”
她说:“可是,槐晨,我不想你忘了我。在有生之年,我想你一直能记着我,那么等你死后,你就不会忘了去找我。”
她说:“所以,槐晨,不要拿回戒指,好吗?留给我,一直,那么到时候,就算我变了样,你还能找到我的。现在,你只要记着,有个人拿走了你的一枚戒指。”
“槐晨,记着我。”
说完,她推开他,转过身去拿了一支烟放在唇边,说:“抽完这一根,我就会去睡了。”悠悠吐出一口烟,她说:“明天,我就不去了,你知道,我不喜欢人太多。”
忙碌的一天,结束的时候,便是他带上他的妻子,坐进将带他们去机场的,装饰着鲜艳玫瑰的婚车,去渡他们的蜜月。
“喂,先生。刚才您父亲打来电话,他让我告诉您,林小姐她,回去了,林小姐她……她今天死了。他让我对您说,回来后,就带太太回去一趟,让老先生见见……”
他说:“知道了。李嫂,你也放假休息一段时间吧。”说完他挂上电话。回头去看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他现在的妻子,有着精美的装容的脸庞放着光彩。
他突然忆起,她曾看着他对他说,“我看见她的身体浸在水里,变得浮肿而苍白,皮肤已经被水泡得起了褶皱。她已不再美丽。我把手伸进水中,想着她吞下安定躺进浴池等着水漫过她的样子……”他当时怔怔的看着她,在阳光里,她的手中捧的是《三国》。“槐晨,你猜有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吗?那样的杀死自己……不过,我觉得太难看……”“闭嘴。不要再说。”他看着她的脸,那张映在明亮光线下,闪烁着熠熠神采的脸上,紧抿的嘴唇,溢着明显笑意的眼睛,确是那满脸的嘲讽。他想他何苦生气。这是他的羞耻。可是心里疼,他知道,他心里,那里疼。
可是现在,他后悔了,当时听她说完就好,听她说完,只要能听到她说完。不该阻止她的,听她说完,说完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也许现在,就不会那么无措了。或者,自己一直都该给她机会,那么现在,会什么都不一样了吧。又或者,他问自己,自己是否早已猜到,只不过是什么都不想做。他报复她,拿她的命做的赌注,也拿他自己。
他仿佛看到浸在水中的她苍白手指上的那枚绿宝石戒指,映着绿幽幽的光。他猛然闭上眼,拧紧的眉,仿佛那一束绿光,映在了阳光下,如利箭般,能刺伤他的眼。
终于结束了。他也结束了。活着的,终归回复平静。定云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