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云止水》丛水

1、第 1 章

　　相识的时候，他八岁，她七岁。
　　在那一个夏天开学后的第二天，老师把她带进教室，说：“林清，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所有的人都看着她，沈槐晨也一样。
　　他们看着她，穿着雪白的公主裙，同样干净的白色短袜，精致的小皮鞋；衬着她白瓷似的肌肤和那一头漆黑的发辫。在这个到处是山的南方小镇，她明显是从外面来的孩子。他们骚动着打量着突然出现的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好奇着也在思虑着今后自己当如何表现。小孩子总是边激动着边就能最容易地在嫉妒中给自己找到强大的优越感。
　　而他，最终，却只看到她那对漆黑的眼睛。垂着双手站着的，一言不发。他看着她，仿佛自己也随着她逐渐脱离人群。所有的喧闹只成了哄哄如潮水的虚无又缥缈的影像。

　　母亲生下他后便死了。
　　他的父亲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虽然刚出生不久，但奇怪的是在他那扭曲的面孔里，却已经能看着妻子依稀的样子。他的眼，她的额，他的鼻……太多了，他看着他，流下的泪，扑簌簌的，和着他的呻吟。
　　后来奶奶总是看着他说：“你当时还那么小，怎么就知道要在那时哭了呢！”带着浓浓的庆幸与惊惧。然后，把他扯进怀中，拍着他的背，呢喃着，“多好，多好……”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他知道奶奶为什么总对他这样说，如果不是他哭了，或许，现在就只有他和奶奶了，他也知道，他的父亲是总不敢看他的。
　　他是中学的化学老师，默默无闻的英俊男子，忠厚老实，和大多当地人一样，住着小巷中的旧宅，青砖黑瓦。无任何嗜好，只是工作着。他不敢看到槐晨，对他一直来的管教只是简单过问他的学习，虽然简单，却是逼入绝处的，给槐晨的唯一的选择——这是他要他能来到这个世上给出的代价。

　　老师把她的坐位放在他的旁边。他是班长。而且，他已是如此的沉稳。
　　第二天，当他看着她走进教室坐到他的旁边，他盯着她的侧脸，“为什么把头发剪了？”
　　她回过头看向他。怔怔地看着他，陌生而平静的眼睛。然后，她突然歪下头，绽出夸张的笑容，说，“因为没人愿意帮我梳啊！”依旧盯着他的脸，露出雪白的细小的牙齿，精巧得就像她这个人，笑着，眨着眼睛。
　　他看着她的睫毛一扇一扇，在她带着微笑的脸上，像秋天里最后的那一只蝴蝶。他说：“我带你去看花吧！”

　　她冲似的在山路上跑着，咯咯的笑声，响亮而放肆。他发现原来她如此喜欢爬山。她走一会，然后停下去采花。她钻进茂盛的灌木丛，去折野生的芍药，木槿，雪白的野百合，还有许多叫不出名来的小野花，她从来没见到过的，开得如此的妖娆艳丽，带着决然的气息，手臂上留下被植物划出的红色印痕，头发变得杂乱。他跟着她，帮她采花，两人的花已经很多，但是，他仍没有看到她满足的神色，于是，他继续跟着她，看着她下死命的把那些折不下的花枝连根拔起，动作粗鲁带着暴躁，然后，微笑着把仍带着泥土的花枝塞入已经满溢的怀中。直到，这里及目已再难看到新鲜的花丛。
　　下山的时候，抱着满怀的花她仍跑得飞快。倏忽间消失在他的视野。他飞快地跟上，转过弯，他看到地上堆着的那一丛花，转过树丛，他看着她瘦小的背影，雪白的裙摆落在地上。他走到她的跟前，看着她满手的泥土。
　　“你在做什么？”
　　她抬起头，他看到她苍白的脸。“花里飞出一只蜜蜂，它把我踅疼了。”
　　他拉起她的手，擦去泥土，看到她的手指上已肿起得很厉害。
　　他问：“蜂呢？”他需确认，这只蜂的毒性是否强大到危害她的身体。
　　“我把它埋了。”她说。声音平静。
　　他把她带回家。奶奶看了她的手，给她上了蜂蜜，说没事，并不严重。
　　他的奶奶似乎喜欢她。给她洗过脸，然后教她把他们采回的花养进水缸。
　　她看着她蹲在水缸前摆弄花丛。对槐晨说：“她叫林清吧。”
　　“嗯。”他看向奶奶，只听到她的一声叹息，对着林清。
　　“清儿。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嗯。”她仍蹲在那里，只低着头应了一声。
　　待奶奶离开去做饭，他走过去，伸手抚上她的头，“清儿，”
　　“嗯？”
　　“再把头发留长。”
　　“好。”她仍没有回头。继续把手中的花一瓣一瓣地撕下。天井里已是落了一地。

　　在她母亲出嫁的那一天，整个小镇都是热闹的。所有人都是知道的，陈妈妈的那个俊俏的小女儿嫁给了一个商人，要和她的丈夫一同离开。
　　而现在，这个小女孩的出现，虽不似当初她母亲那般场面上的壮烈，但是确同样勾起了那种埋藏于阴暗的潜潮，像风声刮过山林，树叶翻滚，有强大的生命力，无法阻挡。总有人在那里窃窃私语，站在街上晒太阳的人，坐在深巷门槛的女人……不管沈槐晨走到哪里。
　　一直都很少有人同她玩，因为有许多父母不肯。
　　他们不管那么许多，他们已经开始把她的母亲当成妖精看待，并不同情她，至于她最终的没落，只当是她的活该，仿佛她做的一切本就都是如此的丢人现眼。
　　于是，她的女儿也一同成了一个不好交往的野种——一个媚惑上有钱人的女人留下的一个小女孩儿，自杀了的母亲，把她带到外婆这里就不再露面的父亲——这样的女孩儿，存有危险，当敬而远之。
　　但是他不管，也知道他的奶奶也同样喜欢她。他带她去溪里捉鱼虾，她也不怕捉螃蟹；跟在她后面一次又一次爬上山顶；在河滩上呆到天黑，然后，她跟着他回去吃饭；她捉虫子放到男孩子的口袋里，然后，她便同他们打架，他听到他们骂她小狐狸精、小野种、没人要的，他也便上去帮她，直到最后，他把她牵回家，看着奶奶无奈地帮她擦去她脸上的血痕。
　　他看到她眼中奇异的光芒，他不知道，那是否只因兴奋。

　　他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他们从此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就这样在一起，他会陪着她，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从未想过其它的了。他也不愿意去想。
　　但是，有一天，他发现，原来要失去的时候，真的就是这样了，无能为力，你管你的心是否已胀痛到了极限，就算碎了，裂了，仍旧什么也阻止不了。谁让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只要他愿意，他不能阻止。他只能紧紧盯着她，告诉她：“你要好好的。”现在的他只能这么做。他只是初三，但是他知道，总有那么一天，他会再把她带来身边。
　　她一直没有看他，她不敢，她把头紧紧地压进自己的胸膛，她紧紧盯着他白色的运动鞋，干净而齐整。隔着这样的距离，她仿佛依旧能闻到肥皂清新的香味，充斥着暖暖的太阳的气息，那样香甜。就像冬日里她坐在他家的阳台上，那里就有阳光下那种清甜的香味，随着风抚过她的脸颊。他看物理，她读小说，收音机里的歌声粗糙且带着混杂的噪音，楼下是奶奶纳着鞋底轻哼的小曲子……
　　槐晨伸出他因奔跑而潮湿的手拉起她的手指，就把一颗绿宝石的戒指套进了她苍白的手指。她的手从来都是毫无血色的白。他说：“清儿，不要抬头。你不要抬头，只要听我说。清儿……不要再剪了你的头发……”他没有再说了，只是就这样，抿着泛白的唇看着她的手指。那只陈旧的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显得出奇的大。
　　奶奶从指骨凹凸的指上脱下放进他的的手里，她死的时候，去年的初春时节，因为病，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用一双眼睛看着他，哀伤且焦急。
　　他知道她的意思，她猜到他会怎么做，所以她那样看着他，只因，她不想他那样做。但是现在，他确是把它给了她了，真的给了她了，那个因他的奶奶死，来吊唁的人都流着泪诉说奶奶的好的时候，却一直只睁着冷漠的眼，没有掉下一滴泪的女孩。但是他想他知道的，清儿在想她，就算她知道了奶奶死前想对他说出的话，她仍会念着她，因为她对她的好。
　　她说过，她曾经盯着他束在腰间的白绸布，她说过：“槐晨，我不会哭了，我哭不出来了，怎么办，槐晨，我不会哭了。”
　　他的眼睛又一次红了，我知道，哭不出来就不用哭了，不用哭了。可是，他却想哭。他的心不能不疼。纠缠在一起的疼得绝望。
　　直到她坐进车中离开，她一直没有回过头。他站在那里，手背上仍留着一颗水渍，当只有这么一颗从她的眼里，生生落在他的手上的时候，他听到水花四溅开时哄然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