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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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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破旧的椅子,灰扑扑的泥墙,漏风的木门。
不需要多看,肖狰就知道,这一定是某个吃饱了撑的江湖人干得好事。
大多是初出江湖的新手,练得一身武艺出来历练,一腔热血,天真得不知死活。不知听了那个心怀叵测的人道听途说,以为正义必胜,又以为他能在西晋一手遮天,三言两语就能改天换地,傻乎乎的绑了他过来,想用他的性命和他谈一笔交易。
这样一觉醒来换地方的事情经历得太多了,肖狰好整以暇地坐下来,一点惊慌都生不出。他甚至还有心情嫌弃桌上的茶水,一看就知道是劣等茶,水面上浮着一层渣沫,碗底沉着许多叶梗、黄片。
肖狰自认为不是什么都有,赎身的银钱也还是给得起。他还在心里盘算着,将人诱哄到手上,替他办事,把侍卫队整顿一番,别漏得和渔网一样,是到处是洞眼。
然而,肖狰却想错了。
绑架他的不是路见不平的江湖人,而是宿世情仇。
将他带到这无人可至的山谷,也不是为了爱情,而是报复。
于是在空无人烟的绝境中,肖狰独自生活了一年之久。
在这个孤独的深谷里,莫失躲在树冠上、草丛中,对着那张面孔百看不厌,他看着肖狰是如何努力地在荒野求生,躲避无处不在的蚊虫,捕捉矫健机敏的鸟兽......看着看着,莫失就明白,为什么白衣会明知故犯,不能自拔。
肖狰本人是一位出色的美男子,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如悬胆,薄唇轻扬。
倘若走在建康的街道上,少不了娇俏活泼的小娘子拿着手帕和香果掷过去,正所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即使到如今,不再是锦衣华服,变得衣衫褴褛,仿若乞丐,肖狰身上依然有着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度。
莫失想到肖狰在屋里坐等了几天,发现和预料的不同,没有所谓的谈判,也没有绑架威胁,而是纯粹的流放之时,镇定自若地样子。他没有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反而是开始清点小屋里的事物,为了活下去做打算。
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找能离开山谷的道路,而是在小屋四周查找水源,顺道捉了一只溪边喝水的野鸡。
信步闲庭,如同郊游。
即便是生活条件随着屋里的物资一点一滴的消耗之后,变得恶劣,肖狰也不改从容,做完每日的功课......捕猎打水清洁,都会去探索一番,找寻出口,然后施施然地回来。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肖狰就探索完了整个山谷,发现唯一的生路在千米高的悬崖之上。
料峭的悬崖绝壁,对有内力在身的江湖人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然而,肖狰却是只会健身养气的拳脚,内力什么的,他是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学的。
坐在崖壁下,抬头望天,肖狰觉得真是天意弄人!
早知今日,武夫子问他是学万人敌还是一人敌的时候,说都学就好了,肖狰自嘲道,纵然是万人敌的将军,却也需要一人敌的功夫。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逃生,也不知道在暗处是否藏着不怀好意的敌人,从玉食金馔沦落到求一粗茶淡饭亦不可得,离茹毛饮血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步,肖狰依然挺直脊背,高傲不可一世,仿佛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司马,手握百万大军,任凭其差遣。生杀夺与,一念之间。
莫失看着肖狰骨气十足的样子,看着他在寂寞与孤独中越发冷静严肃的神情,觉得就这样困他一辈子也很好。
虽然肖狰没有像离群的孤雁,终日不安,悲啼凄惶,反而似孤傲的雄鹰,终不受万物所羁盼,与清风明月相伴,越发桀骜。
他喜欢肖狰眉目间挥散不去的焦急,喜欢肖狰腹内急得五脏六腑都要沸腾焦枯,外表却还要维持着一幅安之若素的模样。
看着肖狰煎熬,看着肖狰难过,看着肖狰从强自镇定到真从容不迫,莫失感觉像是三伏天里喝下一杯爽口的乌梅汤,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地张开。
可惜,这样美好的时光很快就到头了。
黄昏的傍晚,漫天的彩霞在天边招手,红彤彤的夕阳慢慢沉到山下。
肖狰又一次坐在山崖下,对着冰冷坚硬的石壁冥思苦想。突然他的双眼明亮如星,他看见一个灵活如山猿身影从崖顶攀援而下。
大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飞舞,像是一朵不熄的火焰。
是楚乐,肖狰的心在看到人的那一刻,雨过天晴,终日冰冷的眼中也露出笑意。
“大司马,你可真是难找啊!”
还未爬到崖底,楚乐大声说道,“老楚我翻遍了整个西秦山脉,到蛮族的地盘了。”
肖狰面色矜持,激动不过是转瞬的事情,即使脱困近在眼前,他也是一幅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高个顶着的样子,风轻云淡得很。
来救人的楚乐反而笑得春光灿烂,似乎被困山谷的人是他,欣喜的笑容掩不去深深的疲惫。显然,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然而此刻却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楚乐竹筒倒豆子似地将肖狰失踪后的情势,一齐说给他听,事态十分严峻,刻不容缓。
待楚乐话说得七七八八,肖狰才有机会道。
“多谢。”
楚乐高兴地拍了拍肖狰的肩,“真难得啊!能听你一声谢!不枉我得了消息以后,挖地三尺的到处找你。”
说着得意忘形,有些放肆,肖狰眼神一扫,楚乐缩缩脖子,不敢动了。
懒得理会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某人,肖狰直接了当地命令道,“背我上去。”
楚乐听了,也不恼,弯下腰让肖狰伏上去。
待肖狰趴好,楚乐直起腰来,不怕死地拍了拍对方的臀部,赞了句好骨感,才埋头往上爬。
肖狰面不改色,却在心里记下一笔。
莫失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切,他坐在树上一动不动,仿佛木雕泥塑。
两个人重叠的身影慢慢变小,敏锐的目力让莫失看到楚乐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即使是江湖一流的高手,背着一个人在陡峭的山崖上攀援,也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只需要一粒石子,击打在楚乐的身上,就能让他立足不稳,从半空中跌足落下。
莫失的手指动了动,一如他的心。
但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
心动是一件难以控制的事情,无法预料,也不可捉摸。
当莫失在日复一日的窥视中,发现不由自主加快速度的心跳,悲哀的告知,爱情来临。
然而,没有一样是对的。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心动的人也不对。
渴慕强大,将感情蔓及到拥有的人身上,对此痴迷,沉醉不可自拔,莫失自然知晓是一种错误。可是错误也好,正确也罢,若是能控制得分毫不差,如钟表一般一分一秒都尽在掌握,那便不是人心了。
人的心啊,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却能被他人猜透。
夜幕星河,虫鸣蛙声。
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仿若不败的烟花。
莫失藏身在重重叠叠的枝叶里,靠着粗糙坚实的树干,低垂着眼,想着心事。
皎洁的月光温柔的散落,照亮前行的道路。
楚乐沿着崖壁间凸起的山石松树,慢慢滑到谷底,他要趁着痕迹还未被销毁的时候,察看一番找出始作俑者留下的马脚。
令楚乐意外的是,他在小屋里一无所获。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主谋是临时起意,然而,他的真实目的,如同藏在海面下的冰山,看不清,也摸不透。
“这可真像是情债啊!”楚乐苦笑着摇头,“肖狰何时惹上了如此棘手的情人?”
身为好友至交,楚乐当然知道肖狰那不可言说的癖好,却也没有看不起对方的意思。
楚乐只是感到疑惑。
毕竟,无论肖狰用了什么手段,威逼也好,利诱也好,他的那些情人却能算得上是心甘情愿,权钱交易,一清二楚。
不等楚乐想出一二,困意涌上来,他大张嘴打了哈欠,躺在木板拼成的床上,和衣睡去。
一声幽幽的悠悠的叹息,将楚乐从梦中唤醒。
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得人声?楚乐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不清醒。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这深谷破屋,流萤飞火,罕有人至,可不是闹鬼的好地方?
楚乐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看不见的好兄弟。一想到好兄弟来了,他双手抱头,半点大侠的风范也无,缩到破旧的衾被中,也不嫌弃脏污了。
莫失看着如同鸵鸟的楚乐,笑意爬上嘴角,他可没想到在江湖上名声远扬的楚乐会怕子虚乌有的鬼怪,起了戏弄的心思,又是数声长叹。
一声比一声凄婉,楚乐听了往被子里缩了又缩,漫天神魔如来佛主、无量道尊、上清下清都教他念了一遍。
没奈何,好兄弟就是不放过他。
楚乐不得不鼓起勇气,将被子一掀,大喝道,“妖孽受死!”
......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两人坐了下来。
楚乐摸着青紫的眼眶,疼得咬牙,“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莫失一派悠闲,笑得光风霁月。
见莫失笑得开怀,楚乐想想,也笑了。
在他看来,人生在世,何止是无一事不可笑?事事可笑,一如他的名字,楚乐......大快乐。
笑过之后,却有必须面对的事情。
“绑架肖狰的人是你?”楚乐话意疑问,语气却是肯定。
“啊。”莫失承认,“本来是想杀了他的。”
“虽然这很老套,但是我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据我所知,白兄你与肖狰不曾有过交集。”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没有回答,莫失反问楚乐。
“不知道。”楚乐说得慎重,“也许是有的,也许没有。不是亲身所见,这样离奇古怪的事情,恐怕教人难以相信。即使是见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
“眼睛是会骗人的。”
莫失笑了,玩笑般地将白衣前世的经历和自己的目的对楚乐和盘托出。
“所以,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为复仇行走在人世。”
畅吐出胸中块垒,莫失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已下定决心,将楚乐留在此地。
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保守秘密的人会选择在临死前不计后果的说出来,而不是保持沉默带进棺材里作伴。
倘若不曾言说,谁能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谁能知道你付出了什么?
千秋功过,千秋名啊!
“这等隐秘,不该为我知晓。”沉默良久,楚乐才说道,“既然知道了,再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可惜这大好时光都要辜负了。白兄,可否容我再看一次日出?”
莫失眉头挑起,略微诧异,转念一想,问道,“你为何觉得自己必死无疑?说不定,死的人是我呢?”
“我没有必胜的把握。”楚乐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无论你我中是谁输了性命。若是能再看一次朝阳,披着彩霞魂归地府,都是极美妙的事。”
“死在黎明前的黑夜,实在是冷清了些。你知道的,我生平最爱热闹。”
......
旭日东升,光泽万物。
一柄利剑当胸穿过,将男子钉死在石壁上,血迹蜿蜒流下,在地上凹陷处汇成一滩小洼。
他神态安然,若是有人拨开那紧闭的双眼必然能看见藏在男子眼中的霞光。
莫失已经离开,山谷里空余幽草,孤芳自赏。
光阴一点一点的流逝。
月升日落,星垂平野,江流不息。
一名矫健的男子身姿轻盈地从崖顶上跳下来,仿佛肋生双翼,盘旋着降到地面。
他看到钉死在崖壁上的男子,见他的气息全无,仿若死人,不由嘲笑道,“你小子也有今天?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仰天笑罢,他才上前拔出长剑,扔到一边,接住男子滑落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放平,一边飞快地在男子身上的要穴点去。
随后,在男子鼻尖放了一支细羽。
半响后,微弱的气流吹过细羽,轻盈的绒毛如波浪般微微起伏。
原本死去的男子竟然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