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相对》奥利文的菜

9、第九章

　　除夕之夜，胡杨在杭州的街头冻得瑟瑟发抖，姜霄公寓离胡杨家开车要半小时，但如今空城一般的街道上看不见一辆出租车。罗绪点了烟不愿再等，度着步子准备走回家，而此刻离农历新年还差一刻钟。

　　“可不要新年在街道上过啊。”罗绪心里想着，口袋里的电话便震动起来，他拿起划拉了几下，无非是一些复制粘贴，群发的祝福话。宿舍的微信群内最热闹，三个人轮流发着红包，抢的不亦乐乎，只唯独他刚才忙着应付众人无暇顾及。

　　沈小杰还悄悄的给罗绪单发了一个，点开一看66元的金额下写着“三儿，新年快乐~比心！”。此刻他的心思才缓缓放下，脑里蹦出沈小杰逗趣的模样，嘴角也勾起笑意，回了一个88元的微信红包乐得对方连发十多个表情包。

　　罗绪看着满屏的祝福鬼使神差的拉到胡杨的头像，在相熟之人中只有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放假前，思索良久罗绪还是编辑了“新年快乐”四个字发了过去，如此简单的四个字怕很快就会被刷掉吧！他虽一边这么想着却还是在每一次提示音响起时不可遏止的去检查。

　　寂静的道路上罗绪的身影形单影只，从耳机里传来的是Damien Rice沙哑又宁静的歌声，到把这一刻的孤寂变得诗情画意起来，他想着这条路要是没有尽头他便能一直这么走下去，一个人。

　　手机突然的响起惊醒了罗绪，“胡杨”两个大字在屏幕上闪烁，他点开接通才发现对方发起的是视频。

　　“新年快乐！三儿！”胡杨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咧着大白牙傻笑着。

　　罗绪无奈的摇摇头：“不用喊那么响，我听的见。”

　　“你猜我在干吗？”胡杨将手机翻转，罗绪看到的是一汪平静的池水，远处似乎有影影绰绰的身影。罗绪正要回答，胡杨又忙出声阻止道：“嘘！等会儿！”

　　罗绪好奇，只盯着屏幕内那一片黑漆漆的湖水，而恰逢一阵凉风吹过手机内传来一声爆裂，漆黑的屏幕上炸开了一朵绚烂烟花，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那小小的一方屏幕内传输着来自另一处天地的片刻灿烂。

　　罗绪盯着屏幕看呆了，手机信号传输而来的视频虽然时清时糊，但伴着每一声烟花盛开的刹那，罗绪的心也跟着颤动，此刻分明觉得自己就身处那铁树银花之下，惊呼声如耳边吹来。

　　那个冬日晚上，杭城的一条无人小道上，有一个男生呆立其上，感受通过电子讯号传来的温度。

　　“新年快乐。”

　　那晚后的一早，兰月梅便在姜霄的护送下回了家。自然还是拉着罗绪说了一些宽慰的话，有对昨日酒后上头的歉意、对罗绪除夕夜一人回家的歉意……但独独没有说起的是她曾给予罗绪关于“家”的诠释。

　　罗绪终究是个大人了，睡了一觉后也不再那么愤懑，日子也就过的相安无事。假期总是过的分外的快，新年更是，罗绪家族稀落也就没有所谓的走亲串乡，而后又有姜霄带着，一行四人去了几处郊外野村度了几天清闲日子。

　　回校的第一日，罗绪刚到宿舍还不及放下行李就接到卢雪的电话，说是什么关于《行言》要召开大会催着他快去报到。到了校刊的工作室，一屋子早就满满当当，众人围着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那人手持一份校刊仰头晃脑，朝着众人说着什么。

　　卢雪见了罗绪便招手唤他过来，低声道：“看来咱们要搬家了！”

　　“什么意思？”罗绪挨着卢雪坐定，看着中年男子愈加觉得眼熟才分辨出是直管《行言》的学校领导。

　　“学校要征用行言的办公室，要求我们最近要搬出清空。”卢雪按着太阳穴翻着白眼道，“好像是为了新系做实验用地，最后分给我们的是东校区的几间空屋子。东校区那边本就没什么人上课，多数校舍又旧又破，被当储藏室一般堆着各种垃圾，这会儿分给我们简直就是把我们当免费劳动力，干清洁员的活儿啊。”

　　虽然学生们都不满意，会议期间也有不少人提出种种意见，寻求其他解决的方案，但中年男子看似和蔼，语气态度却很强硬，最后更是下了通牒要求月底彻底搬空，只不过因还要照顾学生们的情绪说一切妥帖之后，学校会拨一笔经费给《行言》用来做修缮东区屋子。

　　会还没散几个带头的干部委员就围着上去理论，罗绪对这事儿没什么想法起身后就想往屋外走，却不小心撞上了站在身后的人。

　　“对不起”撞上的是个清秀的男生，罗绪点头示意要走却被人叫住，“罗学长，好久不见啊。”

　　说话的男生倒梳着背头，衬托着五官干净俊秀，仪表堂堂，那一双淡的快要消失的琥珀色眸子更是秋水含笑。

　　“齐宇盛？”胡杨迟疑了下才认出眼前的男生，他不是错愕齐宇盛的长相有了什么变化，只是眼前这个人焕然一新，一副脱胎换骨后的模样，比从前的天真活泼多了一份练达自如，而这份自信似乎靠的是物质的堆叠。

　　“不会吧，学长才几个月不见都认不出我来了啊。” 齐宇盛笑着伸手在罗绪的眼前摆了摆，白皙细长的手腕上卡地亚的JUSTE UN CLO手镯跟着也晃动着，金色的铁钉环在那细弱的手臂上尤其明显。

　　“小齐哎！又变帅了啊！”不知何时卢雪钻了出来，拉着齐宇盛仔细端详，“哟哟哟，真是男大十八变哦，开学前还觉得弱不禁风，回家过年吃了一圈，脸色都变好了呢。”

　　“嘻嘻，卢姐你也变漂亮了。”齐宇盛甜甜叫了一声姐，卢雪顿觉得腰下一酥笑得更开心了，只拉着清秀的男生上下打量。

　　“这是过年的新衣服吗？真好看！什么牌子的啊？”卢雪拽着齐宇盛身上驼色的羊绒大衣问道，“之前让你买几件羽绒衣都不肯，这会倒有钱买大衣了啊。”

　　“啊呀，这不是我买的，朋友送的。”齐宇盛看似不好意思可又分明享受其中，嘴上准确无误的读出了衣服品牌的名称，“burberry的，嘿！先不说了，我去那边和其他人打招呼哈。”

　　“啧啧啧，有钱人啊。”看着齐宇盛走远，卢雪还一边啧啧称赞，不时拉着罗绪讨论，“你说这衣服穿在小齐身上确实好看，人靠衣装马靠鞍么，改天我也得给大个儿也寻摸一件差不多的。”

　　“你还记得你有男朋友啊，我就差打电话给余天让他可以收拾收拾找下家了呢。”罗绪勾着嘴角笑道。

　　“嘿，怎么几个月不见，大家都变了啊，罗绪你居然还会说笑呢。”卢雪用手拍了拍罗绪，悄悄探在他耳边道，“你看小齐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啊。”

　　“嗯，变有钱了。”罗绪淡然道。

　　“毒！还是你眼睛毒。”

　　自小被称赞惯了的齐宇盛仍在今日收到了太多的恭维话，夸赞他变帅、夸赞他衣着有品位，那一双双艳羡的眼睛都为他愈加膨胀的虚荣感添柴加火，原来通过金钱构架出来的快感如是这般。

　　二十出头的他第一次明白了物质的丰腴是如何简单的将人群划归成三六九等，而曾经身处底层的他，所不懂的关于金钱的诱惑，如今也明白了一二。他心里的高兴虽混杂着一丝忐忑，但表面上仍旧展现的是原来一般欢笑热心的模样，直到遇到罗绪。

　　这位被他称为“学长”的人总是风轻云淡的模样，齐宇盛在他面前始终有些放不开，显然与别人对他的关心和喜爱相比，罗绪给自己的是明确的分寸感，而当自己以“新形象”示人时只有他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他不敢在罗绪面前待得太久，怕那双不含情绪的眼眸看穿他华服之下的败骨，打完招呼就转身离开，不顾背后目光灼灼。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齐宇盛从兜里掏出最新一代的iphone手机，光滑平整的机身显示这台机器是刚刚拆封的，就像光滑平整的表面一样新机器上也没有显示任何的消息。齐宇盛点开微信，这是一个他刚刚申请的账号，列表里只躺着一个人，昵称标着“Jason”。

　　点开对话框齐宇盛一条条发过去的讯息石沉大海，他心内挣扎了一番还是压制下了想要打电话的冲动，心内安慰，“或许他在忙呢，也许正在开会呢……晚上再联系也不迟么……”

　　Jason是齐宇盛如今正在暧昧的对象。

　　自被胡杨拒绝后他曾过了一段疯狂流连同志社交app的时段，上传自己最好看的照片，发一些充满性暗示的状态，他像是坠入猛兽笼内的一块鲜肉，闻着血性味儿而来的虎狼疯狂的向他扑就，而匿名式的网络时代让他在猛兽群中周游自在。

　　看着无数泄洪般而来的艳羡与殷勤，他曾被击碎的自尊才得以一点点粘和，总归自己还年轻而这一副好皮囊则够他在这个“颜值既是正义”的时代活的游刃有余。齐宇盛选择和所有示好者暧昧，却从不答应任何在现实世界的相遇，而“Jason”是个例外。

　　与众多竞争者相比，Jason除了拥有同样出众的外貌，他的学识、谈吐以及从边边角角里透露出来的自信和对金钱挥霍的容忍力度都让齐宇盛刮目相看。而在闲谈的深入，齐宇盛似乎也点点的被吸引，或者被Jason所展现出来的生活所吸引。

　　这个才30出头的男人是如何过上让大部分人都羡慕的日子，齐宇盛有点好奇，而跟着的便是一点点瓦解的防备，接着加了微信，透露出更多的个人信息……Jason很懂得如何一点点攻入这个涉世未深男孩的心里。

　　终于，在维持两个月的交流后，去年的圣诞节上，Jason第一次发来了善意的邀约：“出差来北京，节日还要一个人过，怪可怜的，你陪陪我可好。”

　　齐宇盛倒戈了，在世贸天阶的华彩光艺下，在纷纷扰扰的人海里，他见到了那个人，比想象中高，比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更好看。那是一次愉快的约会，Jason带着他穿梭在各个高级场所但自始至终没有展现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他爱开玩笑，甚至爱听齐宇盛聊些学校里的琐事。

　　而在一顿完美的晚餐后，Jason掏出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当齐宇盛打开包装盒漏出那只因韩剧风靡的钉子型手环，他震惊于Jason的出手大方，几次想要将这份礼物退还给对方，但Jason只温柔看着他说：“和一只手环相比你带给我这次约会的幸福时光要贵重的多。”

　　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沦陷可能就在那一分钟，而在齐宇盛都要做出“以身相许”之事时，对方居然非常绅士的送了他回校，只是在分别是轻轻的吻了他的额头，微笑着安慰齐宇盛心理负担不要太大，慢慢来。

　　想着此前的点点滴滴，齐宇盛伸手细细的摩挲着手腕上的首饰，嘴角勾了勾又笑着给对方再发了一条信息。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难得校园里的绿树红花有了些春色，但没过几日恼人的柳絮也跟着来了，漫天飞舞的白色最近可把沈小杰折腾坏了。

　　“阿嚏！！阿嚏！！……我的妈……阿嚏……”在沈小杰打了第十八声喷嚏后，罗绪忍不住的问道，“小杰，你要不要去一趟医务室啊？”

　　“阿嚏！啊……不用…啊…不用……阿嚏！”满脸通红的沈小杰豁着老命的打着喷嚏，但手上却一个劲的摇摆着，“老……老毛病…啊…”

　　罗绪看着对方两眼血红还泪水汪汪，鼻子也被擤的发红，此刻正梗着脖子浑身绷紧，想要控制住继续打喷嚏的趋势。

　　“我看你是过敏了……”罗绪伸手轻轻摸了摸沈小杰有些发烫的两腮，又翻看了一下对方的眼睛，沉下声音劝慰道，“你还是和我去一趟医务室吧……”

　　沈小杰抬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人，这会儿罗绪冰凉的指尖停留在自己发烫的面颊上倒怪舒服的，他竟然一时半刻的忘记了鼻腔里的难受，只歪着脸将脑袋整个靠在了罗绪的手上，“是挺难受的……不过……我……”

　　“三儿，你还不知道咱们小杰这怂逼样，他可见不了针头，人‘晕针’呢！”余天上来一巴掌把沈小杰瘫软在罗绪身上的脑袋拍开，一大高个硬是挤进两人的空隙间，“你要带他去看医生，他可能宁可活活打喷嚏打死！”

　　“你！阿嚏！胡说什么呢！阿嚏……啊……咒我呢……”沈小杰在余天的身上锤了一拳，一边擤着鼻子一边朝罗绪道，“我是……啊……我是怕麻烦三儿！……阿嚏……你看外面的柳絮多大啊……万一……三儿也…阿嚏……啊过敏了呢！”

　　“没事，我没这毛病。我看你这样下去非引起并发症，我今天先去医务室给你配一点过敏药，周末最好还是自己去一趟医院。”罗绪起身拍了拍沈小杰的肩，对于对方感激着要扑过来的样子还是巧妙的稍稍避开了一下。

　　在有些人眼里，“满城飞絮”跟“满城飞雪”感觉是一样，但当每年四月份看着屋外上空飘荡的杨絮，罗绪都觉得这简直就是飘在空中的灾难，他虽没有过敏的症状，但鼻子内也痒的

　　他心烦意乱。

　　罗绪到医务室找了校医说了情况，等待时间内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转身望去背后站着的是笑的一脸灿烂的胡杨。

　　胡杨剪了个利落的板寸，紧凑的五官也变得清爽活力，那一张明亮的笑脸就晃在罗绪的眼前，他眯着眼睛列着整齐洁白的牙齿。罗绪突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烫，眼睛也不敢盯着对方看，嘴里嘀咕道：“嗨。”

　　“你怎么也来医务室啊？生病了吗？”胡杨弯腰凑近看着罗绪，稍后又皱起眉道，“怎么看着你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医生怎么说啊？”

　　“我没事儿，是给室友带药来的。”罗绪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后才抬眼回应。

　　“哦，这样啊，你室友可真有福气……是余天还是那个沈小杰？”胡杨又笑着凑近，说这话时手已经轻轻攀上了罗绪的肩膀。

　　“小杰。”对于突然而至的亲昵举得，罗绪来不及挡开便只能讲着身子，“……你呢…也来医务室配药吗？”

　　“哦哦，我牙疼，可难受了，配点消炎药……”胡杨捂着腮帮子，瞥了下嘴做出委屈的表情。

　　罗绪付了钱从校医手里拿了药，“那我就先走了……”

　　“唉，你着急什么呀，等我啊！”随着罗绪的转身，胡杨的手从肩上滑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等我会儿么，一起走呗。”

　　抓在罗绪手腕上的手掌热热的，罗绪再抬头时看着胡杨亮亮的眼睛盯着自己，又说了一遍：“一起走。”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空中的飞絮洋洋洒洒，两个人捂着鼻子并肩走在校园里，当离罗绪的宿舍楼还有几步之遥时，胡杨忽然停下脚步，捂着嘴朝着罗绪模糊嘀咕道。

　　“你说什么？”

　　听不真切的罗绪站在风中，只看着败絮飞舞中胡杨的身影缓缓走近，直到整个挡在他的面前，胡杨弯腰一张脸贴着就要逼近，罗绪心慌着想要躲开，才知道一双大手早已固定住他的身子。

　　“我说，周末天气会很好，咱们一块去玉渊潭吧。”低语的热气就贴着罗绪的耳根子喷出，他甚至能闻到从胡杨脖颈处散发出的淡淡香味，就在这片刻恍神中，这份不经意的邀约挟裹着撩拨的春意吹进了罗绪的心里。

　　“就咱们俩吗？”罗绪有些不知所措。

　　“哈？不是啊，还有其他人呢，是我参加的一个摄影社团的采风活动。” 胡杨一歪头，“那就这么说定咯，周末见！”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罗绪揉了揉胸口，刚才还跳的飞快的心脏忽然像是扑了个空，怪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