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上京 昔时燕家重 ...
-
“皇帝不给为娘引荐咱们的大恩人么?”我循声望去,是和耶律洪基一起坐在上首的那位白发老妇,想必就是太后了,她此刻的服饰隆重端庄,早已不是我在阵前初见时的狼狈凌乱,大约六七十岁年纪,想是历经风浪,神色温和,眼神却很锐利,透出一股看透世情的睿智。她注视着萧峰,却含笑温言向皇帝发问。耶律洪基一听,连连笑着直道自己糊涂,一把拉着萧峰往太后那边带,萧峰揽着我一起走。待得站定,太后已然站起来,微笑着对萧峰道:“萧大王果然是英雄了得,我们母子今日得以脱困,全赖萧英雄出手相救,大恩大德,老妇感激不尽!”萧峰松开我,又屈膝拜下去:“见过太后!”太后连忙双手扶起,萧峰就势站起,言辞恳切地回道:“今日得以脱险,全仗陛下和太后洪福齐天,臣只不过出了点儿蛮力,实在算不得什么!”太后又连道过谦,返身坐下。
耶律洪基又向太后身边站着的华服青年道:“耶鲁斡,你也来见见为父的结义兄弟!”正是那山坡上和萧峰一起杀敌的太子,他含笑称是,过来和萧峰相互见了礼,又对耶律洪基道:“父皇,其实先前儿臣已经见过萧大王了。”皇帝明显很诧异,他就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原来当日是因为得知宫中已被叛贼控制后,太子的一队心腹拼死把他护送出城,一行人日夜兼程过来报讯,却还是落在皇太叔大军的后面,于是他们就悄悄地尾随其后,一路跟到苍茫山,看到皇太叔和楚王分别伏诛正想现身时,又发生了我被挟持的事情,他们隐藏的地方正好离我不远,就暗中潜行过去想侍机救我,又把后面在山坡上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完,却转头朝我笑道:“阿紫姑娘小小年纪,却巾帼不让须眉,智勇双全,实在是让人敬佩!”
我听他说我小小年纪,心中暗笑,我做你阿姨都够格了,还小小年纪呢!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安静地站在那里,也礼貌地回他一笑。耶律洪基等人都只道我掉下山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的隐情,连声感叹:“不错不错,阿紫的胆略智慧,半点儿不输给我契丹女儿!”一时,帐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我心内暗暗叫苦,我只乐得躲在一旁看戏就好,您别把我粉墨登场啊!仍是站在那里,保持脸上的笑容。
旁边太后也来了兴趣,插嘴道:“竟有这样有胆有识的小姑娘么?快些过来让我瞧瞧!”说着,招手让我过去,我被点到名,自然不能再装傻,萧峰过来,牵着我的手带到太后座前,紧捏一下松开,我抬眼看他,他眼含鼓励,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别怕”。
我才没怕呢,站好后,稳稳地对太后鞠身行了一礼:“参见太后!”太后一把拉住我的手,笑道:“免礼免礼,竟是个这么美丽可人的小姑娘啊!”说着,抓着我的手细看,我站在那里,微笑着注视着她眼睛以下嘴唇以上的部位,不闪不避,任她打量。她又笑了:“不错,这样的玲珑剔透的小人儿,偏又生了副七窍水晶心肝,最难得是不惧生死。”又问我:“好孩子,那么高的山就往下跳,当真不怕么?”我抬眸轻笑:“怕!不过——我知道大哥定能接住我的!”她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帐中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我不明所以,我刚才说的是笑话么?疑惑地侧头看去,不留神对上了旁边太子含笑注视我的眼睛,他可能是看出了我的困惑,眼中笑意更深。
等太后笑够了,才停下来,用手中丝帕试了试眼角,轻拍两下我的手:“真是个逗人的乖孩子!”又对耶律洪基说:“这孩子好得很,我那三个乖孙女儿可是给比下去啦!又立了大功,皇帝就不赏点儿什么吗?”耶律洪基含笑称是,正思量着赏什么好时,太后又建议:“皇帝不如就收做义女吧!这样可人疼的小姑娘,我可舍不得便宜了别家啊!”耶律洪基正待点头,看到旁边站着的萧峰,却是为难地笑了:“这可有点儿难办了,萧峰是我义弟,阿紫是他妹子,如果我收阿紫做义女,这辈分不是全乱了么?”转念又道:“不如这样,我认作义妹,也给您老人家膝下添个贴心小棉袄,您看如何?”太后也大喜:“这样两全其美,很好很好!”
于是,耶律洪基转脸对我道:“阿紫,朕认你做义妹,封为端福郡主,如何?”能不能不要?我心下哀叹,你们家门,进去容易出来难啊!我还没想好怎么婉转地回绝,旁边倒一个声音借了我的燃眉之急:“父皇,祖母,这恐怕不大妥当吧!”正是那太子,他笑着,假意对皇帝和太后抱怨道:“阿紫姑娘确实是人见人爱,也怪不得父皇和祖母疼到心坎儿里去了,可怎么都就把儿臣••••••和妹妹们丢到脑后了?父皇要是认了她做义妹,那日后我们之间,又该怎么称呼呢?”虽然理由我不赞同,不过目的达到就行,我满眼感激地瞅着太子,也附和道:“多谢陛下和太后的厚爱,只是阿紫自小长于乡野,见识浅陋,实不敢高攀皇室,再说,君子相交,贵在知心,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转念又对太后道:“太子说得极是,阿紫年少识浅,怎能觍颜自居太子和众位公主的长辈呢?不如认妹一事,就此作罢,太后若是不闲阿紫吵,以后我时常进宫陪您说话解闷儿可好?”
太后和皇帝本还有几分疑惑,待听完了我和太子的话,细细思量了一番,目光又在我们身上转来转去,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虽心中着急,行不行地倒是给句痛快话啊,却还是含笑恳切地看着太后,良久,他俩目光一对视,齐齐落在旁边的太子身上,朗声大笑起来。我莫名其妙,难道我刚才说的又是笑话?那太子本来还很镇定,面带微笑,后来在这样似能看穿人心的视线压迫下,虽还笑着,却不自在地别过头干咳了一声,脸也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我同情地看着他,他瞟我一眼,脸却更红了。
良久,太后才开了金口:“认亲一事就不急在一时,等日后尘埃落定时再说,横竖该是我们的就跑不了。只是这端福郡主的封号还是要的,日后进出宫也方便。”我被他们笑得发毛,不敢再推辞,只好上前谢恩,欠身道:“多谢陛下和太后的厚爱!”帐内百官又过来见礼,我自己不喜跪拜,更见不得别人朝自己跪拜了,何况还有许多须发皆白的老人,忙闪身让过,双手虚扶:“众位大人免礼,阿紫实在不敢当!”
折腾了这么久,天已大亮,耶律洪基命萧峰率领麾下兵马,和太子先行返回上京,平定民心,他自己的中军和太后皇后一众女眷随后慢行,一时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出得大帐,耶律莫哥便过来奏道:“萧大王,是否现在先唤南院部属过来参拜?”萧峰想了一下,为难地回头看我:“阿紫,南院各部,原都属皇太叔父子旧部,须得即刻安抚,不然恐生动乱。”我理解地点头:“嗯,你放心去吧,我正好困了,要去睡会儿,也一夜没见莫莫了,它肯定想我呢,你出发时叫醒我就好了。”他抬手稍拨开我披着的头发,看看脖子上的伤,“还好不深,让人••••••算了,还是等我回来给你上药吧!”说着,叫来一小队侍卫送我到他的大帐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朦胧中好像有人抱起我,耳边又有不少声音,不过,我觉得那个怀抱极为熟悉,把脑袋往里钻了钻,靠着的那个胸膛似乎微微震动一下,接着,一床被子把我严严实实地裹好,我又安心地陷入梦乡,好像梦见大海了,身子随海浪轻轻晃动,像小时候睡在摇篮里一样舒服。不知又睡了多久,等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发现身子还在晃动,难道不是梦?我奋力拨开盖着的被子••••••呃,是披风,探头出去,原来是在马上。
“醒了?这样睡难受吧?”萧峰低头问道,我点点头:“还好,什么时候了,出发的时候怎么不叫醒我?”“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吵你。”他抬头看看天色:“快戌时了,马上就安营扎寨了。晚上再睡吧。”旁边一个声音笑道:“你可真能睡,这么大动静都没吵醒你!”我循声望去,原来是奉命和萧峰一起先回上京的太子殿下,晚霞的余晖下,他的笑容更显明亮,可我现在只觉得刺眼,懒懒地瞥他一眼,未置可否。
倒是萧峰怕他尴尬,解释道:“阿紫重伤未愈,昨晚又受了惊吓,难免嗜睡了一些。”他吃了一惊:“重伤?”萧峰抱着我的手臂一紧,我怕他纠缠下去,又触到萧峰的心结,抢在前面回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看我的脸色:“怪不得脸色这么苍白。”
他意识到我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哈哈一笑,转而继续与萧峰讨论上京布防的问题,我听不懂,也不感兴趣,乖乖地缩着看落日西斜。天色渐暗,眼看着最后一道余晖也消散在远处的天空中,太子传令,大军停止前进,在原地安营扎寨。
晚上,萧峰正在篝火旁给我熬虎骨膏,其实我已好得多了,开春以来虽还喝着药,但已经基本上恢复了饮食,只是少数民族多以肉类为主食,新鲜水果和蔬菜尤为罕见,我不喜油腻,吃的也很少。但自我感觉不吃药也没什么了,可惜这方面他是不接受任何还价的。我努力安抚着怀里的莫莫,它根本不像一般的小动物一样畏惧火焰,反而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个劲儿地吱吱叫着往篝火那边扑,我心疼它那一身柔亮细密的毛,把它举到我眼前,板着脸恐吓它:“莫莫,你要是再不乖,明天一天不许吃饭,松子、蜂蜜全部没有。”它抬起湿漉漉的褐色大眼睛,怯生生地瞅着我,看我没有一丝松动的痕迹,委屈地歪着脑袋吱吱轻叫了两声,平日老是神气活现翘着的尾巴也耷拉下来了。
这时,旁边过来一个小兵,行礼后报道:“萧大王,太子和众将军正在帐中饮酒,请您过去同乐,郡主要是有兴致,也请一同前往。”萧峰点头让他去了。我白天睡够了,现在精神正好得很,便决定同去。萧峰招来旁边守着的室里,让他看着药,熬好了之后送到帐中去。上次山坡遇险后,室里曾经把自己捆得五花大绑地跑到我和萧峰面前请罪,把我们闹得莫名所以,他的理由是,皇上既然让他保护我,遇到危险时他竟然没能守在我身边,就是失职,理当受罚。我听了哭笑不得,不知是该夸他忠君爱国还是骂他榆木脑袋。虽然萧峰只是告诫他下不为例,并没有真的处罚他,但此后他每次见到我们总是一副抬不起头来的表情。
我们到大帐时,里面正喝到酒酣耳热之际,萧峰和太子的位子分居上首的左右两席,互相见礼坐下后,萧峰麾下的南院各将想是见识过他的功夫,一个个都是敬佩叹服,接二连三地上来敬酒,也有的连带着捎上旁边的我,自然都是萧峰代劳了。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旁边太子侧过头来问:“我看你那日从耶律燕哥刀下逃脱时,身手很是灵巧,你以前也练过武?”我回他:“以前确是学过一点皮毛,不过自我受伤醒来后就全忘了,所以现在真的一点也不会。”
说到这里,我倒是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了,那日在上坡上他总算是有心想救我,我竟忘了谢他,忙端过面前的酒盅,冲他笑道:“我还未找着机会答谢当日太子的相救之谊呢,今日有此机会,就以这杯酒聊表心意了。”说着,正要举杯,他赶忙拦我:“你伤还没好呢,怎么能喝酒?”旁边的萧峰也一把拦住我,轻敲一下我的额头:“又顽皮了!”看我把杯子放下,太子又道:“我也没什么功劳,哪里值得你如此,我倒是该谢你呢,要不是你引开那几人的注意力,我们还不能如此轻易地冲上去,我满饮此杯,以表谢意!”说着,举杯一饮而尽,萧峰陪他喝了一杯,我只好一笑作罢,从桌上挑些肉喂莫莫。
太子很感兴趣的样子:“你这只貂儿倒是乖得很!”说到这个,我大为得意,莫莫确实很通人性,于是给他讲了好些趣事,他一直含笑听着,可能说的时间长了,一时没顾得上喂怀里的莫莫,小家伙不耐烦起来,猛地窜了出去,直扑到旁边太子的身上,大眼睛直瞪着他,吱吱地叫个不停。我哑然失笑:“莫莫见我只顾和你说话,吃你的醋了呢!”他一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顺手从盘中拿起割下一片肉,喂到莫莫嘴里:“小东西倒是警醒!”莫莫小舌头一卷,老实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咽下去,也不瞪不叫了,小爪子扒拉着太子腰带上的饰物,我怕它闯祸,赶紧喝道:“莫莫,下来!”太子倒是不计较,笑着安慰我:“没什么。”看莫莫抓住了一块通体翠绿的玉玦,正要去啃那下面挂着的平安结络子,太子轻轻地掰开莫莫的小爪子,把那编得很是精美的络子解救出来,笑道:“莫莫倒是有眼光,可惜这个不能给它。”转而拿起旁边放着的一把甚为华丽的金刀,解下刀柄上挂着的一对小巧精美的金铃,给莫莫系到脖子上:“这个给你,动一动还会响,这样不管跑到哪儿都能找到了。”
他又抬起头来,像是对我解释:“本来那玉玦给了莫莫也没什么,只是下面的络子是母后亲手打的,保佑平安,所以••••••”说着,歉然地对我笑了笑。我自然不会介意,况且这对铃铛颇为可爱,我也很喜欢,笑着回道:“既是娘娘所赐,当然要好好保存了,何况还是母亲的一片心意呢。那我就替莫莫多谢太子殿下赏赐了!”
一会儿室里送药进来了,萧峰接过去,试了试温度,喂到我嘴边来,躲也没用,我皱着眉头喝了,喝完之后忙着找蜂蜜,他愣一愣:“今天的药是室里送来的,我临走时忘了嘱咐他,先吃些葡萄冲冲苦味儿吧!”一边的太子也把他桌上的葡萄递过来。这一场酒宴直喝到月上中天才散,大都喝得面红耳赤,只除了太子、萧峰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将军还保持清醒。
天明大军继续前进,这样一连行了七八日,白天便看看风景,逗逗莫莫,想起我们要去的辽国都城,不免有几分好奇,向太子打听。要是在现代,他很有潜力做个称职的导游,上京的地理位置,民俗风情包括四季变化,一一娓娓道来,我不由对他刮目相看,到底是太子,看来是允文允武啊!那时北宋国力积弱,辽国俨然天下第一大国,不但大宋岁岁纳贡,周围的突厥、高丽、党项、西夏等等几十个小国,尽皆成为它的属国,不过,太子的雄心壮志显然不止于此,我看他在马上神采飞扬,侃侃而谈,颇有些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意思,这时候的他,尽显一国皇储的泱泱风华,灼灼如盛世骄阳,皎皎似雪域青松,年轻的面庞上满是意气风发,那样通身的光亮,似乎能灼伤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