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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迁居 两处春光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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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视着面前这座古老而辽阔的都城——上京,尽管它只是昙花一现,早已如烟尘般消逝在历史的滚滚风烟中,后人只能从某一根石柱,某一处土坑来揣测、想象它当年曾是怎样的绵延百里、气势恢宏,可它却真的出现在我眼前了!此刻的心情无法言说,也不能言说,想到也许终我一生,我的真正思想,我内心深处的感受都无人能知,无人能懂,我总是忍不住的黯然无比。
旁边的萧峰和太子看我情绪莫名地低落,询问地看着我,我什么也不能说,只好摇头一笑表示无事。上京城中留守的官员和百姓一早得到消息,离城数十里的地方便有人迎接,进得城里,更是鼓乐喧天,萧峰帅旗到处,不少百姓当街跪拜,虔诚无比,我竟不知他的声望已这样高了,太子在边上解释:“当日萧大王一举擒贼,救得无数大辽军士性命,保我百姓不受离乱之苦,大家自然感恩戴德,而且这上京城中居住的百姓,有一小半都是那些军士的家眷,更是对萧大王五体投地了。
萧峰在一旁若有所思道:“当日我只不过逞一时之勇,想救得义兄性命,哪里会想到惠及百姓,看来越是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牵动千万百姓的祸福,更是要谨慎无比啊!”我微笑着安慰他:“大哥知道这个道理,已经会做了一大半儿的官了,剩下的,只是如何不负百姓,不负陛下,我瞧也没什么难的,大哥曾任天下第一大帮的帮助多年,而且如今底下还有那么多的大小官儿帮你呢!”太子在旁边大笑出声,凑在我耳边轻声道:“阿紫说得对极了,恐怕这天下最轻松的营生,便是做官了,皇帝支使大臣,大官支使小官,小官支使差役。”
太子先将我们送入楚王府,早有人前来禀报,得知楚王被诛,府中众人有的被抓,有的早就不知逃到哪儿去了,如今诺大的一座楚王府,竟是空无一人,得知萧峰被封为楚王后,倒是派人过来整理打扫,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服侍。太子爽快地一挥手,“这有何难?”立马唤人进来:“你去我府中,让管家挑二十个机灵懂事的仆役侍女过来,缺了什么东西也由他做主一齐送过来。”瞧了瞧旁边站着的我,又加了句,“把前些时候请的汉人厨子也送过来,还有,对管家说,郡主初来乍到,一时还没有贴心的人伺候,把抹霞调过来吧!先就这些,其余的等我回府细想想再说。去吧!”
又转脸对我道:“抹霞是我乳母的女儿,一直跟在我身边伺候的,为人最是细致周到。你身边没个服侍的人终归不便,我瞧这一路上都是萧大王给你熬药喂药,斟茶倒水的,实在是太辛苦他了!”我看萧峰懒得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便上前一步:“多谢太子挂心,只是这实在太过了,只是我和大哥两个人而已,哪里用得着那么多人伺候,况且我一向不习惯别人服侍的,抹霞姑娘是太子的贴身侍女,一定极是得力,怎么好来伺候我呢!”想了想,他大概是替萧峰觉得委屈,又开玩笑地补充道:“况且我的伤已大好了,以后一定不敢劳动萧大王端茶递水!”笑睨了旁边的萧峰一眼,他轻笑了声:“淘气!”
太子不理我,转而对萧峰道:“萧大王初来,我先领你逛逛可好?”萧峰当然说好,一行人便跟着他走马观花。这王府确实是府邸宏大,主殿、偏殿、前殿、后殿,加起来足有百十来间房,而且屋内陈设俱是富丽堂皇,只是我早参观过故宫,雍和宫、恭王府什么的也没少去,珠玉在前,再看到什么也能处之泰然了,而且我并不喜欢这样富贵奢华的建筑风格,满眼的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看萧峰的表情,他也不惯如此。
如此走了一圈下来,已花去了大半个时辰,听说才只转了王府的一半儿,下人住的地方和厨房仓库等都没看呢。太子府送来的仆役侍女已到了,后面还跟着几辆堆得满满的马车,我怀疑管家是不是把太子府掏空了。那二十来个人一齐过来见礼,领头一个身段高挑健美的女子上来回道:“抹霞姑娘估摸着殿下该到了,正在给殿下准备您平日最爱吃的菜色呢,说是做完了马上过来。”
太子的脸僵了一下,转头问萧峰:“刚才转了一圈儿了,萧大王可定下住哪个殿没?也好先让他们前去布置。”萧峰却转过来问我:“阿紫,你呢?喜欢哪处?”说实话,都不喜欢!我咬着嘴唇仔细回忆:“我记得咱们刚才路过一片竹林的,那后面依稀有几间房子,我喜欢那几竿竹子,就住那儿了。”太子神色有些为难,我奇道:“怎么,不行么?”他答道:“倒也不是,只是那些房子原本只是盖着应景儿的。”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道:“是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独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如此我住进去才正好应了此景啊!”他也笑了。
我对一直跟在左右的室里道:“我和大哥就住那儿了,麻烦你带人过去收拾一下,一应陈设,务求舒适简洁为好。”太子的笑脸有些僵:“萧大王还没说住哪儿呢?”萧峰回道:“阿紫做主就好,我住哪儿都一样的。”室里领命带着众人去了。我心中好笑,又怕我随意使唤萧大王不成?可惜他是我大哥,这辈子是摆脱不了我了!
又寒暄了几句,太子虽还照常笑着,可那笑意不知怎的,好像没什么力度,没能渗进眼睛里,不一会儿便告辞回府,于是,把他们一行人送出门外。
晚上,我正坐在刚收拾好的房子里逗弄着莫莫,有人来回,抹霞姑娘来了。我若有所思地笑,她怕是对那太子芳心暗许吧!可惜平白无故被我这么一搅和,心里肯定不好受,过几天就让她回去吧!正想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进来了,身段匀称修长,眉目温婉,观之可亲,只是眼眶周围微微有些发红,看她的衣物头饰,也和其他的侍女有别,我心中更是笃定。她过来向我行礼,自然被我一手拦住了。
我笑着对她道:“你叫抹霞是吧?太子早就夸你最是贴心细致的,你放心,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太子••••••府,这楚王府里一团乱,我和大哥初来乍到,也懒得操这份心,你先留在这里帮我们几天的忙,待一切安顿好了之后我自然送你回去。”她有些吃惊,忙跪下道:“奴婢从没这样想过,太子既让奴婢过来服侍郡主,奴婢自当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若郡主觉得奴婢侍候不周,大可以把奴婢赶出府去,奴婢不敢有丝毫的怨言。”我看她语气坚决,一口一个奴婢,想是还跟太子赌气呢,只是可怜我无辜地做了次导火索。我无奈地揉揉眉心:“快起来吧,我不喜欢人动不动地就下跪,回不回去的以后再说,还有,自称我就好,别一口一个奴婢的,听着别扭。”这是我这些日子与人相处得出的经验,命令远比商榷来得直接、管用。果然,她虽惊讶,却到底答应着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峰每天忙得不见人影,听室里说他早上天还未亮就进宫,月上中天才得回府。古代的辽王朝采取“因俗而治”的政策,将百官分为南北两面,北面官负责管理契丹和各部族方面伪军政事务,南面官负责管理汉人方面的军政事务。北面官中的契丹北抠密院简称北院,隶属北院大王,契丹南枢密院简称南院,隶属南院大王,分别掌管契丹军马和平民百姓,是辽王朝政权的核心机构,所以设置在大内宫城中。我自己也被一大堆事情缠着,脱不开身,也懒得去问。虽说我把府里一切大小事务都推给抹霞和室里了,让他们商量着办,可这两个人实在太忠于职守了,府里每项开支,每处变动,他二人商量好之后,事无巨细,必定再过来征求我的意见,我欲哭无泪,来了上京好几天了,我连王府大门还没出呢!不过有件事值得欣慰,府里的仆役侍女总算不再动辄下跪,开口奴才闭口奴婢了。
晚上,萧峰居然在我临睡前回来了,我奇道:“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都还几天没见过萧大王的金面了。”他摇头苦笑道:“每天天没亮就被他们拉去议事,晚上回来我见你已睡熟了,就没吵你,对了,明日陛下和太后便到了,我得和文武百官出城迎接,你这几天也闷得慌了吧,要不要一起去瞧瞧热闹?”我想一想,摇头道:“算了,那种热闹也没什么意思,我倒是想去城里逛逛呢!”他点点头:“不去也好,我这几天没空陪你,等忙过这几日,一定陪你上街好好转转。”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千万不可一个人偷跑出去玩!”我的如意算盘顿时落空,顿时不乐,腻声道:“知道啦!萧大王——”
这时,抹霞端着碗进来了,先跟萧峰行了礼,对我说:“郡主,该喝药了!”又来了!我倚在榻上皱着眉,萧峰接过碗,佯怒道:“别磨蹭了,前几日我没盯着你,你都没喝药,打量着我不知道呢!”我目光一转,定在微微有些瑟缩的抹霞身上,撒娇似地指控她:“抹霞,你出卖我!”她憋着笑,一本正经地低头回话:“萧大王每晚过来的时候都问起,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萧峰已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微微挑眉:“嗯?”我委委屈屈地张嘴接了。
第二天,萧峰果然一大早就出门了,我梳洗完毕,叫抹霞去给我找两件合身的男装,她很不解:“郡主要男装做什么?”我得意地扬眉一笑:“出去逛逛!”她眼睛瞪大了:“可是,昨天您明明亲口答应了萧大王••••••”我振振有词:“我答应了什么?我只是答应了不会一个人出去,可是加上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啊!”她的大眼睛瞪得更大,我赶紧推着她:“快点儿吧,好抹霞,大不了我们再叫上室里,有他保护,还担心什么!”
抹霞无奈以手抚额,转身去打开了衣柜,略看了看,转过头来:“郡主,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合身的男装啊,府中下人的,您想必是不会要的,而且也不会合身,不如再等几日,等您的男装做好了再出去?”两眼忽闪忽闪地看着我,那个样子实在有些像莫莫。我好笑:“那就挑身利落的!”她颓然地垮下肩膀,在那满满一柜子各种紫衣里挑选。面对这一柜子深深浅浅的紫我实在是有些无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名字诱导限制了别人的审美和想象力,不管是当日太子遣人送来的,还是后来萧峰派人替我裁的,一水儿的紫色系,浅紫、深紫、绛紫、蓝紫、葡萄紫、烟灰紫,应有尽有,我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换其他颜色的机会了,即使我也很喜欢这种色调,可是山珍海味吃久了偶尔也要换换清粥小菜的嘛。我正暗自腹诽,果然,抹霞挑了一件烟灰紫领口袖口还点缀着点点雪白狐毛的利落骑装过来了。
穿戴停当,连哄骗带威胁地拖上满面忧色的室里,我总算有机会好好领略上京城的风情了。听室里说,辽时的上京城分南北两部分,南面的是汉城,在此居住的是汉、渤海、回鹘等族移居而来的百姓和工匠。北面的是皇城,是皇族、贵族的宫殿和衙署所在地。两城中间以墙隔开,汉城的北墙即为皇城南墙。楚王府和萧峰每日都去的南院议事处都在北城。室里竭力劝说我只在北城逛逛,我想着也好,反正来日方长!怀里的莫莫也是憋了好久,兴奋地吱吱直叫,脖颈上戴着的金铃不时发出悦耳的玲玲声。我一边按辔徐行,一边四下打量着,这北城多是皇族和官邸,街道房屋,无不庄严开阔,虽没有江南腹地的精细别致,倒不失大国都城的大气磅礴。可能与契丹本身是游牧民族有关,街上的店铺饭庄,大都比较简朴。
一路和抹霞室里说说笑笑,拐了个弯儿,到了一条极为宽阔的南北方向的石板路上,道路两旁的店铺也比刚才多出不少,热闹繁华,不可同日而语,最奇怪的是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怪不得刚才走过的地方少见人影,原来都跑到这里来了,我有个不太好的预感,抬眸询问地望着室里,他敛住一脸笑意:“郡主猜得不错,这便是御驾今日必经之路。”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把我往这儿引的。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杞人忧天一向不是我的风格,我饶有兴趣地说:“既来了,咱们便找个视野好的酒楼上去坐坐,也参观参观这万人空巷的接驾场面。”
当下便边走边看,最后还是室里把我们领到一家颇为气派的酒肆,我抬头一看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汉字“太白居”,不禁深深感叹,此时的辽国哪怕国力再盛,即使真能一统天下,可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汉文化岂是那么容易消亡的,到时候,谁俘获了谁,谁又影响了谁,还未可知呢!看那掌柜的与室里颇熟络,也不多问,就殷勤地把我们引到二楼靠窗的一个雅间,点菜的事自有抹霞操办,我乐得省心,含笑抱着莫莫立在窗前打量下面的风景。
一会儿菜便上来了,命令他们一起坐下,看着色泽不错,而且颇清淡,我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对室里来说可能就有些淡而无味了,又让抹霞帮他叫了几道肉菜和一壶酒。我正夹着一筷子肉逗弄莫莫时,听得外面街上骚动起来,远处传来呜呜的号角声声,号音低沉,似能撼动人心,还夹杂着“万岁”“陛下”之类的声音,想必是圣驾到了。
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抹霞和室里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远远望去,一望如洗的碧空之下,一面明黄龙旗迎风招展,龙旗下是三骑挺立如松的身影。为首一人,御马龙袍,睥睨天下,正是耶律洪基,略延后一步,左右分立的应该是萧峰和太子了,一个气势如山,沉稳豪迈,一个昂扬若电,傲然独立。后面跟着的,是队列严整的三军将士,还有出城相迎的文物百官和数辆华贵富丽的马车。耶律洪基和萧峰太子二人在前缓缓而行,道路两旁围着的百姓全都俯首低眉,三呼万岁,声音一时响彻云霄。此情此景,我不由心中叹服,辽国军队,确实军容严谨,剽悍勇猛。
眼看着大军渐行渐近,已到太白居楼下了,这附近街道两边站着的百姓更是拥挤,忽然,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孩竟被挤出了人群,正摔倒在萧峰的马前,萧峰他们的速度一直不快,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那孩子出现得突然,竟惊着了萧峰的座骑,那马受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就要落到那已吓呆了的孩子身上。我惊呼出声。却见萧峰身形一顿,猛力勒住马缰,竟是生生让那匹马落下前蹄之前在空中转了个方向。旁边马上有人抢上来抱住孩子,跪下不住谢恩。萧峰温言道:“以后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