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气东来》绿水长流

8、封王 狂飙过尽绝

　　天要亡我！眼见雪亮的刀刃已到眼前，我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睛。“阿紫——”忽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是萧峰的声音。我悄悄睁开眼睛，那把刀竟然顿了顿，没砍下来，转而抵在我颈边。远方萧峰正飞骑而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瞧见他整个人俯身在马背上，似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那几个侍卫未能得手，已退回到武将身边，他用我挡在身前，背抵着一块巨石，对萧峰吼道：“站住！不然，别怪我刀下无情了！”萧峰已疾驰了数十丈，当即勒马，力道太大，那马被勒得前蹄腾空，直立长嘶了一声。
　　这边皇帝也喝道：“耶律燕哥，朕一向待你不薄，何故叛朕！”耶律燕哥在我身后冷笑一声：“不薄？我先祖和太祖皇帝本是一脉同宗，你这些年来却只宠信外臣，大权独揽。先皇当日曾有言在先，百年之后传位给皇太弟，我大辽帝位本就不该你来坐，定是你使了阴谋诡计，矫旨欺君！”说着，刀往上抬了抬，威胁道：“你那义弟可是对这小丫头着紧得很，你要是敢轻举妄动••••••”皇帝想是也忆起了萧峰行前的嘱托，喝住他道：“且慢，你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言！”耶律燕哥得意地笑了声：“让你的人马，向东面退后十里，不，二十里！”皇帝依言下令，只看见下面阵营俨然分成两派，皇帝的大军安静而迅速地向东撤去，依然留在原地观望的，是皇太叔的人马。
　　渐渐地，向东撤退的大军已融入夜色之中，只依稀看见点点火光在行进中。耶律燕哥又命令道：“你也领着众人退下山去，谁都不许上来！”皇帝点点头，带着大家一步步后退，下山去了。一时，诺大的山坡间只剩下那几个侍卫、耶律燕哥和他手中的我，山风扑面，我有点颤抖，不由缩了缩脖子，他瞪我一眼：“别耍花样！”我忙乖乖地点头，再不敢动。他又朝下面的萧峰喊道：“下马，带皇太叔慢慢地走过来！”萧峰依言下马，站稳身形后对耶律燕哥出言道：“你小心手中的刀，若伤着她一根头发，天涯海角，我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音量不大，却好像一字一句都钻入耳朵里，语气阴沉，饱含着无尽的的滔天恨意，说罢，拖着早已站不起来的皇太叔往这边山脚下走来。
　　我感觉到耶律燕哥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抬眼看他，他似乎看出我眼中的笑意，板着脸喝道：“神气什么，今晚你们一个都别想••••••”说着，好像意识到什么，没说完便止住了，又紧了紧手中的刀：“老实点儿！”我感觉到脖子上火辣辣的，想是破皮了，艰难地侧身避让着，想离那刀锋远点儿，心中暗暗思量：难道他是想把我们全部杀了？是了，等人质一换过来，下面又全是他们的人马，杀这么几十个人还不易如反掌？到时候即使萧峰本领再高，还带着个我，千军万马涌上来，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想到这儿，更是后悔不已，我干吗不乖乖在营帐呆着，非得跑出来凑热闹，这下倒好，尽是给人家看我的热闹了。又是懊悔，又是害怕，脑中一时思绪纷乱。
　　忽然，我的视线定在耶律燕哥身边右侧山坡的草丛中，那里好像有动静！本来耶律燕哥是面朝着山下，那几名侍卫分列他身前左右两侧，他又背倚巨石，以我们的角度都难以发觉，但我刚才侧身避让刀锋，视线正好转到那边，果然，借着丛中石头和树木的遮挡，有三四个人正往我们这边潜行，我的心砰砰地狂跳起来，渐渐近了，大概只四五十丈的距离，可已经到了丛林边缘了，中间隔着的是一块平坦的空地，无所遮挡，皇帝当初选这里督战就是因为这块空地够大，可以站下不少人，现在我只顾恨它为什么这么大了。
　　那边几人想是也发现了，停下动作，我紧张地盯着对面，还要时刻留心耶律燕哥的动静，提防他看出破绽，心脏都快有些负荷不了了。这时，那边为首一人想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忽然抬起头来，冲我安慰地笑着，并比划了几个手势，可能是叫我别怕，放心之类的意思。夜色中，我虽看不清他的眉目，但能感觉到他的灿烂笑容，有着安抚人心，驱散阴霾的温暖力量，让我惶恐不安的心安定了不少。
　　心情稍定，我整理了思路，开始飞速判断眼下的处境，他们只有三四个人，要越过大片空地而不被发现是绝无可能的，即使侥幸过得来，双方人数差不多，耶律燕哥还有我在手，肯定有恃无恐，到时候他们不但救不了我，说不定自己还得搭上，再说，刀剑无眼，万一打斗的过程中稍有个闪失，我自己就不幸中招，这样倒是谁都不用再费神了。唯一的方法就是我先弄出个什么动静，吸引住耶律燕哥他们的注意力，让对面几个人乘机冲过来。
　　想到这里，再瞅准山脚下萧峰的位置，暗自盘算了下我所站位置的高度，我打定了主意。我悬在身侧的右手一点点向上，向上缓慢地移动，绕过耶律燕哥紧抓着我肩膀的右臂，终于摸到了头上挽发的金簪，一点一点悄悄拔下，我冲对面埋伏着的人笑了一下，示意他们动手，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将手中金簪向耶律燕哥颈中刺去，同时腰身一拧，身形微缩，人已从刀下滑出，左右是耶律燕哥的侍卫，后面是他，无处可躲，我只得冲着山下一声疾呼：“大哥——”纵身跃下••••••
　　夜风扑面而来，将我本已滑落的头发吹得更散，有些打在我的脸上，丝丝疼痛，我不由闭上了眼睛，只感觉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朦胧中好像有人唤我，整个人飞速下坠，裙带衣袂也猎猎作响，飞扬舞动，直裹着我下落，下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萧峰，你可一定要接住我啊！好像只过了一眨眼的功夫，又像是停顿了一光年那样漫长，我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暖坚实的怀抱中，紧搂着我的手臂还和从前一样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耳边是萧峰熟悉的低语：“别怕，阿紫，已经安全了。”我睁开眼睛，眼前是他含笑的坚毅面庞，眼光千丝万缕，织成了一张绵密厚实的网，将我包裹在其中。
　　我们此刻还在下坠，不过我已完全放松下来，专心窝着查看周围的动静，我刚才站着的山坡上，那两队人马正战作一团，耶律洪基一队人马在山脚下，早有人上前把地上的皇太叔押回去，又听得吹响了呜呜的号角声，远处也传来应和声，原来是皇帝召回刚开拔的大军，阵中皇太叔的兵马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是径自观望。下降的势头缓了一下，萧峰又抱着我几个纵跃，往正在激战的山坡掠去，片刻之间便到了。
　　那边耶律燕哥几个见他神勇如从天而降，已自心怯，刀势便弱了几分，萧峰左手搂紧我，右手手指微曲，便向场中的耶律燕哥抓去，那一抓如协雷霆万钧之势，耶律燕哥如何避得开，连做出反应的功夫都没有便被萧峰勒住咽喉，抓到跟前。萧峰单手勒住他，慢慢竟将他提着脚尖渐渐离了地面，我看一眼萧峰，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刚才的含笑凝视，而是面沉如铁，死死盯着耶律燕哥，目光如利剑般，似要在他身上刺出几百上千个洞来，他大惊失色，面皮紫涨，呼吸艰难，手脚无力挣扎着。“你竟敢伤她！我说过什么，你全忘了？”萧峰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冷厉阴狠。说着，五指慢慢收拢，耶律燕哥喉中咕咕作响，两眼翻白，竟是要断气了。
　　我虽生气他挟持我，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人的场面，不由吓得惊呼一声，躲进萧峰怀里不敢再看。感觉他僵了一下，一把将耶律燕哥甩在地上，怒喝道：“你运气好，暂且留你一命！”说着，拍着我的背轻哄：“别怕，阿紫，我不杀他就是。”我点点头：“他是辽国的罪臣，不值得你动手，还是交给你的皇帝大哥定夺吧！”这时，耶律燕哥的几个侍卫也已全部被拿下，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男子走过来，我才发现他极年轻，才十八九岁的样子，身姿矫健，神态高贵，气宇飞扬，我从未见过比他更像阳光的男子。
　　萧峰显然也对他很有好感，冲他笑道：“兄弟身手不凡，多谢你刚才救她！”那青年扫了眼被他抱在怀里的我，也一脸敬佩地对他说：“兄台身手不凡，即便没有我们，也一样能平安救出这位姑娘。”寒暄几句后，都转身往山下耶律洪基处走去。
　　没到跟前，便见那边飞奔出几骑迎上来，满面笑容地冲萧峰抱拳示意，可看到于他并肩立着的那青年时，脸上俱是不能相信的狂喜：“太子殿下！”纷纷下马行礼，并飞奔回去禀报。一时间，场面热闹无比，过去和大队会合，皇帝又下令收编皇太叔的残部，几道安抚人心和安营扎寨的旨意齐下，众人又各自领命而去。我拉拉萧峰的衣领：“我们到一边儿去，这里吵吵嚷嚷的，闹得我头疼！”萧峰点点头，举步欲走，忽然皇帝唤住他：“好兄弟，去哪儿？我们还没好好说话呢，今天全是你的功劳啊！”萧峰朗声一笑，回他道：“陛下，眼下局势未稳，瞬息万变，您只管调兵遣将，不必操心我，阿紫有些不适，我带她到旁边坐坐。”皇帝笑着答应了，又和刚过去的太子、众大臣一起部署起来。
　　萧峰抱我到旁边，拣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我放在膝上，眼睛把我从头到脚细细扫视了一遍，移到我脖子的时候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确定我除了脖子上的那道划痕外其他都安然无恙后，脸就板起来，眸中也簌簌跳跃着怒不可遏的火苗：“你疯了不成？不要命地往下跳！那么高的山，要是我万一没接着••••••干吗不好好站在那儿等我上去？”我嬉笑着卖乖：“大哥的功夫这么好，我对你有信心啊！”他怒瞪我一眼，还是面色沉郁。我吐了下舌头，正经了几分：“要是你用皇太叔把我换过来，他们大军一拥而上，就凭眼前的那几十个人，还不是一样没有生机？倒不如我出其不意，制敌于先，再说，我不是没事嘛！”他又无奈地瞪我一眼，摇摇头。
　　刚刚经历了那么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生死关头也来不及害怕，等到放松下来，才发觉浑身发软，一丝力气也没有，我全身放松，安稳地窝在萧峰怀里，春天的夜风柔柔地吹在我脸上，发丝轻扬，还带着不知名的野花的磬香，远处的高山矗立在夜色中，像黑色天幕映照下的几缕剪影，浓淡不均，很有些泼墨山水的意境。此刻的气氛平静祥和，我有些醺然欲睡了，喃喃道：“嗯••••••夜色真美••••••”模模糊糊好像只听到只字片语的回答：“••••••是••••••很美••••••”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听得有人在耳边大声说话：“皇上有令，请萧大爷和阿紫姑娘前去大帐。”萧峰压低的声音道：“小声些！”扭头看我眼睛睁开了，笑道：“吵醒你了？陛下唤我们，等等再睡可好？”我点头，看远处天边，已露出了一丝曙光。
　　刚从黑暗之中一下子进如灯火辉煌的中军大帐，我眼睛有些受不住刺激，微微眯了下。里面可真是热闹，男女老少一百来人，难得倒是鸦雀无声，看个个面上神色却颇为激动。在上首坐着的皇帝一见萧峰进来，忙站起身迎上来，朗声笑道：“好兄弟，你来了！”我示意萧峰将我放下。
　　皇帝拉着萧峰的手，转头对左右大臣说：“叛军已然伏法，我这兄弟居功至伟，传旨下去，封萧峰为楚王，官居南院大王。”萧峰一惊，连连推辞不受，皇帝又言辞恳切地劝道：“你已救过我一次，今日又立此奇功，这大好河山，本就该你我兄弟共享。这楚王之封，南院大王之位，已是我大辽最高的爵位，兄弟若还推辞不受，做哥哥的，除了将这皇位让与你，别无他法了！”旁边有一穿战袍的武官也上前一步：“恭喜恭喜！我国楚王的爵位向来不封外姓，萧大王快谢恩吧！”周围百官也连声附和“北院大王说的是！”“萧大王莫再推辞！”。萧峰无奈，只好跪下：“臣萧峰领旨，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笑着双手扶起他，萧峰又道：“臣出身草莽，若有不明朝廷法度之初，还请陛下宽待。”皇帝大笑着在他肩头连拍几下，“绝无干系！”又转头对旁边一人道：“左军将军耶律莫哥，朕封你为南院枢密使，辅佐萧大王处理一切军国事物。”那铁甲将军当即领旨谢恩。一时文武百官全都过来参拜，“萧大王”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