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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问情 人生自是有 ...

  •   自那日后,皇后便经常传我进宫,聊天,赏花,听琴,经常在那里遇到太子,却从没见皇帝去过清风殿。也遇到过赵惟一,皇后喜欢音律,常常会召赵惟一,或是听他吹奏,或是共同研习。她说我懂真味,其实,她才是懂得真味的人,不论是诗中、画中、书法中,还是生活中。我现在已能肯定,她深爱着耶律洪基了,现在仍是,我曾无意间见到过她的一些诗稿,里面饱含着真挚的深情、无尽的思念,这样的真心,这样的真情,竟被弃若蔽履了么?当日我虽有一套说辞开解太子,可真的轮到自己亲眼所见,我还是心痛莫名,却深感无力,我什么都帮不了她,只能故作不知,照常说笑,照常玩闹。
      这一日,想到好几天没去看皇后了,萧峰去南院办公时,我便和他一起进宫了,南院在开皇殿的南面,太后和皇后及一众嫔妃的寝宫却在开皇殿以北,萧峰把我送到后宫门口,他是外臣,自然不好随便出入皇宫女眷的居所,说好了酉时在这儿等他来接我便往南院去了。
      既进了宫,自然不能不去向太后请安,正好三个小公主也在,有时也能在皇后那儿碰到她们,彼此已熟络了很多,撒葛只热情大方,纠里聪敏果断,特里最小,才十一岁,娇俏可爱,三人都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我笑称她们是草原上最美丽的三朵乌兰花。见我去了,太后和三个小姑娘都很高兴,特里一蹦一跳,跑到我身边来,拉着我不肯放,陪她们谈谈笑笑,很快就到了午时,又留下一起用了午饭才准告退。
      算算时间,估计皇后那边也正是饭点儿呢,这时候去,少不得被拉着再加一顿,便先四处逛逛,顺便消食。随意逛着,不知不觉竟顺着一缕箫声,走到初次见到赵惟一的那个山坡前,我抬头望去,果然又是他!这时候想是大家都在用餐,没什么人,周围很是寂静,只有呜咽的箫音婉转流淌,正是那首《有所思》,我悄悄走上去,静立在他侧后方,从我的角度看上去,只觉得他面上神色温柔无限,痴痴望着前方,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不是清风殿么?忽然,一个念头乍然蹦入我脑中,如同当日太快,我来不及反应的那个一样,我的目光游移不定地在清风殿和他之间盘旋。
      一曲奏完,他放下抵在唇边的箫,仍然一动不动,专注地望着那个方向。我轻咳了一声,他似一惊,猛然转过头来,眼中尽是还未来得及隐藏起来的爱恋缠绵之意。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看到是我,他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垂下眼眸,再抬起时,又是往日的平静无波了。微笑着施礼:“见过郡主。”我伸手虚扶,待他站直后,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也不管这样是否无理。对这个人,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一面,我觉得他很简单,像一汪清泉一样,清澈透明,他对音乐的痴狂沉迷,是众人皆知的,他似乎就是个为音乐而生的人。而另一面,我又觉得看不透他,看得久了,仿佛会觉得他的面容眼睛都隐藏在层层迷雾之中,同样的一汪清泉,表面可能一览无余,但谁又能担保,深藏其下的,不是漩涡处处、暗流滚滚呢?
      怪不得,我总有个感觉,似乎只有在见到皇后时,他的眸子才会有一瞬的清朗。他似乎被我看得有几分不安,略挑了挑眉,似在无声地询问我。我收回视线,看着清风殿的方向,轻声却肯定地道:“你喜欢她!”我用的是肯定而不是询问的语气,而且没指明是谁,他该知道我虽知情,却并无恶意了吧。眼睛余光瞟到,他身形一顿,惊诧、慌乱、凄苦、缠绵之色,在他面上逐一闪现,最后剩下的,是一抹坚毅。他走到我身边,并不看我,也望着清风殿的方向,答道:“是!”同样轻声而坚定。
      他竟能如此坚定,如此从容,我心下暗服,转过脸来,诚恳地望进他的眸中,轻声道:“我很敬佩你呢!”他没接话,似在审视我话语中的可信度,良久,方破颜一笑:“当日我就曾说过,郡主是知音人,原来,郡主更是知心人哪!”
      我回他一笑,轻松下来,随意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指指旁边凳子,示意他也坐下,他也不推辞。我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喜欢上她的?”请原谅我如此八卦,实在是好奇心作祟,怕他为难,我又赶紧补充道:“当然,你要不愿意说也随你,我绝不强人所难。”他视线好像定在前方廊柱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目光迷离,沉吟良久,就在我以后他永不会开口时,他说了。
      “郡主知道,我是汉人吧,可我不知道家乡在哪里,很小的时候,就随着戏班子东奔西走,四处讨生活,十一岁那年,到了上京,这里是都城,要糊口更容易些,只是契丹人不大瞧得起汉人,不能得罪了他们,否则••••••”他顿了顿,又继续:“我们戏班子住在汉城,北城是皇城,我们是没资格随便进出的,每日便只在汉城的北城墙下搭台唱戏,因为那儿靠近皇城的北门,如果运气好,遇上有钱的契丹老爷,能得不少赏钱。有一天,一列契丹骑兵横冲直撞地出城,撞翻了我们的戏台子,还说我们挡了他们的路,班主赔礼道歉也没用,那几个人,就是故意闹事的,还扯着台上的师姐们不放,我也被他们推倒在地,这时候,有辆极是气派的马车停在我身边,那车夫掀开帘子,出来一个小姑娘,很美——很美——”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似梦似幻,似悲似喜,回头打量了我一眼,叹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比你还小一两岁呢!”
      “后来呢?”我急道。“后来?后来她制止了那些契丹士兵,帮了我们。”他答道。“就这样?”我瞠目。他似乎被我的反应逗得一乐,原本伤感的气氛也被冲淡了一些。“她那时已是燕王妃了,即便不是,她还是萧氏之后,我们的身份如云泥之别,我从来没奢望过什么。只是,我后来知道了她喜欢琵琶,喜欢音律,我就想着离她近些,再近些,可以时常看到她。后来便进宫做了乐师。”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能想象,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汉人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曲倾天下、琴动四方,是何等艰难!只是如今,虽近在咫尺,却还是咫尺天涯。他什么都不能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一个人,这样无望而热烈地爱着她,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能看她一眼,十几年来,拼尽全力,倾尽所有。而他在为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努力奋斗时,她在为另一个人孤枕徘徊,黯然神伤。
      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阴差阳错,天意弄人,只觉得眼眶发热,浑身发冷,有许多话堵在胸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微侧过头去,掩饰眼里的泪意。他好像看出了我心里的未尽之言,含着一丝浅笑,安慰我:“郡主不必为我难过,现在这样很好,我离她这样近,可以时时见到她,陪着她,她高兴的时候我陪她笑,她难过的时候我为她排解,我很欢喜,并不觉得苦呢!”
      听得这话,我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悲喜莫名,他看了看我,轻声叹道:“郡主当日不是用相同的话劝过太子么?怎的只会开解别人,轮到自己就不管用了呢?”我稍平静了些,有些奇怪:“你怎么会知道这话是我说的?”他回道:“我经常在她那儿遇到太子,太子待人很好,一起闲谈时说起的。”说完,又微笑着盯着我,语含深意:“自从这次脱险回来,太子当着娘娘的面,可是经常提起你呢,事无巨细,样样记得分毫不差。你还记得娘娘第一次召你进宫吧?就是听他说得多了,对你十分好奇。”
      我心头微震,他这是什么意思?再联想到抹霞平日的话,还有皇后最近经常别有深意的眼光和微笑,我心中模模糊糊猜到了个大概。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究,我避开他的目光,语意淡淡:“他只不过没见过我这种性子的,一时新鲜罢了。”看他张口欲驳,我连忙拦住话头:“时间不早了,我得去皇后那里了。”停了一下,我浅笑着:“今日跟先生探讨琴艺,真是受益匪浅,来日我一定正式向先生拜师。”他也会意,含笑颔首,目送我离去。
      这些日子经常来,清风殿的侍女都清楚我的性子,看我一人前来,也不用通报,微敛身一礼,让我自行进去。皇后果然又在书房,不过这次是在弹琵琶,我站在门边细听,是那首《有所思》,只是乐器不同,效果也不同,箫声呜咽低沉,琵琶却婉转清越,别有一番韵致风情,我听着这曲子,又想着刚才赵惟一的话,一时竟入了神,忽听得皇后出声唤我:“阿紫,怎么不进来?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回道:“我听着娘娘的琵琶声听入了神呢。”皇后笑道:“我弹得再好,还能比赵惟一的箫声更动听不成?”我眨了下眼睛,“各有千秋,但同样都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呢!”她嗔笑,放下琵琶,让我坐,道:“听耶鲁斡说这是你取的名字?曲子好,名字更好。”说罢,微微沉吟,转身在书桌前提笔写了几个字,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有所思》的曲谱,她刚才又在上方提了曲名,看来真是心中喜爱。我想着赵惟一本就是为她而作,能得她青眼,也不枉这番心血了。
      皇后看我许久不说话,奇道:“今儿怎么了?从刚进门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儿,怔怔的,出了什么事?”我一惊,竟表现地这样明显?忙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刚刚遇到了赵乐师又在吹箫,听他讲了一个很感人的••••••故事。”我知道不能说,不该说,可又实在忍不住替赵惟一抱屈。“哦?是吗?”皇后不以为意地轻笑。我不满,“娘娘不好奇是个什么感人的故事么?”皇后抬眸望向窗外的天空,目光朦胧,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似乎是赵惟一经常伫立的那个亭子。我悚然一惊,难道她知道?
      良久,听她微微叹息:“再感人,那也只是个故事罢了!”她看我还待再说,又加重语气:“那也只能是个故事!”我恍然,是啊,连我都能看出来,她这么玲珑剔透,如何不懂?十几年的相依相伴,默默守候,她怎会不知?只是,即使知道了,也只能装作不知。一时间,我竟不知,他们俩之中究竟谁更可怜了!我再也忍不住,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她神色变幻莫测,慨然无语,最后,终归平静,叹道:“傻孩子,别这样,你这么冰雪聪明,什么都能看透,为什么还想不透这其中的道理呢?”
      我忍不住辩驳:“我明白的,只是,还是会——觉得——心疼!”“好孩子,这样,对谁都好!太子,皇室,我••••••还有——他,皆大欢喜啊!”她脸上笑着,却像在哭泣。我注意到她没提及皇帝,迟疑着问道:“那皇上呢?您——还想着他么?”她微微笑了:“你也说了,他是皇上,他胸怀天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丈夫,我想或不想,没什么大的区别。他既已选择决然转身,我能做的,唯有放手,不成为他的负担拖累!”“那••••••那些诗••••••”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我无意间看到的,没征得她的同意。
      皇后略有些意外,见我羞愧不安的样子,倒笑了:“见到便见到了,没什么!”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许久,才开口道:“其实,这个道理,我是这几年才明白的,我如今虽能坦然面对,可并不代表我不爱了,只是,我爱着的,是从前幸福甜蜜的时光,从前那个和我心意相通的人,我爱着从前的他,放了现在的他!”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看着她如今云淡风轻的样子,应该是真的放下了吧!
      她说完,沉吟良久,方温柔笑道:“我怎么竟说起这些来了!”我忙宽慰她:“娘娘放心,娘娘能放下往日束缚,重归平静,阿紫只会替您高兴,绝不会乱说的。”她一笑:“这个我从不担心,要不我也不会跟你说了,只是,我觉得奇怪,你才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云英未嫁,为什么我会对你说这些呢!而且,我有个感觉,我说的你都能明白。”说着,她轻抚上我的脸,温言道:“阿紫,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你真的不像十几岁的人呢!尤其是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摸上去,有什么不对吗?皇后笑着拉开我的手:“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的眼睛很美,只是,透着与你的年纪不符的睿智冷静,你知道吗?你在看人的时候,眼里经常带有淡然悲悯之色,那一刻,你几乎不像是活在这世间的人,好像只是个红尘过客,冷眼俯视众生,看过了,笑过了,哭过了,转身就走,不带丝毫留恋。”
      我是这样看人的吗?我有些心惊。只是,经历了这样的沧桑巨变,我怎么可能还是从前那个埋首象牙塔里的莫如?更不可能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烂漫少女了!我尽量斟酌着用词:“娘娘有所不知,很早——以前,阿紫经历了——一次巨变,可能——变得有些偏激,我以后会注意的!”皇后拍拍我的手:“傻孩子,我并不是说你不好,相反,是好得超出我的想象呢!”顿了顿,试探着问我:“好孩子,你——愿不愿意——叫我一声娘?”我一惊,抬眸看向她,她眼神柔和无比,继续道:“耶鲁斡很喜欢你,他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女子,我是他的亲娘,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思?他是个好孩子,你也不是一般的女子,所以我也不用旁敲侧击,只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
      她的眼睛里,满是真诚、慈爱、请求。我为难极了,我是真的很喜爱她,不愿伤了她的心,可是却注定只能让她失望了。我慢慢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满含歉疚。她明白了,并无意外之色,显然我的答案早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叹息着:“我早就知道,你这样聪明的女孩子,怎么会把自己陷进皇宫这样一个泥沼里呢!可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或者你会为了耶鲁斡,冲动一次。你不喜欢他?”我犹豫了一下:“不是不喜欢,可也不是您希望的那种喜欢。殿下人很好,对我更是用心良苦,人非草木,我又岂会感受不到?可是,就像您说的那样,他是太子,将来就是••••••做一个王者的妻子,就得学会用爱王者的方式去爱他,那样会很辛苦。我却很自私,只愿用一个平凡女子的方式来爱自己的夫君。”
      皇后沉吟良久,方轻叹了声:“你果然是聪明绝顶的,可惜这样的道理,我在你这个年纪却不明白,如果••••••”她没再说下去,是啊!过去的岁月如黄河奔流,一去不回,哪里会有什么如果?她又疼爱地拍拍我的手:“好孩子,耶鲁斡是个没福气的,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他,能不能想得通就看他自己了。”又开玩笑般叹息道:“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个有造化的呢?”我眨眨眼睛,严肃地回答:“是啊!”相视一笑,全无一丝芥蒂。
      从清风殿出来,差不多是和萧峰约好的时间了,便往开皇殿的方向走去,忽然闻得一阵清淡的桂花香气,我很好奇,现在才是七月初,怎么今年的桂花开得这样早了?循着香味一路找过去,原来是一处早已荒芜的院落,看情形是久不住人了,院子里的两棵桂花却长得很好,才是夏中,枝头上已经开满黄米粒似的碎花儿了。我正想走进去折两支,忽然瞥见高大的桂树阴影下,立着一个魁梧伟岸的身影。定睛一看,原来是耶律洪基。他一手抚着树的躯干,双目微阖,脸上神色很是奇怪。若非亲眼所见,我真的难以想象,他的脸上会出现那种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和怅惘的表情。他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还这样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我心中疑虑万分,也不好冒然进去,便轻轻退出门外,临离去前瞟了一眼殿前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八——方——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问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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