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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皇后 欢乐趣,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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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月牙儿朦朦胧胧穿行在云层中,看不真切。走在这古老的街道上,道路两旁的柳树看不清楚轮廓,只觉得如烟如雾,尽皆融进这茫茫夜色中。我还沉浸于刚才的笛音袅袅,心头一片空明,轻松自在。“为什么不骑马?”萧峰问。“没什么,就是想走走。”我翩然一笑,握住他的手。没有别的什么原因,只是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心情,我想有个人陪着我,希望有这样一个人,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只是单纯地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下去。
我悲哀地发现了一个我一直在逃避的事实,我在害怕寂寞。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从容面对,我一直很努力,也好像一直适应得不错,可是,我无法否认,心里有块地方,谁都触摸不到,谁都无从进入,谁都不能理解。原来,那样的感觉,竟是如此沁入骨髓的寂寞。旁人对我再好,拥有的东西再多,都无法让这份寂寞消失,我的心理年龄才二十六岁,我的身体年龄只有十七岁,可为什么,我竟已感觉到,我的人生寂寞如雪呢?
感觉手上一紧,我抬头,萧峰眼光深沉:“我不喜欢你刚才的神情。”什么神情,难道刚才我内心的想法竟写在了脸上?我竭力按下脑中杂念,专注于调动全身感官,去感受这夜色,清风,虫鸣,草香,还有紧握着我的那只手,结实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微微磨砺着我的皮肤,传递着坚定、勇气、信念••••••
“刚才宴上,萧贵妃说的那件事,你是怎么想的?”萧峰突然出声。什么事?嫁人?“你不是替我回了嘛,以后再有这种事,一律照旧就是。”我不以为然。
“我自然不是说那个萧十三,但你总要考虑这件事的,还有你父母••••••”他有些迟疑,“你现在身体也好了,如果回去,他们也能为你好好打算。不过,不管你如何选择,我当日的承诺都不会变,永远不会抛下你不管。”语气坚定。段正淳和阮星竹?我有些不屑:“他们?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心思管我?”
“你还不肯原谅他们?”他问。
“无所谓原不原谅,我理解他们当日的苦衷,却无法认同他们的做法,而且,这么多年,段••••••父亲似乎只为寻觅而活,母亲只为等待而活,个中滋味,如人饮水,我不想搅和进去。”可能是夜色的遮挡,我发现,原来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也不是很难地一件事。
萧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若是有一天,母亲厌倦了这样的终日等待,她愿意的话,我会把她接来和我一起住。”我补充道。他极为赞同:“这也很好,她终归是你的母亲,到时候,我们就把她接来。”
“可是,既然你不愿去找你的父母,那你的终身••••••”他咬了咬牙,终于问出口了:“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这问题会不会太直接了?我有些讶然地抬头,却发现他没有丝毫的调侃打趣,正色无比,我略想了想,摇摇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是实话。他诚恳地望着我:“你既选择留在我身边,我自然什么都要为你打算到,没想过不要紧,你慢慢想,等你哪日想到了,就来跟大哥说,大哥一定让你如愿。”
“想多久都行?”我有意发难。
“多久都行!”他语气坚决,掷地有声。
“那我要是想到七老八十了还没想起来怎么办?”我追问不休。
“那也随你,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大哥只盼你从此以后都能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他神色有些感慨。
“人活着,哪能真的一辈子肆意妄为?”我轻叹。
“阿紫,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能办到,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一辈子自在随心。”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什么人,一定要好好把握,别错过了!”
“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万一我喜欢上的人不喜欢我呢?”我玩笑道,在这个时代,我确实对婚姻爱情不抱什么希望。
“阿紫,千万别妄自菲薄,在大哥眼里,现在的你,配得上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子,你若喜欢上了什么人,只管告诉大哥就是。”他扶着我的肩,正色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感动于他的重视,可惜,即使配得上,却不适合吧,再说,勉强而来的,又有什么意思。我摇头一笑,不再多言。
回到府中,抹霞焦急地迎上来,先向萧峰行了礼,又问我:“郡主,怎么这么晚?”我告诉她随太后回宫和晚上赐宴的事,听到萧贵妃故意刁难,她皱眉发愁道:“这可怎么好呢,那贵妃娘娘••••••”说道这里,我倒想起来,把我一直悬在心里的疑问问出来,她一时十分为难,想是不好开口,禁不住我又磨又缠,终于还是告诉了我。我一把拉萧峰坐下,听抹霞“讲古”。
原来,耶律洪基还是燕王的时候就娶了当今皇后做王妃,皇后虽是契丹贵族女子,却与众不同,才华横溢又精通音律,性子纤柔温和,开始几年里,两人确实琴瑟和谐,夫妻情深,只可惜,红颜未老恩先断,耶律洪基为人极是独断专行,听不得不同意见,嗜好游猎,皇后生性纤弱温和,不喜他这种生死不顾,沉迷行猎的生活方式,不免时时劝谏,皇帝早就习惯于乾坤独断,如何听得?久而久之,对皇后便日渐疏远,直到如今的形同陌路。
只是我心中仍有疑惑,只是这个理由?那么多年的感情竟能说放就放?况且他们还共同育有四子,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皇后想必还是深爱耶律洪基吧,只是我不能理解,为何他竟能狠心至此,果真是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么?
话锋一转,抹霞又提到了那萧贵妃:“郡主,以后您见了萧贵妃,可要多加小心,犯不着去招惹她。”我大奇:“她很厉害?”抹霞神色有些不屑:“那位啊!她本是朝中重臣耶律乙辛的儿媳呢,耶律乙辛已被封为赵王,领南院枢密使,权倾朝野了,可惜还不满足,把自己的儿媳献给皇上邀宠呢,那萧贵妃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皇上这几年倒真的宠幸有加,就连和她一起被送进宫的妹妹也封妃了呢!”我哑然,这可真够乱的!
“你不用惧她,遇上了,愿意理她就闲话过去,便是不愿搭理,也都随你。”萧峰安慰我道。
“我自然不会怕了她。”我回道,又想到萧十三那饿狼一样凶残而狠厉的目光,我向抹霞打听,“算了,不提她了,对了,那萧十三是什么人?提到萧十三,抹霞的脸色不复刚才的不屑,变得有些咬牙切齿:“那个人,不过是个殿前副检点,不过为人狠辣似豺,狡诈似狐,跟他主子耶律乙辛狼狈为奸,专跟太子殿下过不去,若不是殿下谨慎,机敏异常,恐怕早就遭了他们的毒手了!”我有些难过,想不到那样阳光一样的人,竟是生活在这前朝后宫的明枪暗箭之中的,我竟只看到他的明亮笑容,却忘了他也是生在皇家啊!
“郡主,您怎么会认识这个人?”抹霞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告诉了她萧贵妃求皇帝赐婚的事,她惊呼:“郡主怎么可以嫁给这种人!”又不满道:“想不到他眼光倒好,可也不瞧瞧自己,配得上么?”我哑然失笑:“傻丫头,你真以为他看上的是我这个人?照你刚才的说法,耶律乙辛、萧贵妃、萧十三都是一丘之貉,不过是想把大哥拉拢过去,对付太子罢了!”
听完我这话,抹霞更是愤愤:“真是卑鄙小人!竟敢利用您来对付殿下!”说到太子,她的声音低下来了,隐藏着一缕几不可查的温柔:“殿下,他很寂寞呢,郡主,您待他好一些吧!”
“我?我能做什么?”我看了眼皱眉沉思的萧峰,对抹霞指点道:“你该去求萧大王呢,他是皇帝的义弟,如果他站在太子那边,怕是谁再想轻举妄动都要仔细掂量一番吧?”
闻言,她瞬间抬头,似不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端详我的神色,看我不似作伪,才低头轻叹了声:“萧大王愿意出手相助,奴婢自然是感恩不尽的,只是••••••可怜了殿下••••••”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消逝在她唇间,我一时没有听清。
萧峰也接过话:“你们也不必担忧,我看太子虽还年轻,可决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况且陛下也不是无道昏君,要真有什么万一,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说罢,他站起身,“天色不早,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自那日偷跑出去后,虽然萧峰没说什么,我还是在府中安安静静地待了几日,每日里逗逗莫莫,和抹霞闲话几句,再四处转转,把看不顺眼的地方归置一番,日子倒也不是很难打发。忽然有一天,宫中来人,说是皇后请我入宫一叙。怎么我竟是个陪聊的命么?我大为疑惑,我已经尽量沉默是金了呀,不过我对皇后很是好奇,而且据抹霞所言,她工诗词,擅音律,想必不会言辞乏味,陪她聊天应该不会是一件乏味的事。
想到抹霞既是太子乳母的女儿,和皇后也算熟人,便要她陪我一起去了。刚踏进皇后寝宫的院子,已有候着的宫女迎上来了,“郡主可算来了,娘娘正等着呢,太子殿下刚才过来给娘娘请安,这会儿正陪着说话呢!”我笑着道了一声“有劳”,却斜目飞了抹霞一眼,有意打趣:“今儿没白来吧!”她微微瞪了我一眼,似喜非喜,似嗔非嗔,一缕红霞自她脸上飞起,倒真的不负这抹霞之名了。
跟着引路的宫女进了清风殿,殿中陈设不甚富贵,却透着清雅别致,皇后拉着太子的手坐着,唇角含笑,目光温柔慈爱,两人言笑晏晏,任谁看见这样温馨祥和的场景,恐怕都舍不得破坏。我微笑着站在门口,阻止了宫女想上前通报的举动。还是太子微一回目,发现了我们,站起身笑道:“站在那里做什么?为什么不进来?”我也微笑着迎上前:“因为我刚才看见了一副最美的画面,不忍惊动。”太子一愣,旋即会心一笑,想是已然明白过来,皇后也在一旁微微颔首,笑道:“真是个蕙质兰心的姑娘呢!”。看到了身后的抹霞:“抹霞都成大姑娘啦,只是,你怎么和郡主一起来了?”抹霞上前行了礼,太子把原委又说了一遍。皇后瞟了他一眼,嗔道:“你倒舍得。”
难道抹霞的心事竟是众人皆知?我心中犹疑,上前回道:“当日阿紫和大哥初到上京,身边没有得力的帮手,太子殿下思虑周全,让抹霞过来照顾我,原是权宜之计••••••”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太子不高兴道:“你叫我什么?”还能有什么?我莫名所以地看着他,他更为不满,追问道:“你当日答应的,以后叫我什么?”“耶鲁斡?”我试探着答道。可也得分场合啊!我正想辩解。他已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皇后道:“娘,您也别郡主郡主的了,就叫阿紫吧,听着不是亲切多了?”皇后略有深意地瞟他一眼,点头应下来。
“娘,您今日可得了什么佳句,不如让我和阿紫先睹为快?”太子有意岔开话题,皇后笑道:“娘那几句顺口溜儿似的诗,不提也罢,不过,前儿倒是写了一副字,阿紫过来帮我品品?”太子道:“那儿子也跟着沾光了!”又对我解释道:“母后的字是极好的!”我也浅笑着回道:“那阿紫真的有眼福了!”
随皇后到了偏殿,想必是皇后的书房了,布置得极是高雅,一书一画,一花一草,安排得无不熨帖。最引人瞩目的是那高高的紫檀书架,上面排满了整整齐齐的线装书,有些已经发黄了,还有不少卷成团状的竹简。皇后把我们引到书桌前,指着上面还没来得及装裱的一副字道:“喏,就是这幅了。”我上前细看,皇后写的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用的是卫夫人体的簪花小楷,清秀平和,娴雅婉丽。太子出声赞道:“娘的字越发精进了,这笔簪花小楷流畅清婉,灵动高逸,依儿子看哪,怕是当年的卫夫人在世也不过如此吧!”皇后轻拍了他一下,嗔怒道:“不懂就少说话,尽是油嘴滑舌的逗娘开心呢!”转身面对我,笑问:“阿紫觉得呢?”
我想了想,答道:“娘娘,其实,刚刚太子的话虽是哄您高兴,可也并非妄言啊,阿紫并不擅长书法,所以也不敢妄下断语,只是阿紫斗胆,揣测娘娘写这幅字的时候,心情自在祥和,平安喜乐,也许正想念着一个人,也许正回忆起过去的一段日子,心中定是温柔无限。”皇后本是含笑听着,听到后来,笑意微敛,略带诧异地仔细打量着我,我站在那儿,不动不语,微笑着和她对视。良久,她才收回目光,笑意深深:“阿紫,不错,你确实很好!”太子在一旁看着我们,目光柔和。
这时,有宫女过来禀报,萧贵妃派人送礼物过来了,皇后让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她自随那宫女一起去了。我继续低头欣赏那副字,抹霞也很羡慕:“娘娘的字真漂亮呢!”太子微微叹了一声:“你要是数十年如一日,五更起三更睡,没有一日间断,也能写得一样漂亮。”我抬头看他,他的神色已不复刚才的喜悦温柔,满眼俱是心疼忧伤。
我有些明白了,指着那幅字劝他:“娘娘能在书法中自得其乐,既然她不以为苦,你又何必苦在其中呢?你若是有空,多来陪她就是了。”顿了顿,我想起了阿紫的父母,又道:“其实,我的••••••父母也是一样的,父亲娶的夫人不许他纳妾,而且,他在外面除了我母亲之外,还有不少红颜知已,母亲终日在小镜湖旁守候,可父亲也许几年才想起来去看她一次,我也瞧不下去,可每次父亲去,母亲都是欢欢喜喜的,虽然我不能理解,却也只有尊重他们的选择。”说完,我也有些伤感,慢慢走到窗前,平复心情。
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太子竟一直没说话,我回忆一下刚才的话,没有什么不妥啊!转过身询问地看向他,正遇上他凝视着我的目光,我从不知道,他的眼眸竟可以这样深沉如海,震惊、迷惑、茫然,还有许多我读不懂的情绪,都隐藏其中。这时,皇后回来了,她看到我俩的脸色,问道:“在聊什么?”太子收回目光,脸上重又浮出笑意:“没有什么,只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呢。”
皇后有些莫名,看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一笑作罢,转身命人取来一些名人字画,一幅幅摊开,我眼睛有些直,这都是真迹啊!就这样,听他们指点评说,我偶尔也插上两句,一个下午竟很快过去了。我还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些收起来的画轴,皇后笑道:“阿紫喜欢?那便挑几幅带走吧!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看那些画被保护得那么好,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皇后的心爱之物,笑着婉拒:“我并不如何懂,这些画,还是留在方家身边,时时鉴赏把玩,方才叫做物尽其用啊!”皇后摇头,竟是不赞同我的话,“欣赏书画,都是一样的,看得懂用墨、着色这些,并不算如何高明,难得是把握其中韵味。阿紫,你是懂其中真味的人!”面对这么高的评价,我纵使脸皮再厚,也禁不住有些郝然。晚饭时间,皇后又留我们一起用了饭。这才起身告辞。
太子送我们出来,一路走着,好像又听到那日的箫声了,太子停住脚步,眼光落在前面坡上的凉亭中,笑道:“他又在这里吹箫了。”原来真是他,赵惟一,我折服于他的神乎其技,建议道:“上去看看?”他自然不会不应。
我们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倾听,他今日的箫声不复那日的悠扬清越,只觉得缠绵婉转,深情款款。面上神色更是温柔无限,广袖青衫,迎风飘动,和绿水青山相映成辉。一曲终了,太子微笑抚掌,赵惟一听到动静,发现我们,过来拜见太子,太子指着我笑道:“这是端福郡主。”赵惟一要行礼,我忙笑着拦住他,“先生的箫声,真是绕梁三日,余韵不绝呢!”他轻笑:“郡主也是知音人呢!”
太子和他闲话了几句,问他有没有什么新曲之类的,我站在他刚刚站的位置,举目四眺,这里地势颇高,站在这里极目远眺,竟能看到清风殿。我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竟没有抓住。忽听得太子问道:“刚才这只曲子,叫什么?”赵惟一怔了一下:“那是臣一时有感而发,还未来得及取名,不如请太子赐名吧!”太子却向我笑道:“阿紫,由你来取名!”想考我?我微撇他一眼,想起刚才赵惟一眼中的温柔缠绵之色,慢慢道:“有——所——思!如何?”赵惟一反复轻念了两遍:“有所思!有所思!”竟躬身向我行了一个大礼:“多谢郡主赐名!”我浅笑着看他,他也不闪不避地微笑回视,如清风朗月一般自然,不见一丝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