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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当时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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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时隔了这么多年之后才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如苏晓雪当初说的那样,‘你只是一直居高临下地同情着我’。唉——也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过上如她所愿的生活?”
我:“所以,这便是你们的青春断章?”
秦悦又叹:“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啊。”
此时的背景音乐里恰好传来辛晓琪的《两两相忘》,我不无感慨:“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秦悦接口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说到这里,秦悦苦笑了一下:“其实,相濡以沫本就是一件很悲催的事情,但同时又是一种很特别的场景,世间事,唯其特别,才更令人难忘些吧。卞芝琳的断章你一定是熟悉的,全诗估计没几个人会记得,但是那四句断章却是如此的隽永……”
我顺着秦悦的话背起了诗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秦悦:“人生正是如此,岁月漫漫,真正精彩的片断又有几何?”
我:“是啊,因为难得,所以难忘。”
秦悦:“人与人之间的情愫可说是相当的复杂,其实在我转学之前也有过一个非常要好的同学,我们经常在一起读诗词赏书画,很是聊得来,可后来一转学也就渐渐地疏于联络,直到最后互无音讯,我从来不曾特别的惦念过她,前几年,她居然找到了我,我当时真是惊喜万分,她对我说,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但是,你知道她找到我后又怎样了呢?”
我:“我且小人之心一下吧,她千辛万苦找到你只是有事想求你?”
秦悦笑:“哈,这倒不是,她这几年混得相当的不错,她找到我,只是为了看一眼我现在过得怎么样?当然,她也有可能是想让我知道她过得怎样,这算是我的小人之心吧。然后就此又是多年没有音讯了。我这人本也懒得去交际,所以一切都顺其自然着。”
我:“但你却独独对苏晓雪念念不忘的。”
秦悦:“不能相忘,也许是还欠了一个心安吧!”
我:“对了,我看你在小说里对苏晓雪的人生结局作了好几种想象,你是在尽可能地给她安排一个完美的结局?”
秦悦:“我只能以想象略微弥补这段空白罢了,现实往往都不能尽如人意,完美多半只会留给死亡,就像每个人在悼词里都是完人一样,每个人的青春在回忆里同样也都完美得令人憧憬……”
我:“你这个比喻倒是很独特啊,人人都在颂扬青春的美好,你却将之比作死亡。”
秦悦:“青春为什么在回忆里如此美好,正因为我们来不及告别就已长大,死亡为什么人人放不下,因为我们还没学会好好说再见,人就已经不在,哪怕可恶如我们那个像暴君一样的班主任……”
我:“他真的死了?我还以为你在小说里以春秋笔法来宣泄不满呢?”
秦悦慨然:“‘真作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生活有时比小说更意外啊,就在日子过得像油煎一样难熬时,临近中考的某一天,上课时他突然呕吐不已,……”秦悦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神情也有些黯然:“后来,就在中考的前一天,他死于恶性脑瘤引发的脑溢血,真可以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当时他才仅仅新婚了半年不到……”秦悦再次停顿下来,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我:“这样看来,他所有的古怪和偏执也似乎都是可以原谅,甚至是值得同情的了……”
秦悦:“正是,应该说他对学生是用心良苦的。但是,就算这样,也仍然弥补不了他对我们青春岁月的伤害以及对我们青春感觉的阉割,问之,一切萌动都活生生地被扼杀在了萌芽中。他是如此的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保持着让他一目了然的白,也因此,他又是如此的担心,我要被苏晓雪这抹黑吞噬掉,但是,他或许从来没有想到过,黑其实并不仅仅只是代表着藏污纳垢、乌烟瘴气,黑正是因为容纳下了所有的颜色,才混到了这浑身一抹黑的地步,而这种黑的特质又恰恰说明了黑色的丰富内涵,而白色呢?它够纯洁,可这同时也注定了它的脆弱与苍白。是不是?”
看我点头同意,秦悦仍意犹未尽地说:“没有经历过我们那些岁月的人,可能根本无法体会那是一种怎样的无趣和缺憾。我想,这也是我难忘和苏晓雪做朋友的那段时光的原因之一吧,虽然极其的短暂,但是,它却又是如此的丰富而鲜活,尤其是在那段暗如黑洞的岁月里,我们曾经的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唉——”又是一声长叹,秦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喜欢叹息的年代:“不知道如果没有我当初的意气用事,苏晓雪如今会不会真的是一位幸福的军嫂了呢?”
我安慰道:“你说,又有几个人的无憾的?其实,青春的遗憾就是人生的遗憾,人一出生便注定了只能勇往直前,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被光阴这只巨手裹挟着拖攥着往前走。若无遗憾枉人生啊。”
人也许都是这样的自恋,喜欢选择性的遗忘,选择性的记忆,自以为是的爱过,自以为是的恨过。我在心底暗笑。
相较于秦悦的小说,我对她本人更感兴趣。
按着秦悦提供的地址,我找到了苏晓雪家的旧址,房屋已经非常破败,对面的爬山虎却更兴盛了,让我由此而感叹生命在静默里的生生不息。正当我仰脸凝神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叫我:“黄记者,你是在欣赏我的房子吗?”
就在爬山虎的空隙里,我看到了一张满脸络腮胡须的男人的脸。“啊,原来是你啊,张大画家,你还记得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兴奋不已,一连串地问号。趴在窗台上的人正是我前不久采访过的本地的一位知名画家。
“这是我家的老宅啊。你要不要上来坐坐?”张大画家邀请道。
“好啊好啊好啊。”我求之不得,一叠声地应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在心里暗自高兴,看来也许可以从张大画家嘴里打听些苏晓雪的消息了。
顾不上太多的寒喧客套,我直奔主题:“你这房子是从小就住在这里的?”
“是啊,要不是我妈不肯离开老宅,我早就卖掉它了,但是,现在我妈走了,我却又舍不得它了。”张大画家慨然道。
“唉——人都是这样的,一旦真正要舍去时,都会有太多的舍不得。一个屋子容纳的又岂止是家什,更多的还是情感啊,对了,你从小住在这里,这里一定有着你美好的青春回忆吧,比如,对面有你喜欢过的姑娘?”我趁机套话。
“哈,你们记者就爱套人隐私啊。”张大画家的声音里倒是充满了喜悦。
我平时倒也不是个特爱八卦的人,尽管我是个记者,可是怎么今天变得如此八婆了呢?我干脆把才刚采访秦悦的事和张大画家说了一遍,不料想张大画家居然兴趣大增,他热情地怂恿我再约秦悦,说可能会有些她想要的消息可以透露。
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的心底简直要乐开了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