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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深秋之后,天亮得愈发晚了。
      李居一从扁食铺出发时,伍夏秋正将写有“伍氏扁食”四字的灯笼点燃并挂于店门口,橘红的火光在尚且灰蒙发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
      伍阿远用凉水洗了脸,见他的先生已经穿戴整齐且用完早饭,准备出门了,便哒哒哒跑到门口大喊着:“先生再见,今日早些回来!”李居一本已走了几步远,此时被阿远唤回头,见小家伙脸上还稀稀拉拉挂着些未擦干的水珠,便又折了回来,用手蹭了蹭,应声道好。而后又叮嘱道:“小娃娃可以回去多睡一会儿。”一旁的伍夏秋也点头称是。
      夜色余波总是在人行色匆匆的不经意间消退,李居一前脚踏进崇贤馆,身后天光已是占据了大半江山。
      馆内尚且安静,书册均分门别类后整齐地放置在一处,然而因为基数实在太过庞大,一眼看去,所有书册都成了堡垒,文人藏匿其中,一转弯便如蘑菇一般冒出个人影来。
      李居一打了水将手洗净,便坐到自己案前,顺手拿起一卷尚未翻阅过的文献来。许是这一番闹腾出些动静来,右方书堆里探出个脑袋来,一张口便是一个长长的哈欠:“哈——居一啊,你平日都来得这样早吗?”
      居一对上他略有些憔悴的面容,脑海中过了一遍,方才想起这人名唤林杏酒,数日前进入崇贤馆。不过他似乎十分忙碌,每日总有几个时辰不见人影,整理旧册的任务亦迟迟不见推进。不过这林杏酒似是在认人的功夫上天赋异禀,李居一只与他见过一面,他便能轻易认出来。
      “嗯。”李居一放下手中书册,问道,“你今日到得比寻常早些?”
      “唉,可不是么。”林杏酒将头埋在书卷中,哼哼唧唧,“前几日懈怠了,今日若是殿下前来问起,我只怕交不了差,这才早早赶来希望能救一救。现下看来是救不动了。”
      李居一走到他身后,看着他案上有些凌乱的书卷,头皮一阵发麻:“进度如何了?分类分好了么?”
      “分是都分好了。”林杏酒抬起头伸手扒拉扒拉,从下面抽出写了一半的编录格目来,“只是这提要只赶了一半。”
      李居一快速翻阅了几页,食指在书脊上轻敲了敲:“你将已经记好的书册都收好,尚未记录的分一半给我,太子晌午过后才来巡视,应当赶得及。”
      “哎呀!哎呀呀!”林杏酒瞬间来了精神,从原本充斥着颓丧的案前窜了起来,朝着李居一深深一揖,“居一大恩大德!林杏酒来世……”
      “仅此一回,不必如此夸张。”李居一用手中书卷抵住林杏酒还欲再拜的身躯,“只是慢功方能出细活,抄录虽然枯燥,但稍一走神,便容易出错。”居一伸手轻点了格目中的三处示意林杏酒:“日后还是多加上心才是。”
      “大意了,大意了。多谢居一!”林杏酒匆匆接过格目,将有误的地方涂改勘正,又取来新的抄录用纸,重新誊写一份。等他再抬头,李居一已经端坐在自己的案前,熟练地动起笔来。林杏酒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突然惊觉出声:“哎呀!居一!你我字迹相去甚远,这可怎么办?”
      “这个你不必担心。”李居一笔下不停,只略抬了抬眼,眸中似噙了远山之间如墨的烟波。而他案上墨迹未干的字体,与林杏酒笔下风格如出一辙。林杏酒惊讶不已,神情一如曾经的姚柔嘉。
      林杏酒并非世家子弟,却也并非寒门出身。他的父亲为地方县丞,母亲的哥哥在侯卫处任职,此次多方打通关系,辗转入了崇贤馆并非期待长久待下去,只是希望混个眼熟,待到明年春试得以受到青睐,领个小官小职。
      他抄抄停停,时不时敲打敲打有些发僵的腿,又东捏捏脖颈,西推推眼角。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崇贤馆诸人前前后后基本到齐,林杏酒才稍微规矩了些,没再闹出什么动静。又是一个多时辰,林杏酒起身打算沏些茶来,抬头见李居一几乎没有怎么变动过姿势,右手边的书册已经少了两摞,面上不住有些许发烫。
      林杏酒将热茶放置在李居一案边,李居一颔首道了声多谢,目光并未挪动。林杏酒平日工于交际,此时见李居一不十分热络,莫名感到些许尴尬,众目睽睽之下,仿佛被夺了面子。若是林杏酒平日与李居一熟识,便可知他的习惯,也不至于生出诸多揣度来。可他本就有些理亏,此时也不欲让旁人知道自己应懈怠拖延而欠了李居一的情,心中颇多起伏。林杏酒轻轻吹开手中茶碗上的茶沫,余光在室内逡巡了一圈,见无人注意,便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接着忙碌起来。
      日过正中,正是一天中最为温暖的时候。
      居一点清抄录完的书目,又反复校对了两遍,方搬回林杏酒的桌案旁。林杏酒面露感激之色,张口又要再谢,居一已摆了摆手:“无妨,你忙完也早些休息。”林杏酒在他转身后,悄无声息将表情收敛好,奋笔作勤奋装。
      李居一回到原处,端起林杏酒早先放在他案头早已凉透的茶,这才觉得渴意上涌,当下也顾不得那浸透腹脏的寒冷,一口气灌下半杯去。他的位置正对着窗,午后的光透过薄而泛黄的纸打在案上,融化了的琥珀一般。李居一将只残余了两个茶梗的空瓷杯放在那光下,光洁的瓶身打出一个光斑,在窗纸上跳跃辗转,时隐时现。
      于是,午休过后,跟着长兄堪堪踏入崇贤馆的元久正对上了这一幕。李居一以他从未见过的慵懒闲适的神情与姿态,靠在窗栏一边,金色的光从他的身后涌来,令他轮廓边缘模糊而看不分明,但那白衣与同样白皙的皮肤却愈发细腻,元久脑海中突然涌出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合适的形容来——金镶玉,可它又太俗气了,形似,神,相去甚远。
      “诸位辛苦。”
      元任悄然而来,环视四周藏匿在书堆中的人,轻声说道。午后小憩的人没能及时醒来,但以林杏酒为首的几位勤奋代表当即起身行礼,并将这几日的成果一一展示给太子元任。李居一离得远些排在了后面,便趁这个空闲将劳累之下尚在深眠之中的数人缓缓推醒。被叫醒的人见元任正立在不远处检查进度,或多或少有些慌神,揉了揉惺忪的眼,对居一道一声多谢,便匆匆整理起面前的文献来。
      李居一走回自己的位置,却见自己的桌案已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占据。那人正翻阅着自己案上的书目,若有所思。
      “见过殿下。”居一施礼后,在元久目光示意下跪坐在一旁,“请殿下指教。”
      “我指教不了,顶多看个进度,剩下的得大哥来。”元久沉声道。
      居一在元久的身旁,他的影子生长着,爬到元久手中之卷上,他细心察觉,当即调整了位置,向后退了退。元久见他远离,本皱起了眉,但见居一让出的位置露出足以照明的光来,又心中一暖,当下认真阅读起眼前的文字来。

      元任对于这一次的审查极为满意,尤其对林杏酒刮目相看。此人在入馆考核时表现平平,奈何关系不少,元任便想着随便给他的职位,做做边角活也就是了。未曾想,林杏酒平日虽常常告假早退,进度倒是没落下,所作提要亦是文笔俱佳。元任还是第一次感慨自己看错了人,误将金砂作黄沙。
      同元任一起离开的元久却显得有些沉默,惹得这位长兄好奇探看,只见这幼弟不知手上何时多了一件折叠整齐的披风,云青锦缎,暗金绣线,极为眼熟。
      “这不是早先父皇赠你的斗篷么?你身量长得快,两年前便不能穿了,这时又拿在手上做什么?”
      元久本不欲回答,元任却很是执着,直接扼杀了兄弟几度转出去的话头。
      “昨天晚上借给别人了。”
      “哟?别人?”
      “大哥不是训诫我要心怀歉意?”元久无奈。
      元任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元久的肩膀:“好好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崇贤馆诸人安稳通过太子元任检查,虽然面上没流露出多少喜色,内心却都不自觉得放松了些。尤其是林杏酒,离开得比平时都要早,但他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临走前不忘到李居一跟前道别,并许诺来日请他到茶馆吃茶。
      彼时李居一正在清水中洗涤双手,见林杏酒热情,便点头答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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