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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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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夏秋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熄了挂在店门口的灯,又向着西面的路探望了几眼。不多时,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也蹭着他短褐跟着探出,声音稚嫩:“爹——先生怎么还不回来?”
“去!先抄你的字帖去,别跟这瞎晃悠!”伍夏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脑袋,将他赶回了屋内,见那小小的身影可怜兮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也不住低声念叨,“是啊,搁平时早该回了!李小哥上哪去了这是。”
伍夏秋是东市一家饭店的店主,早年丧妻,自个儿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一个独生儿子,于三年前进入帝都,盘下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屋子,贩卖扁食。这屋子虽小,却胜在有两层楼,父子两人占了其中一间屋子,另一间空了出来,偶尔堆放些杂物。
伍夏秋平日忙于生意,便放任五岁大的儿子伍阿远在店周围玩闹。哪知那阿远于一日午间,闷闷不乐回家,脑门乌青了一块。伍夏秋心疼得不行,一边哄着一边询问。阿远却安静地瞪着滚圆真诚的眼,问道:“爹,扁食贩子家的娃娃不能读书么?”
——“扁食贩子家的娃娃也想读书么?”
这是伍阿远趴在矮墙上,听教书先生讲学时,角落里拿墨块丢他的那个小孩子说的。
伍阿远迷惑了:“难道不能么?”
因此他回来了,询问平日里看似无所不能的爹爹。
而那平日里无所不能又笑口常开的伍夏秋却沉默了。他用凉水擦拭着阿远额头的淤青,沉思了许久,开口道:“以后你别去那听了,等晚上爹关了店门,再教你!”
“真哒!”阿远眼中仿佛藏了星星。
“嗯,真的。”伍夏秋嘴上应着,心底却有些许发虚。他也只是简单识得几个字罢了,平日里记账尚可,阿远生来聪慧,教他识字,不知能教多久。
“太好啦!”阿远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匆忙地在怀中摸索着。随后,一本表皮沾满泥印,内页却崭新的薄册子出现在伍夏秋的眼前,上面那三个字他却是识得的——“千字文”。
这本册子是伍阿远前几日从学堂旁捡的,当时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公子不慎踏到泥中,便随手用手中的册子蹭掉鞋上的淤泥,又将变得污浊的册子弃于当场。伍阿远在他走远之后才凑了上去,用衣袖将册子上的污渍擦掉一些,小心收入怀中。那封面上的三个字他刚听一墙之隔的教书先生讲过,不会错的。
此时,伍阿远兴冲冲将封面翻开,指着其中一例,向伍夏秋询问:“爹,这几个字怎么念?先生后面讲的我没能听到!”
伍夏秋皱着眉头,审视着着印制精良的书册:“日月盈……盈……嘶——这个……久?”
“昃,那个字念昃,为太阳西垂之意。日月盈昃,说的是日有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
接替伍夏秋结舌的声音清朗而优雅,父子二人顺着声音看去,便轻易寻到了在这午后空旷店中极为突出的客人,他的相貌同他声音一般,清秀俊雅,身着白衣,当是尚无官职的读书人。只见他将已经用完的碗筷摆放得整齐,转身朝着伍阿远温和一笑,又对伍夏秋道:“我听旁边裁缝铺的老板说你这儿有一间屋子愿意低价出租,我初入帝都,手头拮据,不知你可愿意将屋子租给我?我晚间回来可以教小朋友识字。”
那青年就这样留了下来,每日耐心解答伍阿远这个年纪层出不穷且充满奇思妙想的问题。他同伍夏秋说,他叫李居一,并州人士,现在在书院帮朋友整理书籍。居一,真是个好名字,通俗易懂,伍夏秋感慨着,他自己也会写这两个字呢!而李居一其人也同他的名字一样平易近人,只是渊博,却没有寻常读书人的孤高与隔阂,对待阿远亦总是和颜悦色。
伍夏秋自顾自回忆着,也没察觉那人早就走到了自己跟前,轻声打了招呼:“伍哥!外面这样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居一见扁食铺子门前的灯已经熄灭,伍夏秋却还直愣愣杵在哪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先生!我这不正想着您为何还不回来嘛!”伍夏秋被李居一唤回了神,乐呵呵地笑着,突然瞧见居一身上的披风,称赞道,“好漂亮的斗篷,这么好的料子,我还没见过呢!”
居一亦随着对方的打量,低头又看了一眼:“这是朋友见夜间冷,借给我的,明日我还得还他。”
“哟!那想必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了!”
伍夏秋欲迎合几句,居一也只是笑笑。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上哒哒哒跑下来,一头扎进李居一怀中:“先生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李居一一手接住了这宛若被弹弓弹出的圆滚石头一般的伍阿远,一手揪了揪小孩子的碎发,十分享受这样的感觉。
“今日我有事耽搁了。昨晚讲的东西都温习过了么?”
“嗯!”伍阿远昂着头,满脸都写着快夸奖我、快夸奖我,“我反复看了十来遍呢!会背诵,也会写!”
伍夏秋十分欣慰,将两人劝进屋中:“李先生,灶台上还温着扁食,您用了再为阿远授课吧!”
李居一翻书写字均不饮食,伍夏秋熟知他的规矩。
“不忙,先教阿远。”李居一与伍阿远相视一笑,“他已经等了我许久。”
李居一跟在蹦跳着前进的阿远身后上了楼。小孩儿轻车熟路进了他的屋子,小心翼翼摊开案上的书册,铺好纸,笔墨早已备在一旁。砚中研好的墨汁边缘有些干涸,可见摆放了一段时间。
居一的屋子很小,摆放了一张矮榻,一张桌案,便再无其它,却依旧逼仄迫人。伍阿远盘起腿,在案边缩成小小一团,将大部分位置都留给他,李居一也不客气,挨着他坐了下来。
“昨日讲到了何处?你背与我听,再写下来。”
阿远清了清嗓子,嫩生生道:“始制文字,乃服衣裳。”随后,他提起那对他来说有些大的笔,有模有样地沾了墨,一笔一划认真书写。李居一侧目去看,并帮他调整了一下握笔位置,阿远又抬头朝他笑笑,方继续写下去。
伍阿远年幼,笔力尚且不足,却胜在字迹端正整齐。他很快写好,看着李居一赞许的目光,一脸满足。
“今日我们接下去讲。”李居一修长的手指向一列字,在墨痕的衬托之下,白得几乎起荧。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嗯。有虞陶唐说的是五帝里面的最后两位,有虞是舜帝,号有虞氏;而陶唐指尧帝,这是因为他的封地在陶和唐。”居一缓缓解释着,声如潺水,“五帝的故事我曾与你讲过一些,不知你还记得多少。”
“我记得我记得,是您说起湘妃竹的时候讲过。尧要考察舜,就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他……”
“对。那你同我说说这推位让国作何解释?”
“唔……让国,应该就是让出国家……因为尧后来让舜接了他的位子。推位……推位我就不晓得了。”
“已经很好了!”居一击掌道,“推,是辞让、推辞之意,因此推位便是……”
“让出自己的位置!”阿远接道,“和让国意思很相近!”
“嗯,可以这样说。”
“先生!”阿远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嗯?”
“这推位让国好不好?”
“将治理国家的重任交到厉害的人手上,你说好不好?”
“我觉得好!”阿远托腮,“可是我爹说,现在的皇帝都是把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他们为什么不把位置传给厉害的人了呀?”
李居一双眉轻微浮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如常:“你怎么知道皇帝不是把位置传给自己最厉害的儿子呢?”
“对哦!”阿远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那要是有更厉害的人呢?”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那么那么厉害,比皇帝最最最厉害的儿子还要再厉害一点点!那皇帝会推位给他么?”
李居一抿嘴,斟酌着:“不会的。不过现在皇帝会让那个厉害却不是他儿子的人成为他的手下,为他出主意。”
“这是为什么呢?尧帝那么厉害!大家都赞扬他!为什么皇帝不向他学习呢?”
伍阿远问得认真而执着,居一仿佛在他身上瞧见了记忆的痕迹,凝视着,是那样相似。
突然,他伸手揉弄着阿远额前光滑柔软的碎发:“你呀,长大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