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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那……他倒还有些本事。”
      元久噎了一下,无奈说出的话再难收回,便硬着头皮压低声音随意敷衍着。
      元任乐呵呵一笑,伸手拍了弟弟的后脑勺:“方才不还是十分厉害么?怎的如今只剩下有些了?那一大截被你吞下了肚子去吗?”
      “大哥别看我笑话了!”
      元久似乎真的有些愤愤,快走了几步。元任拉住他,摇头叹息道:“好嘛好嘛……只是你未免对李居一敌意太大了些,我若没记错,你也只是那日与我同行时见了他一眼,哪就那么看不惯了?居一可是很好的人,比我目前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好得多。”
      “可他是……”原因就在元久口边呼之欲出,可那日的争执又在他脑海中浮现,辩解的话终是吐出两个字便戛然而止。但元任对他心中念想似乎早已了然,他的眉间短暂地出现了一条浅浅的印记,面容也变得严肃起来。
      “阿久,你看。”
      元任将双手收在身后,先前走了几步,引元久去看面前的景。秋天的夜晚仿佛与正午属于不同的节气,萧瑟得厉害。不远处的湖面被微风扰动,上面那明晃晃的月亮便也变得奇形怪状面目可憎。
      “咱们若要回寝宫,须得绕过这一方潭子,我觉得实在太过麻烦,你明日去给我找些人来,将它填起来,以后我就能从上面走了。”
      “啊?”
      元久有点儿茫然,全然不知兄长如何突然起了这样的心思。他小心观察着元任的神情,那样严肃而认真,不似玩笑。
      “大哥,这……”元任试图与他商量商量,“若是你觉得这潭子挡了你的去路,搭座桥便是了,何必要填了它呢?”
      两人四面相对,面面相觑。元任板着脸,眸子锃亮,照得元久没由来心虚了一阵,几乎就要答应这个从未曾如此胡闹过的兄长。谁知,元任却于此时爆发出长串笑声,震得元久思绪更为凌乱了。
      “哈哈哈哈哈,阿久你真是哈哈哈哈哈,我弟弟太可爱了哈哈哈哈……”
      元任边笑边喘,伏着背,好半晌不能自已。一旁的元久即使再耿直纯良也意识到自己被亲大哥无情驴了一把,不知是气急了,还是回想起自己的愚蠢,竟也跟着笑出声来。
      “说正经的。阿久,你看,若是我一恼火,让旁人去将这潭子填了,他们就会劝我,搭座桥能解决的问题,为何舍轻取重。”元任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拍了拍元久的肩,解释的话语中依旧时不时溢出些笑意来,“但若是我直接要求搭桥,那可就没这么容易了。风水、钱财、工期,都是他们拿来麻烦我的条件。哪里比得上他们注意力都在如何制止我异想天开的无理要求上时来得轻松?”
      元久点了点头。半晌,突然眼睛一亮,了然道:“大哥,你意不在此吧。”
      “我弟弟好歹还是有点儿聪明的。”元任拍了元久挺得笔直的脊背,转而严肃道,“如今父皇身体不好,皇后代为提拔寒士,任用酷吏,查杀贪官,未尝不是如此。咱们所处的这个国度宛若巨木,几百年风雨下来,表面尚且风光,只怕内在早已腐朽不堪。要说我母亲出身世家,我父亲是当今天子,那我应当算贵族中的贵族。可即使是我这样的身份,也觉得早年助先王开疆扩土的功臣之后,名门世家,早已成了这巨木中的蛀虫。为此,即使我不认同刘后手段之阴鸷暴虐,单从提拔寒士为国家固本之举,我便自愧不如。”
      元任越说越是激动,连声音都变得高扬起来,衬得元久愈发安静。
      “阿久,你可以不满于刘后的为人,可以不满于她那些算计、狠厉,但你千万不要被这些不满蒙蔽了双眼,无视她做得明智又正确的地方,甚至是迁怒那些由她提拔上来或是与她有关的贤臣良士。喜欢或是厌恶,依旧是你的自由,可千万别不论是非偏执固执一刀切了,那于你于我,甚至于整个朝廷,都不是好事。”
      元久本就不是混淆是非之人,只是对于刘眉的怨怼长久而深沉,难免被情绪所左右。只是他原先没想到,兄长将这件事情看得那样重要,以至于三番五次谈及。除去担心自己真的走上歧途,只怕还因为那个他最近时常挂在嘴边贤臣良士了。元久突然对那曾在湖边惊鸿一瞥又马上被自己刻意压制下的人重新产生了深深的好奇,那是如何厉害的人,才能让自己一向敬仰的兄长赞不绝口,甚至专门维护。
      元久只是在心中想着,那边语重心长的兄长却已提及了那人的名字。
      “还有啊!”元任似乎察觉到了气氛有些过于凝滞,便换上轻松之态,笑道,“私下里暗暗不满那无辜之人可不是君子所为!阿久你以后见着李居一,须得心怀歉意加倍补偿才是!”
      “唔。”元久应下得并不十分走心。
      秋季草木枯萎,地面之上的色彩也充斥着大片的,或明或暗,或深或浅的黄。宫殿中晚间用于照明的灯火藏于其间,虽不十分明亮,却也都在努力地散出橘色的光,有着不同于其他时节的别致。
      官家到底大方,李居一面对明亮的内室感慨着——从前他在家到了这个时候多半就放下手中书册,到门外对着漫天星汉开始神游了。哪里有崇贤馆这样将黑室照得如同白昼的条件,得以将手边的书卷都翻个痛快尽兴。
      不知过了多久,居一合上面前最后一册书,方察觉自己许久没动弹过,一起身真是腰酸背疼得厉害。他一边嘶嘶抽着气,一边缓慢而享受地抻腰,转头时瞥见那同样不知疲倦滴漏着的铜壶——又快到门禁时间了。
      居一将案上书册分门别类都收拾妥当,便取了傍晚时分他刻意留下的一个面饼,向外走去。
      深秋之夜已然寒冷,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十来天前尚且活跃的鸣虫也没了声息。李居一本见四下无人,加上腹中饥饿难耐,打算趁夜色边走边吃也不算太过失礼——其实一个时辰之前他就有些忍不住了,只是他这样一个平日里悠闲而散漫的人在阅书这件事上格外讲究,净手不食,毫无妥协余地。
      居一脚下不停,张口咬饼,一口风便跟着面团一齐下肚,甚至不知是面饼多些,还是寒风多些,那本就凉得彻底的面饼此时更是如冰渣贴片一般,难以下咽。这一来,居一只得小口下嘴,先闭口咀嚼一会儿,待它温软了,再吞咽入腹。这一来,巴掌大,平日里很快便能解决的面饼直到遇上迎面走来的两人时,还剩了一半。
      依旧是那条身影,在物景中白得扎眼,直直撞进元久的眸中。只是今日见他,又不似那日。若说那日景明风和中的李居一如午后暖阳,今夜的李居一便如空中流窜于地的月华,依旧与光有关,却更为生动。
      元久就那样看着他犹犹豫豫,走走停停,手中不知捧着什么,时不时凑到嘴边咬上一口,随后又藏在双手中间拢着。元久突然回忆起自己小时所见的那穿梭于树影之间,积极为冬季屯粮的松鼠,左顾右盼,眉眼明亮,油光水滑……不,面前这人并没有那毛绒绵软的皮毛。
      “居一,如此晚才回去吗?”
      元任先出声招呼,两人背光,居一又专注于进食,想必没看到两人,立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将手中的东西一手握住缩回袖中,一手蹭了蹭嘴边的细屑,弯腰施礼道:“见过殿下。”
      ——还是很像啊!
      “居一不必多礼,你尚未有正式官职,咱们以朋友相处便是。”元任颔首而笑,见居一的些许窘迫,便也没提及他那藏得慌乱的半个面饼。
      ——原来他还没有官职,难怪总是一袭白衣。
      “谢殿下。”
      居一的回答依旧有些仓促,元任心中暗自乐呵:今日先是逗了老实的弟弟,而后又难得撞见平日里总表现得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错来的李居一这样生动的反应,当真快意。说起元久,元任突然反应过来,原本如影随形的人不知何时独自躲到那阴暗之处去了,便扬声道:“这就是居一,那日远远见了一眼,你大抵也没看清,今夜月色尚佳,快过来认识认识!”
      李居一还在计算着自己边走边吃的蠢样被这上司看去了多少,心想着寒暄几句便速速离去才好,谁知这元任竟还从身后拖出一个高大的人。
      那人背月而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这是我幼弟,元久。”
      “殿下。”居一俯身行礼,只觉得这身影有几分眼熟,可再仔细想想,一切又有些模糊。
      “嗯。”元久应了一声,而后又补充道,“不必太讲究,同对大哥一样就是。”
      居一再次颔首作揖,却没再称谢。
      元任抬头一望,道:“时候不早了,居一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是。”居一恍若如释重负,“两位殿下,告辞。”
      李居一继续匆匆前行,只是这回他死死攥住手中冰凉的面饼,再没咬上一口。
      元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元久用怪异的表情看着他,兄长今夜未免笑得太多了些,仿佛那挤压了数月的开怀都在这一晚迸发出来。
      “大哥何故发笑?”
      元任的肩膀耸动着,难以抑制:“我笑居一他平日里和静持重,今日却因了自己的讲究而手忙脚乱,可爱得紧。”
      元久不解。
      “以往像居一这样日暮后还留在崇贤馆的人,多半会将晚餐的面食留下一个来,用作晚间饥饿时加餐。可那居一是个扎进书中便难以自拔的人,阅书时更是断断不肯进食的,想必此是饿极了才在路上且行且吃。方才他那样慌忙藏下面饼,怕是觉得让我们撞见了太过失礼。”
      元久将元任的话咀嚼了几遍,突然道:“修书也过得这般艰苦么?”
      “阿久以为修书清闲?”元任反问。
      “不。”元久解释道,“我原以为至少衣食无忧。”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元久在离元任寝宫不远处的岔路上辞别离去。
      而在接近宫墙另一个方向的李居一,一手依旧攥着他那没有吃完的口粮。
      元任待他优厚,甚至比他想象中的平易近人,但他清楚地明白两人之间的距离。
      李居一算是这个年纪的文人中另类的。不十分追求功名利禄,也没什么意气书生常有雄心壮志,过得安闲舒适便好。但他又在有的地方极为积极上进,譬如阅读与整理书籍。当父亲出走,家中揭不开锅时,他最先想到的其实是找一个教书先生的活儿干。而之所以魏染能说动他进入崇贤馆,更多的原因也是在于书籍的诱惑。
      进入帝都的那天,天飘着小雨,他抬头看向崇贤馆收藏着书籍的高高的楼阁,头顶的箬笠瞬时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像砸在他的心里。这就是国家文化的心脏,曾经在书中见过无数次,凭着过目不忘的能力了然于胸的外观,却在见到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原先的认知不过是作为铺垫促成了心中更多的感慨,它依旧有着最原始的震撼。
      他心中涌起了敬畏,言谈举止便也不自觉流露出在元任他们看来有些过分的谨慎与小心。因此,李居一现在十分后悔刚才的放纵。
      “李居一?”
      身后有人叫他,声音颇为耳熟,居一下意识地将握着面饼的手背过身后,转身朝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身材比自己高大强壮的人面朝自己走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雕出他这个年岁已初初显露出深刻刚毅的面容。
      居一微微低了下头:“殿下。”
      元久靠近他,将一手挽着的披风递了过去:“大哥让我给你的。”
      李居一借着月光端详,那由锦缎制成的衣物,看起来很是厚实。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
      居一说着,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只听元久微不可闻啧了一声,跨步上前,高过居一近一头的身躯带着披风直直罩下,末了还顺手拍了怕肩部有些皱褶的地方:“是压在箱子里的旧东西了,你就当是借你的,到时再还我。”
      “这不是太子……”
      “是大哥的。”元久目光向斜上方游离了一圈,“我代为转交。”
      居一心下了然,却不知是否该收下,但那披风笼罩之下立即升起的暖意让他沉溺,实在难以将它在解下还给元久。
      “殿下,多谢您。”
      “不用谢我,是大哥的意思。”
      元久坚持着,居一突然笑了,其间灿然,令元久再次回忆起了最初见面时的会心一动。
      “那请您告诉披风的主人,雪中送炭,李居一感激不尽。”

      秋叶月下元任看到的是月下那人匆匆藏下食物的窘迫,因此他故作不知,为对方维礼。而在元久眼中,除去量少而粗鄙的食物,大概还有那单薄秋衣下更为单薄的身形,与在微弱光下,只匆匆于唇边掠过,依稀可见的,冻得泛红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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