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一》三榭柳君

3、第 3 章

　　这段早在民间不知被演绎成何种姿态的故事，既复杂，也简单。说复杂，在于其中牵扯三代人伦，说简单，也不过是因情而起的皇室丑闻罢了。

　　刘眉出身商贾之家，在本朝只能算得上末流，可谓低位至极。后恰逢朝中政变，刘眉的父亲为掷杯起义组建夜卫的先皇，也就是当时的皇三子赠了一笔金银。先皇登基后，为感谢刘贾，便赏赐了不少贵重之物。那刘贾也是个心善之人，便将这些赏赐用来捐了一座福寿寺。先皇听闻很是欣慰，寺庙建成之日更是微服而至，却未曾想在这遇见了刘贾之女刘眉。那刘眉初初及笄，眉目明艳，那先皇方过而立，器宇轩昂。有着近二十岁的年龄差距的两人一见钟情，先皇回宫便嘱咐当时的皇后下聘。谁知，连册封诏书都准备好了，却突然多出个刘家小姐的未婚夫来。

　　先帝多方打听方知，早年刘贾落魄之时，曾将尚且年幼的刘眉许给了当地一个还算富有的人家。风水轮流转，后来刘家家境渐好，成了当地有名的富商，那家人却遭了家变，走的走，亡的亡，慢慢失了联系。如今刘眉将要入宫的消息传了出去，那家人的儿子闻声出现，希望借此能捞上一笔。

　　谁知先帝正直得过分，认为自己若横插一脚有失帝王颜面，便责令两人履行原有婚约。未曾想刘眉那未婚夫“受宠若惊”半夜跑路，最后竟跌进护城河中淹死了。

　　当地人都以为刘眉这下总能安安心心进入皇宫享受属于她的富贵荣华了。可哪知刘眉第二天却突然换了素衣，住到福寿寺代发修行去了。这一举措连先帝都摸不着头脑，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数年后，先帝驾崩，新皇继位。

　　现任皇帝于福寿寺中遇见了风韵更甚从前的刘眉，二人相谈甚欢，以致最终珠胎暗结，可谓造化弄人。九月后，刘眉产下一名男婴。但此时刘眉依旧住在福寿寺中，并无名分，皇帝便让当时的许皇后收养了那个孩子，并参照许皇后长子，太子元任之名为其取名“元久”。

　　五年时光匆匆而逝，皇帝根基日稳，先帝留下的老臣有的仙逝，有的隐退，也只剩下许皇后的叔叔，丞相许无忌一人。随着刘眉又诞下一女，皇帝力排众议将她从福寿寺接入宫中。不过看在许无忌与许皇后的面子上，仅赐了才人的封号，元久依旧放在许皇后那里养着，刘眉似乎也没什么不满。

　　民间曾有不少风言风语，说刘眉命硬，克死了未婚夫，与她亲近的先皇亦不长寿，便是现任皇帝的身体也不甚强健。而其中受影响最明显的要数许皇后。自刘眉入宫以来，许皇后便开始缠绵病榻，御医一一瞧过，只说是体虚，也查不出病因。

　　在元久的印象中，母亲大多数时间都披散着长发卧在矮榻上，眼下青黑，面容苍白，在旁人看来实在难以赏心悦目。皇帝为此也冷落了许后，只是十天半个月差人来看看，送些补品——他几乎天天与刘眉腻在一起。

　　可在元久看来，那个日渐衰老的女人是天下最温柔的人，她会在自己到来时努力睁开愈来愈浑浊的双眼，微笑着打量自己，又用那柔软白皙的手缓缓拂过自己的头顶，轻声问道：“阿久，你来啦？快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糕点，我早就派人备下了。”元久没有见过多少女人，除去许后和照料他的奶娘之外，便只有几个宫女罢了。可他很清楚，再不会有比自己的母亲许皇后更为完美的女人，因此他也不明白，为何父皇常日留恋于那个明媚得有些虚浮刺眼的刘眉那里。

　　许皇后终究没有无限痛苦下去，在元久十岁那年，许皇后撒手人寰。丞相许无忌也在半年后告老还乡，朝中再也没有足以牵制皇帝的大臣。而皇帝就如压抑许久突然得以解放的报复一般，在许无忌离开朝堂的那一日，将已经位居昭仪的刘眉立为皇后。

　　刘眉一度想让尚未成年的元久回到自己的身边来，但那孩子不知为何铁了心一般，从从前许皇后的小尾巴，变成了太子元任的小尾巴。皇帝或许对许无忌颇有怨言，但心底到底亏欠着许皇后，便默许了长元久五岁有余的元任带着幼弟。

　　若说元久原先对刘后只是有些厌恶，那么在刘后毒杀许后的言论流传开后，他心中已将刘眉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是刘眉害死了母后么？”元久这样问元任。

　　“你不要这样说。”元任性格柔顺敦厚，到底顾及刘眉是元久生母，不愿往深了说，“母后是病逝的，那些流言你不要去管他就是。”

　　“大哥你会因此而怨恨于我吗？”元久思虑许久，还是决定问出口。

　　元任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什么？”

　　“父皇同我说过，我的生母是刘眉，你会怨恨我吗？”

　　“愚蠢！”元任伸手将元久毛茸茸的脑袋掼在自己并不厚实，甚至有些单薄的胸膛前，“咱们是兄弟，亲兄弟，就如母亲一直将你当成她的亲儿子那样，永远不会变的。”

　　元久将脸埋在元任的衣物上，元任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有低沉而不分明的抽泣声时不时传出，不仔细听，便难以察觉。

　　“好啦！”元任搓了搓元久的头顶，“怎么越大越发娇气起来，还要哭么！快回去收拾收拾仪容，看你的头发乱的，啧啧啧……”话罢，他又很享受那触感似的将元久本就杂乱无章的头发揉得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