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公子》怀旧

6、花坊丽人

　　阁楼，香气袭人，锦绣包厢。
　　“公子，给奴家点薄面，赏脸喝口酒嘛！”身段妖娆如水蛇，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女子，依偎在白玉身旁，凤眼柳眉，娇声连连。
　　微皱眉，白玉尴尬躲开那女子欲投入怀抱——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拿手；可偎红倚绿，风花雪月，最是他难为之事。反观慕容俊，轻车熟路架起脚大大方方坐着，三言两语与美人调戏打闹，接过红袖执的酒盏，豪放一饮而尽。
　　越发拘束，怒瞪了眼把自己往沟里带的罪魁祸首，对方沉浸其中怡然自乐，并不理会；白玉叹息微不可闻，在青楼妓女频频劝酒之下，无奈略饮一口，惹得女子眉飞色舞。
　　“不行，我还是归去。”白玉起身，实在受不了风月场所。
　　慕容俊狡黠一笑，说：“不可！你走岂不是在说人家姑娘招待不周？小玉怎地一点儿怜香惜玉之心都无，莫教女子心伤啊！”
　　青楼女子何等会揣测人心，一听慕容俊所言，当即泫然欲泣，悲悲切切拽着白玉衣袖，说：“公子是怪奴家服侍不好么？若公子离去，奴家势必要被嬷嬷责怪，公子忍心么？”
　　罢罢罢，谁让摊上英王这么个磨人的主子？见了美人就要梨花带雨，心一软，白玉只好坐下，对女子爱搭不理，只顾自己埋头饮酒。
　　“小玉，咱们今日似乎来对了。”慕容俊瞥了眼楼下人流如水，听得老鸨说坊内花魁若仙姑娘今日要揭面纱，露真容，为大伙献艺一回。想必达官贵人们都慕名而来，因而人群攘攘，争着吵着问怎么还不开始。
　　“错，是你来对了，”白玉讥讽道，“为一美人而趋之若鹜，可见世上登徒子多，而柳下惠少。”
　　“古圣人有云：食色性也。连圣人都这么说，小玉何必计较？”
　　“好色之徒往往拿圣贤之言断章取义，来为自己辩护——殊不知，食色性也，也是有规范的。譬如王……俊公子，家里已有一妻一妾，却还嫌不足，偏要在外拈花惹草。”白玉也不知今日怎么了，喝了几口薄酒，就大胆起来，敢训起英王来了。
　　慕容俊静静听他说完，隐约苦笑，低声郑重道：“若得一心爱之人，柳下惠也是做得的。”说这话时，他深深凝视白玉，天地间一切喧闹繁华尽褪，恍若眼中除了他一人，再无其他——白玉被他瞧得面色绯红，红色玲珑小唇欲张还闭，欲言又止。
　　这时，楼下沸反盈天，白玉偏头透过花窗，去看楼下热闹。只见，大堂正中莲花池台上，袅袅娉娉立着一红纱裙裳的女子，映衬得肤色愈加雪白可爱，轻纱掩面，不得见花容月貌。文人才子、富商巨贾们在台下起哄，让若仙姑娘摘下面纱。
　　忽而，白玉想起古书上一段佳人轶事。据传，汉武帝时，皇上纳一绝美歌舞伎为妃，封李夫人；李氏宠冠六宫，却命不得长久，病重憔悴之际，以纱巾遮面，帷帐挡身，皇上欲一面而不得——最终美人香消玉殒，令皇上记挂一生。
　　后世史官记载，李夫人的姊妹对于她避不见君颇有微辞，埋怨她不该对武帝如此绝情，李氏便说：“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如若让皇上得见我如今憔悴的模样，之前在君上脑海中的美丽形象便会一扫而光——到时，他还会悉心照料我儿子与兄弟么？”
　　时光证明，李夫人确实有先见之明，因顾念往日与李夫人的情分，武帝对李氏子昌邑王钟爱有加。
　　而今，这花坊花魁若仙姑娘，以白纱遮面，很有些李夫人的味道。由此见，她与普通青楼女子确实不同——至少，在头脑上面，很有远见。
　　欲睹真容而不得，撩拨得那些富贵子弟心直痒痒，一个个心急如焚，此刻就算要他们的命，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吧！
　　“怎么还不摘？”慕容俊也急了。
　　“这面纱轻易摘不下，你瞧吧。”白玉见他心急，心里说不出的酸痛。
　　果然，年过半百，犹有风韵的老鸨领着两个丫鬟摇摇摆摆上了台，挡在若仙姑娘面前，大声对台下公子哥们说：“各位爷若想瞧若仙真容，须拿些诚意来！心越诚，这面纱摘得越快！”
　　所谓“诚意”，自然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了。雪藏多年不露面，就为了今日大揽钱财——若仙会计谋，老鸨也会利用。
　　不就是几个银子，来者非富即贵，区区银两为了美人自然可以不屑一顾，纷纷掏出银子往台上一扔，边扔边急问：“够了么？够了吧！”
　　两个丫鬟揣着衣摆，忙弯腰拾起地上零散的银子，老鸨笑靥如花，嘴都合不拢了。
　　一盏茶工夫，白玉估摸着她大概已敛财上千两。灯光烛火熄灭，丝竹弦乐声起，轻拢慢捻抹复挑，待乐声高潮起奏，烛光忽明，灯下女子轻纱落地，一张绝美容颜展现在世人眼前——众人皆唏嘘不已，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貌之丽人，柳眉如画，双眼含情脉脉，鼻梁小巧挺立，樱桃小口不点而红。端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大有神女之态。
　　白玉偏头去看慕容俊，见他眼里掠过一丝惊艳诧异，心隐隐作痛；他从未见过他有过这样认真的神情，以往花街柳巷，他不过逢场作戏，游戏而已。
　　微启朱唇，台上丽人念唱旖旎词曲，声音恍若来自仙境——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大抵如此。
　　深深向往之情油然而起，慕容俊不觉失魂落魄走出包厢，停留雕花刻玉阑干旁，双手轻放栏杆上，细看楼下莲花池上人。
　　若得一心爱之人，柳下惠也是做得的——王爷，你就已寻到一心爱之人了么？可是，你明明是对白玉深情许下的诺啊。
　　曲艺一毕，满堂喝彩，掌声久久不息。老鸨趁着大家惊艳赞叹到巅峰，又上台明言：“其实今日，若仙姑娘有意得一襄王，愿许初次。不知各位，谁有意呢？”
　　能得如此佳人初夜，现下已是诸位顾客毕生所愿了，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抢说道：“我！我！”
　　拍了拍章，老鸨示意大家噤声，接着说：“客官都有意，可我们若仙姑娘只有一位，总不能拆成七八几十块吧？不如这样，出价来定，出价最高者得，怎样？”
　　“好！”众人同意。
　　“我出五百两！”有一臃肿富人捏着胡子说，随即有人耻笑他：“区区五百，人家若仙姑娘就值五百两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我出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六百两！”
　　“一千七八两！”
　　忽然，有人出价：“三千两！”直接越过一千两千，出价大方，众人骇然，循着声音望去，但见阁楼栏杆旁站着一位男子，英气勃发，贵气逼人，隐有王者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