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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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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南。
男子临窗而坐,黑发直直地从背后披下,纯白的丝衣闪烁着丝丝缕缕的微光。他凝视着窗外,眼里没有喜悦也没有哀伤,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荒芜之感。
微风徐徐吹动发稍,流水从桥底潺潺而过,光阴也就这样流过了一年。
果然,是他在这里等她。
举杯至唇边,手却滞住。
杯中的酒水兀自转了一圈。
仙气?
可是罹湮并没有来,难道有神仙已经下凡来捉拿他们了?然而,他却感觉不到杀气。
风还是那样微凉的风,水还是那样清澈的水,只是青石桥上结了更厚的苔藓,愈发沧桑。一条小木船从窗的左边钻进来,一会儿又从右边钻了出去,唯留下一道水的裂痕,不久就弥合起来。
一切好像从未改变,小船似乎根本就从来没有出现过。渔娘子哼的小曲伴着微风虚虚实实地飘近耳畔,他一个恍惚,又听到了水月姑娘清甜的歌声。然而那不是真的。
楼上并没有水月姑娘的影子。
那道红纱帘早就被撤去,水月姑娘也不常上台歌唱了。然而忆江南的生意并未因为这个而冷清下来,水月姑娘间或两三天会登台唱一两曲,随后,便跟随其中几个客人出去吟咏风雅,每逢那一天,忆江南便挤破了门。
只因为水月姑娘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水月姑娘头上的金饰银饰也自此多了起来,人也愈发慵懒起来。确实,有了这样轻而易举的收入,何必像以前那样辛劳?
这个赌局,自己是赢定了。然而此时,他竟没有一丝愉悦的情绪。
那个本来清高的水月姑娘为什么肯揭下红纱,示面目于众人?这背后的故事,只有他知道。
一个小老太太从门外走进来,第一眼就相中了云兮对面的那个位子,一闪身便坐下了,动作敏捷得都与那个年龄不相称。云兮强烈地感到她身上附着的仙气。
“对不起老妈妈,这个位子我朋友等会儿要来。”云兮着了急。
“哎呦,小伙子你把这位子让给我不就是了?”那小老太太把眉眼抬起来,呵呵笑道。她皱纹如叶脉般爬遍了脸上的每个角落,一双眼睛却是水灵灵的,带着少女的灵动之气。
云兮看到那双眼睛,突然惊醒过来,脱口叫道:“罹湮?”
小老太太微笑点头。
云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老太太的皱纹全都顺着一个方向舒展开来:“因为用落尘镜害了人,一方面愧疚,一方面也不想被她认出来,所以用落尘镜照了自己的脸,于是就变成这样了。反正只要用韶华镜一照就能恢复原貌的,不碍事。”
云兮笑道:“哦?那我要是不给呢?”
罹湮道:“我认输还不行么?”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你本来就输了,认输不是天经地义么?不管怎样,先把这一年内发生的事拿出来看看吧。”云兮给她斟了一点酒。
罹湮从怀里掏出落尘镜来,微凉从指尖透进心里:“云兮,等看完了,你便用韶华镜给那姑娘恢复了容貌罢,总觉得对不住她。”
“确实应当让她恢复容貌。不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你看了就会知道的。”罹湮摊开掌心,贴在落尘镜上轻轻一拂,落尘镜上浮出一朵朵透明虚幻的花朵,那些花朵拼凑在一起,便渐渐显出影像来。
“他会因为你变苍老了而不要你么?”
“不会的。”锦衣玉带的女子道,眉目间未起一丝波澜。
“你敢不敢试试?”罹湮掏出落尘镜,目光微微闪动,“我可以让你的容貌变老变丑,一年后,会让你恢复原样。但你不能告诉他只需一年你便能恢复。”
“当然敢。”那女子盯着罹湮手中的镜子看,眼里闪过一点亮光,“姑娘,你莫要低估了萧仪和他这么多年的感情。”
“是啊,这么多年的感情……”罹湮低头淡淡道,“可别让我失望了。”她竖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放在唇边,嘴唇翕动。
玉镜忽然诡异地发出一股惨白的光,盖没了一切东西。
“你们小姐呢?”时近傍晚,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走进庭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绸袍,那袍子柔滑飘逸,绝非人间凡品。
“这个人?”云兮看到这里,心中不由一跳。
“小姐在房里,自从一个姑娘来过之后,一天都没出来过。”小鬟唯唯,忽听木门开合之声,抬起头时,已不见了那公子的踪影。
“怎么了?”他走进屋子,看见白衣女子伏在桌上,背脊微微颤抖。他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她双肩上,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然而在看见女子面容的一霎那,他脸上现出惊惧之极的表情,手不自主地一松,女子的背重重磕在桌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那女子是谁?”他指着她厉声道。
在他面前的是一张皱纹深布的脸,皮肤干瘪而粗糙,一丝水分都没有。他仔细看了看,才确定那真是萧仪的脸。
一夕忽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她找来了么?
他不自觉地伸手到怀里,碰触到一块硬物,一股冰寒之气迫过来,他整个手掌一下子就僵了。寒冷得如千年玄冰,是因为……积聚了太多怨气么?他忽然一个哆嗦。
“黄陌,你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难看?”萧仪先是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唬住了,后来见他突然面白如纸,一种恐惧又转化成了另一种恐惧。
“别管我,让我安静安静。”公子黄陌手脚发冷,他虚弱地摇了摇头,用手托住额头,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黄陌,黄陌……”萧仪颤抖着双唇叫了两声,忽然哑了般,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窗外黄花无风自动,摇曳处花影重重,影子被斜阳放得老大,里面不知躲着些什么。
“萧仪,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容貌。”
“萧仪,你要是心里难过,就出去走走。”
“萧仪,还是把房间里的镜子都收起来罢。”
“萧仪,我要想办法找到那个女子。”
自那次跑出去以后,黄陌自知失态,隔三差五的来看萧仪,陆陆续续地带来这些话。然而,他不敢正视萧仪的脸,那曾经让他迷醉的容颜,一下子老了几十年。如果她的容颜慢慢老去,或许他能够接受时间无情的变迁吧。他心里暗暗想。而这样……不能。
萧仪也变得不太言语。
难得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就说:“黄陌,你不会嫌弃我罢?”
“黄陌,你不会离开我罢?”
然而,黄陌说的话虽然都是在安慰她,可是每句话都和她的容貌有关。他哪里知道,这样的话传到她的耳里,每一句都是触目惊心。这样的容貌,她多么想忘记啊,她打碎房里所有的镜子,试着去想象自己仍然是雪肤樱唇,黄陌却每次来都是这几句话,仿佛是特地来提醒她的。
“黄陌,你多来陪陪我。”
心里痛着,到后来,她也只能这样乞求着。当初美丽的时候,她又何时以这种口吻说过话?难道容颜不在,就连人都变得卑微了么?
然而,黄陌还是来得越来越少了,起初两三天,后来四五天,再后来便是六七天。这样一来,萧仪反而真正地安静了下来。
她整日坐在窗前,窗前的黄花在她依然澄澈的眼里摇晃,晃啊晃啊,就从日出晃到了日落。
“是啊,这么多年的感情……可别让我失望了。”那个颇有仙风的女子淡淡道,似是离人很远。
没想到,原来真的是这样不堪一击。然而,仔细想来,她本来又有什么呢?只是因为几年前的惊鸿一瞥,她被黄陌相中,只知道他的父亲有权优势,便仓促地随了他。她又何尝不知道,他背井离乡好几载,为的是在外面干出一番事业,而他在家乡早已有了妻子。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着日子,反正这样的日子安逸而舒适,至少,他就在她身边,手一伸能抓住,到了真正需要他抉择的时候,他自然放不下她。她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时间去挥霍。然而,真的是这样么?她现在还有什么呢?只要他不赶她走,那便是幸了。他待她,还真是不错的呢。如此卑微可怜。
窗外吹过一阵风,她的灵魂和黄花一起颤抖了一下。夕阳的金辉下,一颗泪珠从她深纹满布的脸上落下,百转千回。
既然知道了什么都不曾拥有,她反倒活得快活起来。她蒙上面纱,脱下华贵的衣裳,吩咐小鬟们到集市上去卖一些菊花。于是,一簇又一簇的黄花在庭院里绽放,开满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泛滥成灾。
不曾有人来打搅她,就连黄陌也没有,只是定期给她捎来银子罢了。
“小姐,有人想见你。”小鬟先通报了一下,见她漠无表情,又说,“她说你会想见她。”
萧仪不想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那女子便进来了,一身明艳的红纱衣,走一步,空气中便留下一个鲜红的印子。她有着一双明亮而带着魅惑之气的眼睛,娇美的唇角微微上翘:“萧姐姐,不认得我了么?”
萧仪望着她发了呆,定了定神,淡淡道:“我是险些不认识了。你说话,也和以前不同了呢。”
那女子嘻嘻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姐姐,你好久不来忆江南了罢?也不过来给小妹捧捧场。你不知道,那一次小妹揭掉面纱在台上唱的时候,竟有人在台下说‘我看那水月姑娘的美貌,恐怕是连萧大小姐都比不上的。’你说好不好笑。”说完,便兀自轻笑起来。
“我这样子怎么比得上你?”萧仪冷笑道,纤手把面纱抓下,双眼直棱棱地望着水月。见到水月眼中的惊恐,她心里闪过一丝快意。“美貌又如何?还不是一无所有?”她指着她厉声笑道,嘴张得很大,能看到里面鲜红的一片。水月恍惚觉得里面将要吐出毒蛇的信子。她跌跌撞撞地后退,磕磕碰碰地逃出了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仪看着她跑出去,眼里闪过大片亮光。光线把她脸上的纹路深深地刻下去。
暮霭沉沉,夕阳就要落了,暗金色的云彩从天边聚拢过来,全都向庭院的上空压过来。她看到水月的影子从远处掠过去,那边又出现一个熟悉的影子,先是慢悠悠地走来,然而在水月的影子掠过去的一霎那,停下脚步,随后很快地转过身去,跑了回去……
水月再也不来。
黄陌也再不来。
萧仪对外面不闻不问,只是在庭院中种更多的黄花。花中不下了,她就在花的空隙中再种上花。
直到庭院密不透风。
直到风吹动的时候黄花都不再摇摆。
直到有些黄花吸不到足够的养分,慢慢抽干,萎顿而死。
她又拔下死掉的,换上新的。
纵然黄陌捎给她的银子越来越少,她留下买花的钱是从不少的。她迫切地想这么做,只怕一停下来,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之后的一天,萧仪拆开小鬟递给她的一封信,看了几眼之后,忽然仰天长笑,那笑声声嘶力竭。小鬟站在门外,听见门那边的动静,却不敢轻举妄动。她听到里面笑了一阵,随后便是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许久都没有动静,小鬟扶在门框上的手指微颤着,还是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看看。她知道,信是黄陌送来的。
门却诡异地开了。
迎着她的是一双平静异常的眼睛:“那这些银票给灶房多添一点柴和油来。”
小鬟不解地望着她,没想到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办完这事你就可以走了。”她又说。
见小鬟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来,她补充了一句:“是黄公子的主意。”
那是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个使女。
也好也好,人全走光了之后,后院就能空出来,她就能在那里种上更多的花。
“就是这样的故事。这才是昨天的事。我没想到这个花了这么大的代价等来的赌局,竟看到这样一个毫无新意的故事。”罹湮懒懒地收起落尘镜。
“也许你看了这个故事就不会这么认为了。”云兮从怀里掏出韶华镜,乍看之下和落尘镜没有什么区别,但细看就会发现韶华镜的阴纹是落尘镜的阳纹,而阳纹正是落尘镜的阴纹。
云兮看着韶华镜,眼神清澈而寡淡,他用同样的动作唤出了韶华镜里的故事。
“我能见水月姑娘么?”忆江南打烊之后,云兮留了下来。一群女子将二楼的红纱帘揭下后,帘后已空无一人。他上了楼,在水月姑娘进去的那扇门外毕恭毕敬地问道。
“我们姑娘说她谁也不见。”小鬟干干脆脆地回答。
“我能让她唱曲不再需要那道红纱帘。”犹豫半晌,他说,声音温雅而镇定。
“我们姑娘的规矩,从来不见任何人。”小鬟脸上有片刻的惊慌失措,却仍死撑着,竖起耳朵来听屋内的动静,见里面一丝声响都没有,也觉得诧异。
正当云兮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屋内飘来一声清甜的女声:“小馨,让她进来罢。”
“你认为拿掉那道红纱帘对我这么重要么?”她站得远远的,下脸用红纱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明亮有如星辰的黑眼睛。
云兮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觉得它是美丽的,他忽然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也许罹湮说得对,说不定这世间真的有一种女子,不依靠容颜也能活得很好罢。他心里涌起一丝羞愧,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告辞了。”
“你不要走。”水月姑娘眼里的光忽然温和起来,伸手揭下了面纱,“你看这样能治好么?”
本来清秀的脸上赫然出现一道可怕的疤痕,从左眼下方斜斜划过,一直延伸到右嘴角。那疤痕是淡红色,显然已经过了多年。骇人的是,疤痕的周围竞像裂了般,延伸出一道道皱纹来。
那样古怪的疤痕!云兮忽然有种追查到底的想法,他沉默片刻,道:“能治好。”
水月姑娘第二天就撤了红纱帘,一时间惊艳四座。她在楼上唱着笑着,忽然觉得有种遥远的荒凉离她那么近。
后来她就开始见客人,当然只是聊聊天、喝喝酒而已,对客人送来的东西,她也一向不怎么推却。她对云兮说:“如果不揭下面纱,可能我怎么也走不下这层楼了。”她说:“或许我能在这些客人当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心意。”
云兮向她点头,轻轻微笑。他看到她抬头看自己的一霎那,眼里波光潋滟。
水月姑娘的常客里有一个贫寒的书生,此人有管仲乐毅之才,却一直郁郁不得志。云兮曾见过那个书生一次,那时他正好从水月姑娘的房里走出去,与那书生打了个照面。那书生目如寒星,眉毛很浓,如一条黑龙般向鬓角扫去,他看一眼就知道了那书生必不是凡人。那书生朝他礼节性地笑了一下,敛了敛衣襟便走进屋去。
然而在水月姑娘那些客人中,那个书生是比较受冷淡的。他倾尽囊中之财买来的那些东西比不上其他客人的随手一掷。水月姑娘总是不知道似地照单全收。等两人终于熟捻起来,那书生曾提议让水月姑娘跟他走。水月姑娘微笑着答他:“你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那书生是个聪明人,他听得出来,水月姑娘这句话中带着些许赞许、些许否定,还有些许婉拒。他于是再也不提这事,却还是不断地来看她。
水月姑娘和云兮倒是很谈得来,她和他谈以前的生活,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但是她从来不谈起那道伤疤。她曾对云兮说:“你和他们不同。”她指的是她的那些客人。有什么不同呢?好像也只是他进水月姑娘的房间从来不带东西。
云兮也知道,水月姑娘其实也是有变化的。那些变化,一点一滴不易察觉,但偶尔从某处爆发出来却让人惊愕。后来她站在台上唱曲的时候,底下吵得越是厉害,她脸上的笑容就愈发清晰。忆江南失去了以前的清静,整日闹腾腾无休止。云兮忽然觉得她是再也离不开那个舞台了,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如果从来就没有的话也就算了,一旦有了之后,只怕再难戒掉。
一日,水月姑娘一曲唱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了楼梯。那身红纱衣无风而动,那样妖艳而震人心魄,在场的人都惊呆了,酒楼里霎那间变成无声。水月姑娘可是从来没从二楼走下来过。
水月姑娘却只是淡然地走到一个酒桌旁,纤手抓起酒壶,为一位身着黑色绸袍的酒客倒了一杯酒,酒水滴落在杯中的声音分外清脆。
一双素手把酒杯举到他面前。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凝重而收敛,丝毫不见妖娆之气。然而云兮看到那眼神心里却是一惊。他从来没见过水月那样的眼神,直觉里感到要出事。
那酒客抬起头,眉毛猛然一跳,随后竟微笑了,他接过酒杯,一干为净。
水月姑娘笑了,那是令在场的每个人迷醉的笑,她敬完酒,便转过身子上了楼。
“在下没想到水月姑娘竟然这么给我面子,真是和上次判若两人啊。”黄陌醉意已浓,微眯着眼睛看着水月。
“那天我真以为你是个疯子。白天这杯酒是给你赔罪的。”水月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不相信?哼……你不相信?”黄陌借着酒劲,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对不起她,我真的对不起她。”
“我和她,真得这么像么?”水月幽幽道,幽黑的眼珠里仿佛有酒水在打转。
黄陌把头抬起来,眼前的水月虚晃晃地分成了两个:“像……简直就是一个人!”
“那么,你看到我的时候难道不会愧疚么?”水月的声音依然这么轻,像蜘蛛吐丝般徐徐吐出来。
黄陌的头却在那一刻重重磕上了桌角,如一瘫烂泥般整个地软在了桌子上。只听清脆的一记声响,一块玉片从他衣襟里掉落出来。那玉片晶莹剔透,边缘锋利,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掉下来的。
水月伸出手推了他两下,见他毫无反应,便用她清甜娇柔的声音叫道:“小馨,客人醉了,扶他出去。”
月光刚好透过窗子射到她的眼睛里,闪出大片的冷光,慢慢地消隐下去。她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玉片,只觉触手阴寒,嘴角蓦地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黄陌来了之后,水月房里的珍奇东西一眨眼就多了起来。屋里挂着大颗的夜明珠,案台上供着东海的珊瑚,珍贵的字画更是不用说,连头上的首饰都是一天一个样,今天戴着玉珰,明天就挂上了金钏。黄陌对她总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而自己还没意识到钱财将要用尽了。
“我在外面有一处地产,你住到那里去罢,总比住在这里强。”黄陌对她说。
“容我再想想。”她置之一笑。
那天晚上,云兮见到她的时候,她对他说:“明天……我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
“水月,你决定跟着那个黄陌了么?”
水月抬头一笑:“听起来你似乎有别的什么好主意。”
“那个黄陌看上去并不是个值得相信的人。倒是那个书生相貌不凡,待你也很好,将来恐怕会有大作为,你还不如跟着他。”云兮诚恳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分析得很清楚。
水月摇头凄凉一笑:“你不会明白的。”她顿了顿,凝视着他的脸,笑问:“那你呢?能带我走么?”
云兮被她问得发了一回愣。
水月忽然笑道:“算了。这就是你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带一个人去任何地方,甚至为她死。也许早就有了这一个人,是不是?”她垂下眉眼,不再看他。
那是他与水月的最后一次谈话。水月果真第二天便搬到了黄陌那儿去。然而云兮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水月只是默默地享受着黄陌给她的一切东西,打扮得愈发花枝招展,人也愈发慵懒,酒楼两三天才去一次。站在忆江南的二楼,看着脚下人头窜动,而都为了看她的时候,她脸上才浮现出真正的笑容来。
“那是落尘镜的碎片。”罹湮看着落尘镜道,上面的缺口形状和从黄陌衣中掉出的玉片一模一样。
云兮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
罹湮道:“不如我们去水月那儿一次,让她把落尘镜的碎片给我们罢。落尘镜和碎片放在一起,应该就能融合了。这样,万一我们私自下凡的事被发现了,还能用这个抵去过错。”
云兮笑道:“你脑子倒转得快!可是那还得看水月姑娘愿意给么。”
罹湮不禁笑道:“你别以为人家是傻子!这还看不出来么?只要是你去要,人家一定会给。”她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能让云兮为她去死的那个人是谁呢?”说罢,又瞅着云兮笑个不住。
云兮只觉脸上都有些烧起来,忙打断了她:“好了,向水月要完落尘镜的碎片,给萧姑娘恢复了容貌,我们就快回天庭罢,免得回去晚了,节外生枝。”他见面前的小老太太笑得皱纹全都挤到了一块儿,滑稽无比,不由笑道:“我看还是先给你恢复了容貌罢。”
“云兮,我忽然有些不想离开了。”罹湮忽然止住了笑,望着窗外流水,幽幽道。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云兮想起这句诗句,有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