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镜》这里不用了

4、玉碎

　　他们知道自己来晚了。
　　一小片天空都被染红了，艳红的火苗直窜九天，如一面鲜红的旗帜。那一幢庞大而精美的屋子整个融化在火里，挣扎中，雕栏木刻纷纷剥落坠地。云兮和罹湮从来没见过这样可怕的大火，火苗疯狂地抽搐着，诉说着深重的怨气。
　　一切都晚了，木栋在他们停下脚步的一瞬间，轰然坍塌。
　　红的、黑的翩翩落地，天空染红了飘扬的飞灰。
　　右手画十字星式，左手结印，掌心向天，罹湮默念天水咒。
　　天水咒，念咒将天水从水神那里引下，为自己所用。
　　云兮知道这样施法，必定会让天庭知晓，后患无穷，然而现在不该考虑这么多了，也立即结印念咒。
　　两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天心慢慢从浅蓝变成了海水的深蓝，开始不安分地涌动。两人知道时机已到，双手捏了法决，指向燃烧的屋子。
　　“呲呲呲呲——”天心洞开，一道水柱通天落下，层层水雾升腾起来，火苗奋力地回朴几下，终于消饵于无形。

　　“是水月姑娘！”罹湮瞥见伏倒在墙角的女子，忙跑去扶起来。真是好险，她的身边还躺着一根粗大的木垣，差点就砸在她身上。然而，当罹湮看见她的脸时，不由因为惊愕而轻唤了一声。绝世的容颜竟被火舌舔得看不出原样，还覆上了厚厚的灰烬，如泥塑一般。
　　“事不宜迟，我先用仙法救人，你到后面去找找有没有其他人。”罹湮说完，便伸出两指，点在水月的眉心。

　　被烧成焦黑的断墙残垣层次交错，一层层地拦住去路，时不时还有灰屑落下。越是向里，烟味越是浓烈，灰烟一团接着一团涌出，云兮虽捂住了鼻子，眼里却止不住地流泪。
　　已经是最里面了，他看见了地上碎裂的衣帛。隔着几根焦黑的木炭向里望去，墙角伏着两个已经烧得焦黑的人形，粗看像是抱在一起，仔细看却仿佛是在扭打拉扯，上面压着几根沉重的木头，也早已烧成灰烬。
　　已经来得迟了。迟了。
　　除非有会逆转枯荣之术的人在，否则神仙难救。
　　他就是一个救不了他们的神仙。
　　他忽然胸口堵得慌，几乎窒息。
　　曾经，师父说他天赋奇高，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必能连成逆转枯荣之术。如今一切都迟了，他只是一个看管天庭宝物的小神仙而已，所会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的法术。
　　他拨开阻碍他的焦炭，正待将压在两人身上的残垣移去，忽然眼前一花，眼前的尸体不见了，两团耀眼的光球飞了出去。
　　他又是一惊。
　　罹湮决没有这样的神力。拥有这样神力的神仙，在天庭中也是寥寥无几。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萧仪和黄陌的尸体带走？看来，今天被他撞上，必定是难逃了。
　　可是，罹湮还在外面。
　　云兮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云兮赶来的时候，见罹湮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抬。她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云鬟雾鬓，衣袂飘飞，美丽端庄，雍容华贵。两团光球在她的手掌上漂浮着，她转过头来，凤钗突然寒光一闪。
　　云兮没料到竟然是王母娘娘亲自来了，心中一惊，忙跪了下来。
　　王母娘娘斜斜地扫了他一眼：“哼，你们偷盗宝物私奔下凡，还敢在人间动用仙法，胆子可真是不小。待我送玄螭和白莲轮回，就来惩治你们。”她说罢便腾空而起，一霎那就不见踪影。
　　罹湮和云兮站起身来，两颗心还在兀自狂跳。
　　“真没想到，他们就是白莲和玄螭。”
　　“云兮，我们又做错事了。”罹湮笑了笑，眉目间说不出的凄楚，“他们俩本来好好的，我们这一胡闹，又碰巧让他们应了宿命。”
　　云兮柔声道：“罹湮，你无需太过自责。也许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即使没有我们，他们也未必就能一直那样下去。玄螭他在这一世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人依靠的人啊。”
　　罹湮抬起头来望着他，蓦然，两行清泪滑下。
　　忽然角落里发出一记声响，原来是水月在角落里动了动。她撑起身子来，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眼睛里空洞洞的：“黄陌和萧仪怎么样了？”
　　罹湮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水月呆了一会儿，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哭声断断续续，如一条蠕动着的蛇，直往人心里钻。
　　待她哭了一阵，云兮走过去，道：“水月，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
　　水月惨然一笑：“我开始不知道，她和黄陌有这样的关系。后来知道了，却使惯了黄陌给的钱，停不下手。原来黄陌为了我，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最后竟然把给萧仪的财源全断了，萧仪无路可走，一怒之下放火烧了这屋子。”她目光触及面前焦黑的断墙残垣，猛然闭上了，再不敢看。
　　罹湮自言自语道：“我早该想到的，她添的那些柴禾和油，都不是为了灶房准备的。”
　　云兮却疑道：“黄陌这样的人既然这么不顾多年情分，又怎么会为了你耗尽财力？”
　　水月道：“那是他欠我的。”她从衣襟中取出那块阴寒的玉片，眼神变幻莫测，“我俩是旧时相识。有一次我们争执起来，他用这玉片划破了我的脸，我于是再也无法见人，他也立刻离我而去。我那时恨透了他，就偷偷跟着他来到了这里，仗着自己有一副好歌喉，便在忆江南落了脚，伺机报复他。后来多亏了云公子，才得以以本来面目示人。他见到我时，以为我只是和他以前认识的女子长得很象而已，我也没有点破。他心里有愧，想方设法地讨好我，好赎他以前的罪。然而……现在却是我欠他的了。”不知为何，她说起这些陈年旧事，竟然不带有一丝怨怼，反而很平静，像是在说与她不相干的事情。说到最后，她忽然又哽咽起来。
　　罹湮微微颦眉：“你耗尽他的财力，难道只是为了报复？”
　　“开始是想用这玉片划破他的脸，也让他尝尝容颜尽毁的滋味，可后来，使惯了钱就不同了，停不下来……慢慢地连报复的心都淡了。”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很羞耻，声音变得细如蚊蝇。
　　“水月，把你手中的玉片给我们好么？”云兮终于开口。
　　“作什么？”水月的手本能地抓住玉片，往里面一缩。
　　“用它救我们两个人的命，你愿意么？”罹湮直视着她，眼中的水开始打转，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云兮看见她的眼睛，心中一惊，知她在动用移魂大法，忙大声道：“罹湮，你别逼她，她不愿意也就算了。”
　　罹湮被他打断了思绪，只得收回法力，有些恼怒地看了他一眼。
　　水月沉默了一阵子，忽然转过头去，把玉片摔在地上，淡淡道：“拿去便拿去罢。还没谢过你们，救了我的命。”她心里的难过如一张大网般向她罩过来，无路可逃。扔出了玉片后，她的身体仿佛虚脱了一般。人真是奇怪，这么多年不是一直盼他得到报应么？可是为何她一点都没有喜悦的心情，反而仿佛沉沦到无法解脱的深渊中了呢？而那块曾经伤过她的玉片，为什么此时她只想保留下来？她闭上眼睛，觉得脸颊上冰冰凉的一片，忽然心都冷了。
　　罹湮从怀里取出落尘镜，那玉片遇见本体，竟然有灵性般自己跳过去嵌在缺口处。一圈亮光闪过后，玉片与落尘镜竟然完全融合，仿佛从来便没有破碎过一样。
　　破镜重圆，虚与实在霎那间颠倒过来。
　　然而，就在那一刻，房间中心忽然闪出让每个人都睁不开眼睛的幻彩光芒来。光芒敛起，从光明里走出来的是王母娘娘。
　　“你们两个还敢留在这里，胆子还真是不小。”王母娘娘一连漠然，“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罹湮双手捧起落尘镜：“娘娘，我们在人间找到了落尘镜的碎片，修复了落尘镜，希望你能将功抵过，饶过我们一次。”她始终低着头，语声清脆，如泉水滴落石上。
　　王母娘娘忽然展颜一笑，容颜在幻彩光芒中变幻不定：“你以为你是立了大功了？你可知这落尘镜是如何破碎的？”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两人的神色。
　　罹湮和云兮心中惊愕，却不知这件事到底错在哪里。
　　王母娘娘的笑靥寒冷如冰：“玄螭和白莲逃走那日，被一干神仙截住，两人竟然拼死出逃，于是我不得不亲自收拾他们。那玄螭本来也是个看管天庭宝物的小仙，他见我都追来了，便掏出这落尘镜来，高举过顶。他恶狠狠地说：‘你若是不放我们走，我便摔碎了它。’他吃定了我，以为我必然会因为这宝物而放了他们。但我当时被气急了，我说：‘你们一个都别想逃掉。’他竟然真的摔了镜子，这镜子是天上神物，自然牢固得很，但他使的蛮力够大，竟然真的有一角脱落下来，落入人间，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在玄螭手里。从那以后，我最恨的事就是神仙私奔逃跑。你们现在同样是私奔，又拿着同样的宝物来求我放过你们一次，你说我会么？”
　　罹湮眉梢一跳，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心冲了上来，全身都僵了，双手垂下来。
　　冷不防旁边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的手握住。盈盈一握间，她忽然很温暖。她偷偷地看了看身边的云兮，只见他脸上又是微微的红，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不过亏得你们，我才能看到玄螭和白莲此世如此有趣的结局。真要我放你们，也并非不可。呵，真是可笑，那时说什么情深似海，现在却水火不容。真没想到，容貌这东西原来还有这样的好处。”王母娘娘却说得越来越得意，嗤笑出声。
　　水月在一旁听着，忽然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可怜的旁观者。
　　“这也是王母娘娘该说出来的话么？”罹湮语气冷冷的，“娘娘是不是也想尝尝这容颜凋零的滋味？”她眼里亮光一闪，拿着落尘镜的那只手忽然翻转，落尘镜发出一波惨白的光。那一瞬间，就好似晴空打了一个霹雳。
　　王母娘娘毫无防备，她怎么也想不到，适才在她面前还露出害怕之情的女子，会一下子变得这么胆大包天。她刚结起法印准备防御，白光已然消减。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竟然变得凹凸不平，干瘪粗糙。
　　似乎吹过一阵凄厉的风。
　　白光闪过之前，韶华朱颜。
　　白光闪过之后，却是面容灰败。
　　原来，红颜真的可以在弹指一霎老去。
　　水月暗自叹息一声，忽然领悟。
　　王母娘娘怒不可遏，伸手去拔头上的金钗。金钗离开发髻，满头青丝如飞瀑般散开。
　　金钗一出，万物皆灰。
　　“快走！”云兮危急中聚力于指，“呲呲”两声，指尖射出两阵清风，直击王母娘娘拿钗的手指。
　　王母娘娘被逼得后退了一步，云兮蓦地转身，一掌打在罹湮身上。罹湮如纸鸢般轻轻飘起，忽然薄雾一样消散在风中。也在那一刻，云兮身子轻飘飘地向后飞去，因为速度快的关系，身子竟然微微透明。
　　“你竟然会移形决和影行决？看来我是小看你了。”王母娘娘冷笑道，也随之飞了出去。
　　“王母娘娘，现在只有我身上的韶华镜能让你恢复容貌，追哪一个你可要想好了。”云兮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洞。他知道，即使是王母娘娘，被落尘镜伤了容貌，还是无法用自己的法力恢复的。
　　“等我先处置了你这小子，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丫头找出来。”王母娘娘眼中寒光一爆。

　　罹湮被云兮用移形决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个接着一个的山坡，长满了各色花朵，色彩缤纷，仿佛所有的颜色都聚集在了这里。
　　罹湮却只觉得乱，她找不到回去的路。
　　云兮，你把我送来了哪里？
　　你怎么能一个人去承担所有的过失？
　　所有的祸，其实都是我一个人闯下的，包括那个赌局都是我提议的，应该由来我承担才是。
　　她在花海中穿梭，却始终找不到路。
　　花海无边无垠，风吹过时如波涛般起伏。
　　“能让云兮为她去死的那个人是谁呢？”
　　“云兮，我忽然有些不想离开了。”
　　空气中仿佛传来她清脆的笑声。
　　那些故作潇洒，都是做给他看的。
　　他都没有给她答案。
　　他从来不说，他只是对她好。不敢让他知道自己觉得他好，也不敢让自己觉得他好，她就用拌嘴来掩饰，不停地作对，不停地否定。
　　其实他们两个心里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因为原本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不可能的。
　　也许，永远都没有了答案。
　　罹湮觉得身体被抽空一般，摔倒下来，心碎成灰。
　　她伏在地上，把脸埋在花海中，那些细碎的花朵蹭着她的脸，花草的芳香沁入心扉，她觉得好舒服。
　　一个白衣的身影飘到她面前，面容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她柔柔地笑了，伸出双手抱住了那人的双腿：“云兮，我们不要离开这里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