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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岸上婆娑(十七) 墨方衡:曾 ...

  •   墨方衡出山门之事除去给南山茶余饭后添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谈资外,于南山,于南与归并未发生过多的变故。他仍旧整日待在菡萏楼处理事宜,忙时展卷挥墨,闲时折柳探花,似乎一切都是曾经的模样。
      南与归却知并非如此。墨方衡夜夜被梦魇缠身,好几次子夜时分提剑在东亭之外徘徊。提灯女修担惊受怕的将此事告与他知晓,南与归便遣退他人,撑着一把青伞等至夜阑,远远地望见墨方衡的身影,迎了上去。
      “哥哥,夜深了,你来看盺儿吗?”
      墨方衡持着出鞘的长情,剑身之上殷红往生花散着血光,掠过他的无神昏暗的双眸。他似乎看不清外界的一切纷纷扰扰,听不清他人的只言片语,唯有那声稚嫩的“哥哥”唤了一丝半点的清明。
      他垂首,看向手心中正握着的小手,从嗓眼里挤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盺儿?”
      “哥哥,我在。”
      南与归见墨方衡的双眸回了一点神采,连忙扯着他的袖角,随即向他伸出双手,那意思,要抱抱。
      墨方衡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便将剑收回剑鞘,顺势将小孩抱在怀里,迈步走进东亭。
      南与归如愿被墨方衡抱在怀里,当即撑开一直拿在手里的青伞。伞面宽大,遮掩住二人的面容,连着墨方衡失神落魄的神情亦尽数掩埋伞下。
      走入东亭,南与归学着学堂先生教导的法子设下禁制,没料到许是修为不佳,禁制设置的胡乱不堪,想方设法的扑救,就见头顶降下一道浅色光泽,方才还乱成一糟的禁制被尽数修改完善。
      他扭头,就见墨方衡坐在床沿,双眸间的暗色正逐渐消散,一只手揉着额角,另一只维持着下禁制的姿态。
      待他走近,墨方衡双眸清明依旧,仿若方才的失神只是过眼云烟般的错觉。
      南与归爬上床沿,移到墨方衡身侧,伸出手替他揉着额角凸爆的青筋,犹犹豫豫问着,“哥哥做噩梦了?盺儿也会做噩梦,不怕不怕,盺儿在这里陪你。”
      墨方衡紧闭着双眼,似乎这样就能尽快的清醒如初。他摇着头,不知该从何说起,迟疑着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却又带着诡异的颤音,“盺儿……哥哥梦见了一个人……”
      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南与归心道:哥哥这番模样像极了先生说的深陷梦魇而不自知。可哥哥修为极高,有谁能将哥哥拉入梦魇,又有谁敢让哥哥陷入梦魇?
      思已至此,他忙问,“哥哥梦见了谁?”
      墨方衡道,“故人。”
      这下南与归更是摸不着头脑。辛姑姑曾闲聊时曾打趣过墨方衡,说他没几次出过南山,眼里见的唯有南山子弟,耳里听的唯有南山的教导。除去年幼时被爹娘携着兄长赶过几次早市,戏过几轮梦里游花,能与墨方衡结为至交者,至今鲜有。
      南与归实在猜不出他口中的“故人”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而来。
      墨方衡微微睁开眼,清亮的双眸内倒映着小孩一张纠结成一团的苦脸,不免伸手拽了下软绵的脸颊,缓缓道,“那人自称是我生母的幼弟,自幼被卖入富商府内,受尽苦难,好在有贵人相助他才得以存活,不过……他死了,滔天怨气难消散,化作邪祟被困在一座鬼城内。”
      他讲到此处兀的面色突变,从喉间发出一声痛呼,手不由抚上心口。南与归跳下床,提起木桌上的壶倒了一杯花茶,冷香袭向墨方衡,浅淡水雾间他的眉目忽隐忽现,在昏暗灯光下几欲与亭外的黑夜融为一体。
      墨方衡沿着杯角抿了口,齿间留香,他深吸了口茶香,再徐徐吐出浊气,“我遣人去寻药,那药正巧在那鬼城内。他认出弟子身上佩戴的护身符箓出自我手,便想着法寻到我。前几日我出山门正是因此事,害盺儿心忧,哥哥真是该万死……”
      “哥哥!”南与归提声打断他,板着脸道,“这不是哥哥的错,不能说这样的话。”
      他不喜听闻那个字,似乎只要谈及那个字,他的眼前总会出现冰棺,冰棺里躺着爹娘和兄长。
      死亡于他而言极远极远,离他爱的人却极近极近,近到他心如刀割,连悲鸣亦是枉然。
      “哥哥为什么不告诉辛姑姑?”在南山中除去南乔木外,辛姑姑是他二人最为亲近之人,亦是南山长老。旁的不说,辛姑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岸上南山,她定不会害墨方衡。
      墨方衡歪着头,抚着他的脸颊问,“盺儿,在你心里谁最重要?”
      南与归眼也不眨,张口就答,“是哥哥。”
      墨方衡眉眼弯弯,好看极了,“在我心里盺儿亦是如此。可你要知晓,在姑姑心里最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岸上南山。天塌下来,我会选择替你撑,姑姑会选择替南山撑,这就是我与她的分歧。这个选择,我不会改,她亦不会改,因此我永远不能像对你这般对待姑姑。”
      他叹道,“她是你的辛姑姑,可在此之前,她更是岸上南山的辛朝衣。”
      南与归垂下头,他不知该如何回复墨方衡。
      墨方衡倒是没多少的顾忌,他夜来东亭估摸着早已被今夜提灯女修看了去,南山如今什么都不缺,就缺闲言闲语,难免被传到有心人耳中。他将南与归赶上床,替他掩好被角,眼角余光瞄见腰间悬挂的长剑,见剑柄有出鞘的痕迹,不由“咦”了声。
      南与归拽着被褥,一双圆溜的眸子盯着他紧皱在一起的眉目,“哥哥怎么了?”
      墨方衡便拿起配剑,看向他,“我方才来时剑可出鞘?”
      南与归点头,“出鞘了。”
      墨方衡的面色瞬间阴沉,宛如能滴下墨汁,他艰难开口,“那剑尖可是指着你?”
      南与归摇头,方才他还真没在意剑尖指着的是哪个方向。
      墨方衡抚着他的脸颊,一字一顿道,“盺儿,你要记住。谁也不能将剑尖指向你,就算那人是我也不行。谁胆敢拿剑指着你,你就杀了他。”
      他的神情不复以往温和,不苟言笑的盯着南与归的双眸,直到小孩似懂非懂的点头示意,他才道尽话中意,“你是南山的宗主,南山唯有在你手里才能长长久久。”
      “你要听话,如今南山唯有你,也只剩下你了。”
      墨方衡踏月而来,乘风而归。南与归在一片懵懂中闭上眼,却至始至终未曾进入梦乡。
      东亭夜谈后,墨方衡不再子夜游荡东亭外,他不知与当夜提灯女修说了甚,反之此事已成过往。南与归去菡萏楼寻人,就见墨方衡正与诸位长老管事议谈。他左右找不到插足的时机,便退了回去,百无聊赖的向弄瑶台走去。
      弄瑶节已过,弄瑶台却仍旧热闹。许是连城刺客的一台闹剧扰了南山子弟的兴致,无论后山女修亦是错君山男修,年纪小的都是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年纪大的作怪唬人吓蒙一众小可怜。
      墨方衡瞧着众人着实不像样儿,免了几日南山的早课,眼下得了闲的大小弟子欢喜不已,撑船摘莲扑鱼打秋千,因而待在弄瑶台上的人可不比弄瑶节少。
      沿路走来,南与归被一众姐姐塞了零嘴,错君山的几位男修学着姐姐模样欲抱起他揉成一团玩闹,被他眼明手快的赏了一脚。
      其中一位男修不甘心,又取笑他学着北渊尊者“醉卧美人乡,当真是风流人……”话未尽,那人便被身旁的女修打了回去。
      弄瑶台内外众人载懽载笑,南与归一一唤了过去。行到一处拐角,眸中余光瞄见许久未见的阿槐。
      他同昔日般坐于百里长廊之上,一只脚踩着岸沿,一只脚垂在池水之上,怀中一柄通体修白的长剑,脸颊紧挨着剑身,正歪头打量着不远处繁花簇景内嬉闹的众人,眼底满是落寞寂寥。
      南与归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背后,朝他左肩猛地一拍。待阿槐困惑向左偏头寻人时,他又转到右肩复而一拍,手还未收回就被一只大手抓了个现行,只能对着阿槐歉笑连连。
      阿槐叹了声,发松开他的手,宛如凋谢的荷莲般无精打采道,“小公子莫要折腾我,今儿我心烦,嘴里的话瞄不准人,难保说些糙话胡话得罪了你。你且先让我静静,想通了心里舒舒坦坦,我才敢和你玩耍玩耍。”
      南与归坐到他身侧,从乾坤袋里倒腾出一枚丹药,塞到他手里。
      丹药碧绿,泛着清香,闻一口就令昏沉的头脑兀的清醒。阿槐接过,左右看了须臾就投入嘴里,干嚼着吞下,无神的双眸渐渐起了亮光。
      他道,“公子你给我吃的什么?好甜,清甜清甜,我喜欢这个味道。”
      南与归索性将装丹药的白瓷瓶递给他,“朝露和仙莲炼化的静心丹,能静心定神,排除污浊之气,一日服用的剂量无限,当零嘴吃也行。”
      “哦哦哦,难怪小公子总是能够从容自若,原来是成日成夜的被清心寡欲的丹药养着长大。”阿槐将瓶口对准嘴,一股脑儿的倒了下去,吞咽殆尽后道,“小公子可知怎样的剑法可撼天动地?怎样的术法可逆天改命?怎样的心法可飞仙得道?”
      许是静心丹定神凝气,收敛笑意与浮夸之气的阿槐,沉心静气的阿槐与南乔木有八九分相似,若非乔木决计不会在南与归面前如此悠闲自在的翘腿歪脖,许是当真会有人识错。
      他一连三问,南与归不知该从何说起,可他前几日听南乔木言,阿槐被聚灵符针滋养好一段时日,能下床后就整日抱着剑去练武场走动,逮人就请教,偏偏他伤未好,寻常修士怕伤着他只肯嘴上教授几句。
      唯恐是练武场问的人多了,剑修术士心法者三言两语将他说晕了头,这才怀揣满腔困惑藏到弄瑶台散心。
      相通其中关键,南与归问,“你想学剑法,术法,还是心法?”
      阿槐知他秉性,复而潺潺道来,“都不想学!要我说,剑者劳,术者智,心者纯。我自认怕疼,实在不是个能挨疼的人,剑者不行。聪明倒是聪明,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不在少数,有时不能表现得太聪明——术法,亦不适合我。至于心法,我看过书,至性至纯至洁之人才能集大成——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不学不学就不学!”
      他这般耍泼打诨像极了不愿上学堂的南与归,一时间南与归感同身受,追问着,“先生说修炼要看禀赋,赋性是何样便走哪方的道。”
      阿槐朝他一摊手,无奈道,“所以这几日我苦着呢,想不通究竟要干些什么……哎好累好累,真想成为那种被天道眷顾免遭磨练之苦的人……对了,我知晓那样的人!”
      他兀的抬头,目光炯炯的望向南与归,口若悬河着,“前儿我偶得了一本书,上面写着有那么一种人,天生就被天道宠着溺着,提脚撼天河,挥手定日月,撇撇眼就能杀敌万千。”
      他眸中带着一丝遥不可及的渴求,“书上还说,那人的血脉中藏有传承秘法,他人若是长年累月的喝下去就能洗精换髓,就是废人也能远超仙家名门。只不过那种人世间难寻,万里无一,且若是无法破解血脉中的秘法,就永世不得传承……小公子你的面色变了,也曾看过那本书?”
      “无。”南与归连连摇头,从怀里摸出第二瓶静心丹,倒出三五颗后囫囵咽下。他的确没见过那样的书,可阿槐口中所述像极了墨方衡抱着他置身洗魂池内所言的话语,同样是以血为介,连城想要的是活命长存,阿槐想要的是洗精换髓。
      拙劣的演技显然没骗过阿槐,他摸着下颚歪头,眉头轻挑,想了须臾,随手从弄瑶台岸沿折了一朵含苞欲放的娇莲,连着根茎三下五除二的翻折出一柄花环,完成后扬手一抛,掺杂清香与水泽的花环就稳稳当当的落在南与归怀里。
      他收敛笑意,举着手指天指地,诚恳着道,“若是我方才的话让小公子想起什么不爽快的事,我给你赔个不是……不过呀,小公子可怜可怜我是个执迷不悟的人,那本书你可不能收了去,我就无聊时看看,决计不敢去做什么糟糕的事……”
      南与归摸着花环,听着阿槐信誓旦旦的保证,在他话完后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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