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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岸上婆娑(十六) 阿槐:哈哈 ...

  •   南与归被墨方衡吓得夜不能寐,整夜僵直着身子躺在被褥间,破晓时才被担忧的侍女翻出来,收拾收拾又往菡萏楼送去。
      岸上南山混进连城氏之徒,惹得南山人人自危,菡萏楼一时间门庭若市。南与归的小身板在人来人往中被挤成了一张薄饼,好在被红缨给捞了出来。
      连城此番作为明显冲着南与归而来,墨方衡欲将他带在身侧照料,却又望着熙熙攘攘的菡萏楼扶额不止。连城的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紧着弄瑶节来。追查刺客为最优,可弄瑶节的安抚与后继亦是不可亵慢。
      墨方衡思前想后,决计现派人随身护着南与归,不过早晚的菡萏楼请安是必不可少。
      学堂因刺客一事延后学业,南与归便跟着红缨往静室走。他原本归南乔木管,谁料南乔木被墨方衡逮了去置办事宜,日日夜夜案牍劳形,整个人廋了三圈。红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将小公子送到静室再三叮嘱一番不可逾越静室禁制后便火急火燎的离开。
      红缨前脚甫一离去,阿槐后脚就醒了。南与归踏入门扉时,他正睁开眼,昨日南乔木领了百来张聚灵符,在内室的床里床外贴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阿槐哪见过这阵仗,踌躇不安的伸手欲摘下符箓,被南与归眼明手快的止住了,“不能动!”
      阿槐一见南与归就甚是欢喜,眉眼弯弯道,“哟,小公子,我可算是活着见到你了。”
      南与归来到床沿,将几张边角微折的符箓捋正。
      阿槐盯着符箓的花纹,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为清楚,方才一睁眼,周身就宛如被放置泉水温流中,一股热潮顺着筋脉骨髓蹿流四方,最终汇聚心脉处。他连忙扯开胸前的衣襟查看箭伤,岂料伤痕已逐渐愈合,唯独剩下一道浅痕。
      连城的毒物非比寻常,聚灵符只能利用灵剑护主的性子将养着阿槐,顺势压制毒物。可若是想将毒物剔除干净,南山还得寻天材地宝。在此之前为避免阿槐不知事伤了自个儿,南与归便将墨方衡诊治的结果一一复述。
      当讲到一箭豁开丹田时,阿槐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掉下来,目瞪口呆囔囔自语,“且慢,且慢。我……能修炼了?公子可别拿我寻开心。我是领教过仙家奇术,可是、可是……”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能修炼了?和乔木一样?”
      “比乔木更厉害。”南与归未言的是,阿槐会成为岸上南山除墨方衡外资质最好的修士。
      他目光望向阿槐,只见那人倒在床上,脸埋入被褥间,露出的双手紧拽着布料,青筋突爆热汗淋淋,浑身颤栗不止。南与归听见几声压抑的呜咽,似哭似笑,不真不切,宛如无声的嘶吼,又如极度的快活。
      一炷香后,阿槐才从被褥中抬起头,他的双颊绯红热气腾腾,双眸遍布血丝层叠,黑眸中隐隐徘徊血色浓雾。
      阿槐深深喘息了几口,将气顺回肚里,面上的激昂之情收敛少许。他轻咳了声,道,“我哥去哪了?我能修炼了,岂不是成了他的同门。既是同门,又是亲兄弟,他怎么也该贺喜一下。怎不见他的人,他把我扔下了?”
      南与归道,“哥哥说有人要暗杀宗主,就把所有能用的人都叫去帮忙了。我是剩下的,没人管了,你要负责管我。”
      阿槐紧皱着眉头,面色困惑难看,“咦,难道我中箭后又有人刺杀墨大人去了?不对不对,方才听你的意思,墨大人竟不是南山的宗主,宗主另有其人。谁?谁是宗主?我怎的没见过?”
      南乔木眯着眼,鼓着脸,恶狠狠地瞪他。
      阿槐瞧着圆滚滚的脸颊手实在痒痒,抬手欲戳一下,郞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小公子,你生哪门子的气?莫非这家的宗主是你爹?也对,你叫墨大人哥哥,他位高权重,你也定不是普通的主儿。这样如何,你替我在宗主面前说说好话,求求情,让乔木来教我修炼。你若是办得成,你想要什么样的木头我都给你雕。你若是办不成,哈哈哈……”
      南与归瞧他,总觉得阿槐此刻得意的尾巴都翘上了天,直冲云霄,半天儿不舍得下来。
      眼看阿槐的尾巴快冲破九霄云天之外,吱吱又喳喳,没完没了,无休无止。南与归当头一盆寒冰水给他浇了个满心凉爽。
      他道,“阿槐,我就是南山的宗主。”
      “哈哈……哈啊?”满室的畅笑戛然而止,阿槐缓缓扭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摸着下颚,又将放置在床沿的修白长剑拿在手里,须臾后猛地抬头,满目惊愕,“啊——!!!”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撑着床沿滑错了道儿,整个前半身往外倒。甚幸,脸即将朝地时用长剑杵住了地,堪堪稳住了身形。
      “小心。都说了不能动。”南与归连忙上前扶住他。
      阿槐冲他眉眼弯弯着,“小——宗主!”
      南与归摇了摇头,“阿槐叫我公子就行,乔木也这般叫的。”
      阿槐欢喜应下了,“嗯,小公子——没想到我抱了一条这么大的,”他用手比划了个距离,“这么大的一条金大腿啊!”
      阿槐“嘿嘿”笑了两声,打趣道,“难怪墨大人将小公子看的紧,平日里谁伤了你都不会善罢甘休,原是这般道理。小公子,我多问一句,那狗胆的刺客在哪?下场如何?我想见识见识。”
      南与归唇角动了动,想起了洗魂池内的惊悚所见,吓得又是一阵肝胆俱裂,心肝抖了三抖,最终却还是抿紧了嘴什么也未多言,只道,“哥哥说,等你伤好后要搬到错君山去,和男修一起修炼受教导。这柄剑你要时刻戴着,离了它你也活不成。”
      阿槐众目睽睽中救下南山宗主,于情于理墨方衡必定要救他。灵剑护命,剩下的丹药灵药要炼制,其中最难的是三味药材,一味极阴,一味极寒,一味极恶。墨方衡请了玄苍派寻道峰主卜算,得出最后的药材皆在一个方向。
      派人御剑去寻,寻了几日未有回音。半月后众人衣衫褴褛的归来,搀扶着将寻药所闻一一上报。原来,几人按着卜算寻到了地儿,在一座空城内,城内有一狐面人言的邪祟,指使着一群狐怪驱赶他们。
      眼见众人被就快被狐狸爪子勾住要害,偶有一狐怪的利爪瞧错了道儿,勾住了墨方衡给几人的护身符箓。护身符箓内残存墨方衡绘制的灵血护符,狐面人言的邪祟指使着狐怪将灵血护符夺了去,往众人的灵台中下了道禁制。
      邪祟所下禁制封全了几人的修为,并将一缕符箓刻在众人的神识内,符箓上卷写着他要带给绘制灵血护符之人的一段话。
      绘制灵血护符的人是墨方衡,他为众人解开了邪祟设下的禁制,触碰神识符箓时看见了符箓上的话语,随即将符箓销毁殆尽,执剑一脚踢出菡萏楼,向南山之外御剑而去。
      自岸上南山变故之后,墨方衡数年未出南山山门,只为百废待兴。此次失仪踢出菡萏楼,众人皆不知他去向,连着寻药归来的修士亦是懵懂,毫无知处。匆忙赶来的辛姑姑与南百慈稳定局势,南与归忧心忡忡的坐在弄瑶台高处眺望,泪眼潺潺,宛如失骨的魂儿可怜兮兮。
      甚幸,墨方衡只消失了一日,破晓踏门出,落日西沉归,南与归眼角的泪花还未擦干,就见墨方衡背负长情,满脸沉重的自弄瑶台外翩然而归。
      南与归还未唤上他一声,就兀的被墨方衡抱入怀中,小身板抵着藏青长袍,脸颊下枕着金丝雕刻的芙蓉花,因脸靠着心口极近,他轻而易举的听见那藏青长袍之下跳跃的心跳。
      墨方衡抱着他,不言不语。南与归人小身短,被抱着唯有头顶的软发能看堪堪顶着墨方衡下颚。他抬手想要扯动墨方衡的衣角,指尖还未触及布料,就察觉有温湿的液体顺着发顶流下。
      ——墨方衡在落泪。
      意识到这一点的南与归顷刻间慌了神,想要抬头细看,却被墨方衡更用力的揉入怀中。
      他的全身在隐隐颤栗,宛如陷入无法遏制的惊恐畏惧,面对着无垠的漆黑与绝望。南与归倚在他怀中,听着他心脏的鼓动,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悲哀无望。
      他试图慰问,却不知从何开口,畏畏缩缩的拽住墨方衡后背的衣料,他轻声唤道,“哥哥?”
      许是那声“哥哥”起了作用,墨方衡浑身猛地一颤,似是从梦境中惊醒般,又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他松开南与归时,眼角已然红了一圈,未见泪,想必是等着泪干了才松开了人。他揉了揉小孩凌乱的发顶,唇角微勾,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又恢复了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模样。
      他道,“我无事。”
      南与归盯着他看了一阵,视线在眉目间徘徊。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墨方衡不由笑问着,“盺儿怎了?哥哥只是出门了几个时辰,盺儿就……”
      “哥哥。”南与归打断他的话,这估计是他这辈子胆量最大的时候,他却丝毫不愿去在意。
      他道,“不想笑就别笑了。”
      墨方衡还维持着半跪拥抱小孩的姿态,他蹲下时双眸正好与小孩的视线相聚。
      他看见,那双黑眸注视着自己,缓和沉静,宛如蕴藏着星辰。
      南与归伸手,拽住了他身前垂下的青丝,撒娇般的摇了摇,缓缓道,“一直笑很累,盺儿试过,笑一天脸就会僵成鬼样儿。盺儿不想哥哥变成那样,所以,在盺儿面前哥哥可以不用笑。”
      南与归的眸子倒影着一道藏青色的身影,满满当当,墨方衡盯着那道属于自己的影子,微勾的唇角缓缓下落,略长的额发垂下遮掩住眉眼,只余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着,忽的叹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眉头微皱,全然一副无可奈何又宠溺万分的郁结模样,“盺儿和与卿果真是亲兄弟,他也曾说过这般的话……也罢也罢,我这辈子怕是要栽在你们兄弟手里了。”
      墨方衡归来的消息不出半柱香就传遍弄瑶台内外,菡萏楼的门槛再一次被匆忙赶来的修士踏平实。有人问他去何处,墨方衡以采药为借口搪塞了过去。有人道南山离了他会大乱,墨方衡浅笑着许诺决计不再如此行事。好不容易安抚完受惊的众人,墨方衡唯独将辛姑姑和南与归留下。
      他先是朝着辛姑姑行了礼,郑重其辞道,“小辈有一事相问,求姑姑告知。”
      辛姑姑连忙上前将他扶起,面露困惑,“你有话直言,莫要折煞老身。老身必定知无不言 。”
      墨方衡斟酌着道,“姑姑可知我的生父生母是何人?可还查得出他们的来历?”
      南若水收他为养子时,岸上南山诸人皆知晓,辛姑姑亦曾出过力,对他的来历自然滚瓜烂熟,“我还记得。你娘是城内的浣纱女,你爹辜负了她,她将你放入木盆内逐流而下后便在柳树下自缢身亡。你今日出南山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怎的想起问这些?”
      这番言语便是说他的身世仍旧成谜,南若水身为宗主,他的养子有一半机缘可承下南山宗主之位。至今南山长老中对他颇有异词,便是抓着他以养子的身份占着代位宗主的地位。可南与归不在意,加之墨方衡手段毒辣,好几人吃过大亏,便是想要闹腾也不知该如何闹。
      眼下,好不容易让大部分长老认可了他的代位之职,自然是稳妥为上计。是以,决不能让墨方衡在身世上出现纰漏,以免遭人拿捏话柄。
      辛姑姑心下门清,只等墨方衡一个答复。
      墨方衡垂眉道,“有人在弟子神识内下禁制,称与我有血脉渊源。我不放心便去瞧了眼,谁知竟是一邪祟作怪。我伤了他,独自逃了回来。”
      “他与你说了甚?”辛姑姑追问。
      “胡言乱语罢了,不值得信。”墨方衡招招手,将南与归招了来,抚着他的发顶,笑道,“这世间唯有一个‘墨方衡’,无论身世过往如何惊世骇俗,他只会是盺儿的哥哥。”
      “唯此一点,永世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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