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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岸上婆娑(十八) 再次上线的 ...

  •   越是与阿槐相处,南与归越是察觉阿槐的神异之处。阿槐能玩能学,仿的了字迹刻的了木雕,唬得了学堂内的小娃,哄得了后山的女修,与错君山的男修称兄道弟,连山脚下的村庄里都有他的熟人。
      他身上的伤势已好了五层,剩下的五层只等着那三味极阴极寒极恶的天材地宝。墨方衡告知辛姑姑与南百慈后又出了趟山门,鱼白破晓出,殷红落霞归,归来时拂手摘的一白莲,将莲投给立在山门口望眼欲穿的南与归。
      南与归连忙牵住他的手,生怕人跑了。墨方衡失笑,将人抱在怀里揉了揉。南与归将脸埋在他胸膛之上,不自觉嗅了口,一缕浅浅的血腥味缠绕鼻翼,顷刻即散。
      这一血腥味让他想起了曾见过几次面的舅舅,据墨方衡说舅舅的身上带着娘亲绣的长命锦囊,囊内装着娘亲与爹爹割血破腕用秘法绘制炼化的符箓与阵法,能保舅舅一世平安,万事无忧。
      南与归没见过那个锦囊,听闻是被舅舅藏在身上贴身戴着,未见其貌,可他闻过舅舅身上挟风而过的淡淡血腥味,和墨方衡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炼药需及时,墨方衡将小孩交给赶来的南乔木就独自走向菡萏楼内的静室。他刚一放手,大腿处就扑上来一个软团子。
      团子双手扒拉着大腿,扬起软软绵绵的脸颊,双眸泫然欲泣,整个小身板畏畏缩缩着,“哥哥哪里受伤了?”
      墨方衡浑身一滞,不过须臾又恢复回若无其事的模样,他蹲下身抚着南与归的发顶,笑道,“无事。不过寻药时被剐蹭了一下,不碍事,休养休养就好了。”
      唯恐小孩不肯放手,他又朝南乔木伸出手要他诊脉。墨方衡是岸上南山的支柱,平日里连掉了根头发丝都会被偶过的修士拦下问上一问。南乔木不敢耽误,握住他的手腕诊了片刻后放开,对着南与归再三保证,“墨大人当真无事,小公子还是放手吧。”
      南与归不甘不愿的松开手,又被墨方衡按着头揉了一把,看着他走向静室,门扉缓缓闭合,连着那道清瘦的藏青背影一同消失于门后。
      墨方衡要炼制的丹药名为“凤栖”,原药难寻炼化易得,唯独一点极难,便是此药若要炼就顶级要靠三分机缘,七分天道赋予。
      而墨方衡天赋道意,于丹药炼化一向令旁人仰不可及。
      南与归坐在菡萏楼里,双手捧着一块芙蓉软糕,微低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啃着,嘴角沾满掉落的残渣。
      南乔木坐在一侧,他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将手里的糕点递上前,自己又拿起一块,边嚼边问,“乔木,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安曲懿带走了放置爹娘尸骸的冰棺,南与归趴在他脚边哭了好久也未曾让他回首一次。那日的场景,南乔木还记得,彼时的他正站在南与归身后,望着那位冷若寒霜的剑仙背负冰棺远去,身侧的双拳血迹斑斑。
      南乔木的眸光兀的暗了一层,“小公子想寒元剑仙了?”
      南与归啃完最后的糕点渣,正低头吮着手指,迟疑着点了点头。
      南乔木安慰道,“快回了吧?听说寒元剑仙在西荒的名气可大了,谁听了他的名儿都要抖上三抖。兴许等到下个弄瑶节他就回了,小公子可有什么想要的西荒之物?我写信给剑仙,让他回来时捎上一程。”
      西荒荒莽之地,南与归听过一些西荒的上古传说,然而对他而言,印象最深的是如今不知身处西荒何地何处何境的舅舅,和被舅舅带走的冰棺。
      吃完糕点,墨方衡仍旧未从静室门后出来。南与归想留在菡萏楼继续坐等,却被赶来的辛姑姑和红缨接回东亭,又说了几句贴已话,叮嘱他勿要心忧烦躁。
      离开东亭前,辛姑姑还将南乔木狠狠数落了一顿,“小公子出了任何差错,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南乔木苦笑不堪,连连应允,转头闭门又趴在门上长舒了口气,随即打了水给小公子清洗。昔日里这些琐事原是侍女置办,可自从小公子知晓男女授受不亲后,宁愿自己动手也不愿再厚着脸皮劳烦诸位姐姐。
      当看见小公子第二次整个人头重脚轻的栽进满水木盆里时,南乔木被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让小公子自个清洗。
      睡前,南与归拽着南乔木的衣摆,边打哈欠边问,“寰寰在哪?我找不到他。”
      南乔木替他掩好被角,无奈道,“啊……寰寰不是已经丢了?”
      见小公子兀的呆愣,似乎连好不容易招来的困意也在离他远去。南乔木连忙轻拍被褥,挽救着道,“呃,寰寰可能不能陪你了。小公子若想抱着它睡,不如……不如换一个。我娘院里那只胖狸花也能拿来当枕头,可软乎软乎了。小公子可想要?我去拿。”
      见他真的欲起身离去,南与归连忙叫停他,摇着头,“我忘了我把它丢了。无事,不用找了。”
      见南乔木半信半疑,南与归气鼓鼓的将被子一拉盖住脑袋,决计不再搭理回话。
      许是真的劳累了些,头一沾枕头,南与归前脚刚闭上双眼,后脚就在一片云雾缭绕中踏入红枫林梦境。
      放眼望去,红枫林至寰二爷醒后就焕然一新,至于中庭的棺材不翼而飞,倒是原本放置棺材之地多了一座艳丽枫亭。
      红枫萧萧瑟瑟,南与归走进枫亭,一眼瞧见了正仰躺在美人靠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寰二爷。
      红枫林是寰二爷的梦境,四下无人,南与归取了一片飘进亭内的红枫叶,将细长叶片放在那人的鼻翼处撩了撩。
      昏睡中的人鼻头动了动,砸吧砸吧嘴,抬手将叶片浮开,又转了个身背对着南与归,却至始至终未曾睁眼。
      南与归见他转了身,还想撩上一撩,便噗呲噗呲爬上美人靠,探出身子锲而不舍的用枫叶骚扰。
      撩着撩着,他突然察觉一丝异样,双眸上移,他对上了一双是笑非笑的鎏金眸子。
      “二爷!”
      寰二爷反手将美人靠上团着的小孩捞起,鲤鱼打挺儿的囫囵坐起,将小孩塞进怀里搓来揉去。
      揉了一阵,寰二爷道,“数日未见你脸又圆润了些。”
      南与归将他作怪的手打了下去,还踢了踢脚,“君子动口不动手。放手我下来,下来!”
      “哟,倒是长了几分学问。”南与归上学堂之事寰二爷也知晓,小孩对于少了去弄瑶台采莲遥船打秋千的悠闲时日,反倒是被十来个个先生管教着上学堂的忙忙碌碌,也曾絮絮叨叨的向他抱怨。
      虽然这抱怨在他眼里顶多是小孩不愿上学堂的小小怨念,和对将来如何的懵懂畏惧。
      自打能在寰二爷的红枫林梦境中来去自如,南与归就赖在此地,夜夜入梦与之玩闹。偏偏哪怕是他在红枫林内如何上天入地,如何水抓妖火擒龙,翌日清晨他仍旧能神采奕奕的上蹿下跳。
      如寰二爷所言,红枫林内皆属梦境,无论他在林里摸爬滚打还是向天捅个窟窿,红枫之外,梦醒之时,一切依旧是原样儿。
      当寰二爷摇着扇子变幻出一盘子点心,看着小孩鼓着脸,闷闷不乐的捧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的嘴里上下嚼着时,他伸手手往小孩的鼓鼓囊囊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咋变傻了?可是遇到烦心事儿?与我说说,反正我还被困着,解解闷也好。”
      寰二爷走不出红枫林,照他的话说,缘由几许。一是,他的真身还在婆娑城内,唯有神魂流落于此。二是,神魂被困在一方梦境内,唯有休养生息才得以逃脱。三是,他想留在这里看着南与归。
      南与归困惑极了,他有何好看的?
      寰二爷但笑不语,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发顶。
      南与归的确心里放着件事儿,坐在寰二爷怀里将弄瑶台上被连城行刺之事说了。显然墨方衡的唬人的话令他记忆犹新,反正在他眼里连城已是嗜血而生的豺狼虎豹,抹不去,消不掉,连想想都要抖上三抖,偶然闭眼都是殷红的血液肆意流淌。
      他惊魂未定着问,“二爷可见过连城的人?他们果真嗜血成性?”
      话一落,就被寰二爷按着头揉捏起来,“连城城主的确叫‘颜还真’,听闻只要是眷君石认下的人便是他们的城主,也因此连城若是没找到城主的那几年都会派人往四域逮人,逮住一个可疑的就带回连城认眷君石,故而时常闹出笑话。”
      “什么笑话?”南与归不由在意。
      寰二爷将手中玉扇刷的收合,不屑笑道,“呵,也不过是几个居心不良之徒欲鱼目混珠,冒任城主,东窗事发后还想着跑路,被连城的那一伙孽障抓了回去天祭,差点烧掉整座城。”
      谈及连城时,寰二爷的语调总是朝上扬高,眼角微翻,疑似翻了个含蓄至极的白眼。
      南与归顿了一下,问,“连城也欺负了二爷?”
      “他敢!”寰二爷将玉扇翻了一个囫囵圈,在指尖打着转,优哉游哉,口里的话却丝毫未留情面,“连城一群嗜血之徒,毫无尊礼可言,更是逆行天道,天理不容。小不点儿你要知晓,无论哪方的仙家道法都是正礼可循,断不会出现食人血脉改天换地、飞仙得道的途径。”
      “所以啊,”他将玉扇一指,扇尖轻点小孩的眉心,眉眼弯弯道,“天下从未有不要钱的白面馒头。既要一日飞仙,又要一劳永逸,你当你是天道的亲子还是上古真仙转世。且天道有循,杀人偿命,因果轮回,我可还没见过害人不伤己的例子。”
      玉扇冰冷,只是微微一点,南与归就觉鼻翼生凉,而寰二爷话里话外之意更是令他遍体生寒。
      忽的,他想起了阿槐偶得的那本奇书,书上写着有人血脉中藏着传承秘法,喝下血的人就能洗精换髓,莫非也是这般的道理。
      一时心绪万千,南与归按下心头难耐急躁,忙问,“二爷,我问你,这世间有没有一种人,天生就被天道宠着溺着,他的血里藏着秘法,能助人飞仙。你且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人?”
      他问的急促,面上是难得的焦虑不安。寰二爷眉头紧皱,见他欲跳下膝头,连忙将人截住,端了水喂他下咽,“慢点慢点——你说的那人,我兴许知晓,那不是什么好人。”
      南与归还未缓过劲儿,就见他摸着下颚愁眉苦思着,良久后听他探问,“小不点儿你可知晓天魔否?”
      南与归点头,“知晓。”
      不光是他知晓,四域之内尽人所知——天魔为大患,人人得而诛之。
      天魔始于无葬深渊,无人知从何方来,无人晓往何方去,他们比妖魔更可恨,比邪祟更可悲,这世间无人希翼他们的降生,若能将他们永世埋葬,世人皆额首称庆、鼓舞欢忻。
      寰二爷又问,“天魔便是那被天道宠溺之人,他们出世得天道眷顾,血藏秘法可毁天灭地,抬手定日月,提脚撼乾坤,杀敌万千如儿戏,毁人三世犹戏弄。寻常修士与之相比,可真谓云泥之别,天悬地隔。”
      南与归静静听着,双眸时不时瞟向寰二爷逐渐舒缓的眉目。他总觉得二爷不像是在阐述一件既定的事实,反倒是是在倾诉一场宛如沉淀在遥远记忆中的过往,凡尘种种如九曲流水汇聚于他眼中,褪不去,散不开。
      而在那双鎏金眸中,有红枫倒影成霞云,有玉扇翩然起岚岫,有相识的繁花渐迷眼,有不相识的过客陌路人,有笑着的寰二爷,亦有二爷怀里的他。
      “有得必有失,天道从不会刻意偏袒他人,天魔是天之骄子,上可斩真仙下可覆江海。你可知这般的神异之人为何被四域处处戒备?盖因天道在赋予他们天资时夺了他们的心。天魔都是一群无心徒,因无心,他们不懂喜怒哀乐,不晓离合悲欢,不通入世为人。嗜血成性,无端杀戮,血雨腥风,这些可是刻在天魔骨子里的秉性。”
      寰二爷逐渐收敛笑意,“不过,天魔千年出一个,寻常人可遇不着,更容易遇上的是天魔的后裔——半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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