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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岸上婆娑(十五) 洗魂池: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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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与归被墨方衡吓得噤若寒蝉好一阵,被人牵着手走了许久远远望见一座小林竹院才堪堪收回神魂,原来已到了静室。
静室是南山子弟对修身养性之居所的统称,岸上南山合着错君山上的静室大大小小有百座。他面前这座独属于南山宗主,灵玩摆件样样精致,里面放着不少古籍丹炉,亦是顶尖。有重宝汇集于此,静室的防守必然不差,四周被设下数十条禁制,非南山宗主与其认可之人能入内。
南与归贯来混迹东亭与弄瑶台间不常来此地,墨方衡来的次数倒是比他多。他住在菡萏楼,有些事却不好在菡萏楼置办,如疗伤,如审讯。
宗主静室与洗魂池相连,墨方衡须经此处方能进入。
二人走近静室时发觉门扉被打开了一半,踏入门栏即将书案上堆放着满满一案的丹书药籍,撩开帷帘进入内室,就见南乔木坐于床沿侧,一手扶着躺在床上的阿槐手腕内侧,一手捧着医术一目十行的寻阅,时不时抬手翻页,面上神情焦虑万分,额角冷汗淋淋。
他注意到走近而来的一大一小,连忙起身手慌脚乱的弯腰行礼,“墨大人……”
墨方衡唯一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将南与归安置一侧,跨步走近床榻握住阿槐的脉搏。
阿槐伤的重,那刺客欲孤注一掷一击致命,用了十层修为。阿槐是凡人,虽被岸上南山养了个把月可仍是凡人之躯,受了这一击唯恐活不长久了。
墨方衡不动神色的抬眼看了三步之外坐立不安的南乔木,又瞥见不远处紧皱着眉头眼巴巴盯着阿槐的南与归,感受着指尖下的心脉愈亦消弱,斟酌须臾后薄唇尚未轻启,指尖猛地一颤。
那一颤动极其微小,墨方衡却眼明手快的用修为凝聚成线抓捕住那一丝异样。一炷香后,他将阿槐的手腕送回被褥中,双眸在他周身与床沿侧一扫,寻到倚靠床沿旁的修白长剑后唇角微勾,缓缓将剑拿起。
他朝南乔木问,“你将配剑送与了他?”
南乔木连连摆手摇头,“没有……这剑是我娘扔掉后我捡来的,他想要我便给了他。大人,可是这剑有问题?”他虽不知墨大人为何只谈剑不谈重伤的阿槐,可墨大人一贯神通广大,兴许真是剑出了差错。
“剑无事,人亦无事。”墨方衡道,“这剑与你的妄笑乃双生奇剑,天灵地宝锻炼而成,能避百邪除万毒。绎木让这剑认了主,剑护了他,那一箭的威力被削去不少,毒也除了不少。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找药方,你去找南长老要百张聚灵符。剑有灵,灵有竭,连城的毒物可不是一柄剑就能尽数解完,先让他醒过来。剩下的灵药我去寻,你们勿要心忧。”
放下剑来到书案坐下,墨方衡执起笔墨铺开雪纸,将其中要点边写边说,“福祸相依,那一箭重伤了他,也将他紧闭的丹田豁开了一道缝,灵剑又将源源不断的灵气渡入丹田内。若是将养的好了,聚灵符汇聚的灵气可助他更换资质,若他在修炼上不松懈,修炼一日可比寻常修士苦练百日。”
他安抚南乔木道,“这是好事,南山今后又多了一位天纵之才。”
南乔木拿着雪纸,高悬的心脏渐渐回落。他望向躺在内室里的阿槐,缓出一口浊气,毕恭毕敬的向墨方衡和南与归的方向各鞠了一躬,“多谢墨大人,多谢小公子。”
墨方衡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牌面镌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墨莲,正是墨方衡的通行令牌,得此牌者如墨方衡本人亲临,在南山可调动的权利极大。他将通行令牌递给南乔木,后者又是一鞠躬,道了谢后匆忙往静室外奔去。
南与归知晓他是去找南百慈老长老要聚灵符,依方才二人的谈话,此行需用的聚灵符不在少数,难怪乔木接过玉牌后满脸凝重。
处理好阿槐的伤势,墨方衡放下笔墨,来到书格前。书格内皆是琳琅满目的丹书珍玩,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件。他一眼望去,书格上的书册无一缺失,略一思索,他便猜出那书案上堆满的医书古籍是南乔木自个乾坤袋中珍藏之物。
他叹了一口气,在南与归瞪圆的目光中抽出书格最上端放置的一鼎毫不起眼的小炼丹炉。那炉子放置的位置极为偏僻,又处于书格最上方,南与归拼命的仰头也只堪堪瞧见炉子的一角,观其模样亦是平平无奇。
墨方衡握着炉子,将带着自己气息的修为输入其中,手腕微动将炉子隐晦的移动。他移动的幅度极其微小,南与归一晃眼尚未看清,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由内向外,由远及近,宛如铁链拖行地面般愈亦清晰,紧接着“咔”的一声闷响,书案后挂着满壁画册的白墙下方浮现出一道暗门,有浮尘从门内溢出,掺杂着淡淡血腥迎面向南与归袭来。
墨方衡似乎甚是习惯这样的味道,面不改色的从怀中取出一颗静心丹喂与他,随即将南与归一把抱起,轻声道,“盺儿也该知晓一些事了,待会若是怕了尽管往哥哥怀里钻,这次哥哥不会笑你了。”
南与归窝在他怀里,将脑袋搭在肩头,随着墨方衡前脚步入暗门,后脚暗门的门扉就又“咔”的一声,缓缓闭合。暗门后是一条深入地底的石阶路,路由青石所铸,青路两侧是白璧石画,壁间相隔十步各有一颗夜明珠相照映,将整条暗道映衬得灯火通明,连同石壁上雕刻的画卷也徐徐在南与归眼前展开。
原来那石壁两侧雕刻的全是岸上南山的曾经过往,无论是历代宗主的英姿,亦是世世的战功彪炳,尽数在此……在白璧的尾末,他甚至看见了爹爹与娘亲的画像。
与记忆中的爹娘相似,二人依偎在一起,眉眼弯弯的望向他,似乎下一个须臾就会唤着他的乳名儿从壁画内走出。
南与归紧紧盯着爹娘的壁画,双眸在红烛白光的照射下明亮至极,仿佛即将被跳跃的火光融化。
突然,一只手遮掩住他的双眼,抹掉他的无数眷恋。
“不要看。”
墨方衡轻声道,“他们,不在这里啊。”
越过白璧石画,青石路渐渐变得宽阔,又走了半柱香,视野豁然开朗,一宽阔洞窟出现于眼前。甫一见洞窟,南与归微眯着眼适应突兀其来的光亮——这洞窟不漆黑无亮,不封闭幽深,反之一眼望不见边岸,甚是宏伟宽绰。
洞窟中有一黑水潭,长若虹宽若霞,潭水之上有淡淡水泽溢下,宛如置身湖底深池之下。
南与归盯着潭水上隐约间摇晃的斑斓光影困惑不已,他总觉得潭水上的映射的影子与光芒像极了弄瑶台上摇曳的万千仙莲。
往下看去,粼粼光泽照亮黑水潭内外——外有碎石残渣枯草横生,内有残花败柳污泥层叠。潭中的水亦是极少,少到南与归一眼就能看清潭底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淤泥。那些淤泥距潭面有数尺,不高不低,仿若一脚可踏中底。
深潭正中露着一块石床,光滑噌亮,矗立于厚厚重重淤泥之内,极为显眼。
“洗魂池。”墨方衡轻声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者,泥中生。清者,污中行。这世间越是光明的地方影子越暗,阳光大道背后亦是无葬渊潭。”
他扶着南与归额角的柔软的发丝,轻启薄唇,被醇酒酝酿的嗓音温如水又甜如蜜,能将一个人的骨子酥掉,“盺儿可知洗魂池的来历?”
未等南与归回应,他玩笑般的笑了,摇着头无奈的望向远方,“你不知。你什么都不知。”
他将目光放空,遥望着洗魂池的彼岸,仿若可跃过无边无垠的淤泥看见什么人,又或许能凝视谁的笑靥,“岸上南山初时本是一穷山恶水之险地,妖邪魔物横行,闹得此地生灵涂炭。幸有玄凝真仙斩妖除魔,莲心化灵,莲子化魂,莲蓬化身,乾坤一子定山河,引瑶池水浇灌,汇万千灵气于此方得一线生机……”
他言语未完,身前垂下的青丝就被小孩兀的扯了扯。
墨方衡看向怀里欲言又止的南与归,“盺儿可有话说?”
“有的……”南与归犹犹豫豫着,“哥哥,玄凝真仙是妖修吗?”
方才墨方衡道玄凝真仙“莲心化灵,莲子化魂,莲蓬化身”,种种迹象听上去与来东亭开小灶的先生教导于他妖修化形时的特征如出一辙,南与归无论怎么翻来覆去的思量都想不通玄凝真仙若不是妖修又能怎的身化异象。
墨方衡略微笑了,“真仙乃出世之人,如玄凝真仙这般的神异人物,无论是来历亦是过往都是各抒己见,我亦不知玄凝真仙本体是妖修,还是他的身边有妖修化形之人。若他果真是妖修,许是三千年前还与盺儿是一家人。”
南与归不言,又扯动他的发丝,示意继续。
墨方衡蹭了蹭小孩柔软的发顶,又拍了拍后背,继而道,“方才说到哪了?对,说到引瑶池水,那就是弄瑶台的前身。真仙在此停留数日,突觉瑶池水能引灵气滋养岸上南山,却也能引邪祟妖魔潜伏于此。”
他幽幽叹道,“玄凝真仙啊,那可真是眼里揉不得一丁点儿沙子。他想了千种法子度化来此的邪祟——度不尽,他用了万种法子斩杀来此的妖魔——杀不尽。度不尽、杀不尽,真仙便用了最后的法子——镇压,将万万千千的邪祟妖魔引入弄瑶台下方,度用瑶池水永世镇压。”
“这法子极好,莲出污浊,二者相得益彰,离了谁都是妄谈。玄凝真仙想护岸上南山永世安乐,却没料到瑶池水会消弱,洗魂池会枯竭,真仙亦会陨落。”
在替岸上南山铸造洗魂池的百年后,玄凝真仙以身饲魔于昆仑之巅陨落,尸骨无存。
谁也不知玄凝真仙为何甘愿以身饲魔,他的传说太过久远,若非有古籍存留唯恐如桫椤真仙般无处可知。南与归倒是常听后山的姐姐们闲聊,有几位学识渊博的姐姐总爱讲三千年前的各色传说,那可真真是摘星起舞,倚月醉歌,捉龙夜游,笑弄仙穹。
其中不乏桫椤真仙般的真性情人,也不乏天魔般令生灵毛骨悚然之徒,而玄凝真仙冰魂雪魄,如济世明珠,霁月光风,又如琼枝玉树,仙姿玉质,千年来蝉联“四域最想嫁的仙人”之首,连岸上南山的姐姐们私底下也偷偷拟了不少诗词歌赋聊以相思,哀以情长。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南与归虽不知玄凝真仙到底会不会“君恨我生迟”,但姐姐们“我恨君生早”,他是长年目睹之。
墨方衡扯了扯小孩的面颊,将他的神魂扯了回来。方才的一番话,南与归权当话本听了,盖因墨方衡怀里抱着他,未曾多言亦未多语,单单从三千年的传说讲起,弄瑶池的来历他亦明晓,洗魂池的出处他亦明晓。
可他恍恍惚惚间总觉得有甚异样儿,这异样不来自他,不来自墨方衡,而是面前满池淤泥污秽的洗魂池。
“后面呢?”南与归催促他,“洗魂池干了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墨方衡垂眼,“无瑶池水灌溉,亦无真仙照拂,洗魂池的水每百年就会枯竭一次。而在它即将枯竭之际,总会有新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流入池中,使它避免枯竭。”
南与归歪头,“新的池水?不是瑶池水?那是什么?”
墨方衡嘴角的笑容有些许牵强,“并非瑶池水,兴许是天道也不忍心看南山受苦而降下的仙水。我也不知。”
他叹出一口气,“盺儿,我要说的唯有一点你需谨记——洗魂池汇聚至阴至邪的怨气邪灵,寻常修士碰了生不如死,无垢之灵碰了噬魂啃骨。盺儿可别做那被噬魂啃骨之人,不然哥哥会心疼。”
南与归怕疼,哪磕着碰着了都会掉眼泪串串。他慎重其事的点了头,“盺儿离它远远的。”
“定要铭记在心。”墨方衡将他从怀里放下,走近洗魂池岸沿,“反之,就会如他这般。”
洗魂池的岸沿尽是残枝败叶,方才南与归一直被抱着,也未曾俯首往地底看。墨方衡放下他后,双眸所触及之地瞬息由高远变为低矮,熟悉光泽粼粼后,他恍惚间注意到岸沿有数十条腕粗的玄冰铁链。
那铁链扎根地底,蔓延至池水下,墨方衡拿起它时,有低沉闷哑的碰撞声响传来。
宛如画师笔下的鬼火狐鸣,铁链将浑浊的淤泥搅弄,从黏稠污秽中缓缓抬高,带出白骨森森的人头。人头连着血色脖颈,脖颈连着枯腻的身躯,无数的身躯鬼魅般挂在冰寒铁链的缝隙间,宛如悬挂的人骨风铃。
风铃发出低哑的嘶鸣,万千的白骨掺杂断肢残臂被铁链的震动带到水面淤泥之上,占据整个无边无垠的洗魂池。
铁链的尽头在池中的石床,随着铁链缓缓扯动,一具不成样的人散发着腐烂颓败的恶臭从淤泥之下漂浮至淤泥之上。
他的脸被淤泥覆盖看不清容貌,身体被池水侵蚀殆尽,遮体的衣物紧粘干瘦的躯壳,破破烂烂皱皱巴巴,已然没几口能活着的气。
墨方衡呆愣的南与归牵到岸沿边,让他执起铁链的源头,不经意间铁链晃荡了一瞬,石床上那人兀的发出恐怖至极的尖叫。
“洗魂池极凶险恶,充作刑法场所倒是极好。”墨方衡垂眸,盯着南与归暮然苍白的脸道,“若是审讯也不错,连城的人嘴最为严实,可再严实也抵不过洗魂池的水。若是碰上千方百计寻死腻活的人,也不用多管,池水能将他的命吊着,死百回儿活百回儿,逃不了。”
手上的铁链刺骨冰寒,南与归望着尸骨化海的洗魂池,一阵惊心怵目,久久未曾回神。